夫君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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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眼一關,世間靜了,雀回朝烏面上的兩彎纖月還在,月下珠子不住地滾,流逝了清輝、陽壽。
“真君,請等一等。”
千歸蘭回首,見白映離拿下遮眼的黑紗,露出一雙漂亮的目,他走上前來,伸手執起雀回朝的手。
那幾乎不能稱之為手。
更似一截焦炭般的木頭,輕輕一捏就碎成灰,故而白映離小心萬分。
縱然如此,他也止不住地抖,窸窸窣窣的黑渣子從雀回的臂上掉下來,砸到錦被上。
于是應滄也走來,托住了白映離顫抖的雙臂,讓白映離得以心平氣和地與雀回朝告別。
他說:“小朝,你放心去吧,雀族的生滅還有我們照顧着,你交代的事也會成真,”
“……”雀回朝未語一詞,錦被下、華衣下的焦黑身軀,馬上就要成為世間随處可見的一捧黑沙,雀族會記得她,妖族也不會忘記她,可她只會是一個死者,一個從世間離開告辭天地的妖者,撰書、成文,也為身後事罷了。
白映離放下黑臂,以錦被蓋上,未轉身地退後着,眼睛一眨不眨,口上說道:“真君,快助小朝離開吧!不然,她不僅會成為怨靈,連一具完好無損的屍身也留不住了!”
千歸蘭微微颔首,口上念來曾在天界看到的往生經文,他對着床榻上的纖月黑身,一字不落地誦念出來這往生的經。
他一念幾句,白映離就踉跄退步,轉身跑離了殿中,應滄緊随其後,蕭澤默默帶小蛇也走了,白蛇牽挂弟弟,随之離開。
剩下狐妖塗山綏。
塗山綏從頭至尾一言不發,眼睛忽閃地望着雀回朝,尾巴輕搖,似在真君的往生經文中睡着了。
此地極靜,唯餘千歸蘭如日月交替亘古不變的誦念音。
音長,可繞妖皇城三年不斷。
“就此去也,來世彌生。”
待念完又一語後,千歸蘭驀然停下。
雀回朝已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了塵世,兩彎同天纖月消失不見,黑夜漫長,身上黑氣死氣也散了,屍氣萌生。
塗山綏此時如夢初醒地開口說道:“她死了。”
千歸蘭未回些話,手上掐訣施法,一探雀回朝身上魂魄。
果然,那貪吃的咒念早在雀回朝死前就已經逃了,跑到光天化日之下,或是無人問津之地,總歸還是要作亂,要吃妖,要殺人。
他道:“綏綏,你留在此地看着雀回朝的屍身,我去護送她的靈魂回到妖魂塔。”便轉身出了門,欲去尋雀回朝的魂魄。
“我不在這兒呆着!真君,我和你一起去送她!親自送雀回朝一程!”
塗山覓跟着千歸蘭一起出了來,攔在千歸蘭面前認真說道。
此時的他如冬天裏砍柴的人在臨走前喝下了一碗熱湯,蓄勢待發。
白映離、小蛇等妖見二妖對峙,都圍了上來,小蛇說:“真君,就讓小綏同你去吧,此地萬事還有我們。小朝的屍身,我們無論如何也會保護好。”
幾妖都順着他的話應上。
白石上,千歸蘭一視五妖,知他們道行不低,便是秦碧玉和鳳三來了也能抵擋幾番,點頭道:“好,那就勞煩你們了。事不宜遲,綏綏,我們走!”
二妖立刻飛身越到天天,以法術巡視着雀回朝的魂魄。
好在這亡魂沒跑多遠,就在妖皇宮中游離,二妖找到時,雀回朝正看着一門發呆,緊接着就穿門而過進去了。
“她……”
二妖默契一視,一個化作飛鳥,一個化作走狐,從一旁的小窗裏越了進去。
千歸蘭落在桌子上,親眼看着雀回朝走進了裏屋,來及細想,他同塗山綏忙不疊一起跟了進去。
雀回朝剛剛成為亡魂,她所到的地方,當是生前最大的執念,喜或願。解開亡魂執念,便能送雀回朝去妖魂塔轉世投胎了。
思及此,千歸蘭幽幽嘆了一氣,但願雀回朝執念不深,和順地走完今生今世的最後一路。
誰知,甫一步踏門前,淨是些面紅耳赤的聲音傳來,一陣比一陣高昂。
千歸蘭轉身欲飛離,然而塗山綏已經四腳齊動跑進去了,望着他輕飄的狐貍尾巴,鳥身的千歸蘭一振翅,也遁了進去,視死如歸般。
一魂二妖都到了屋中,紛紛癡癡望着此地那可比一間茅草屋大的床榻,床榻上面赤紅輕紗滾滾鼓動,有二者在裏面糾纏,影子重疊着,呻吟聲、呓語聲久久不停。紅紗浪遮不住二妖的激烈,襯得身影愈發纏在一塊密不可分,留一個輪廓給天地。
當是有二者在此地恩愛歡好。
亡魂雀回朝一步不停,朝床榻走去,塗山綏亦步亦趨地跟上。千歸蘭面上羞赧,卻也如失了魂般輕巧飛過去。
原是榻上二者,千歸蘭恍惚間看來竟有些熟識,需近看。
恰逢紅紗飄、二妖笑,赤白的肉身猝不及防地展現給三妖者,也顯露無遺他們的放縱與情欲。
紅紗下一皇一将,鳳族大将軍正死死地掐住妖皇的脖子将他按在床榻上,瘋狂地行房,何等驚心動魄之景。
受了鉗制,妖皇時不時傳出幾聲悶哼,身上卻也很是情願地一刻不停地回應他,其縱情有過之而無不及。
二妖猶如兩頭發春的野獸在紅帳下抵死纏綿,新婚似的。
“他們……”
“是鳳三、秦碧玉!”
千歸蘭慌忙看過二妖的臉,認清了這是鳳三和秦碧玉無疑!也看清了二妖正在做的是為何事,萬分驚訝。
旋即,他偏過頭飛身躲到床榻邊的地上,不再敢亂看,可耳旁的聲音縷縷不絕,甚至愈發大了。
喘吸、沉呼、拍打……音如波濤般滾滾而來,不斷掀動着紅紗。
屋中衣衫散落滿地,一個皇袍,一個将服,見其,千歸蘭又若五雷轟頂,如何也未曾想到床榻上這糾纏的二妖竟會是秦碧玉和鳳從容!
鳳三分明是雀回朝的夫啊!秦碧玉,更是雀回朝的君啊!
他……他……
千歸蘭的驚呼聲卡在喉嚨裏,識海混亂不堪,他不僅五味雜陳,心更是跳得如雹子打嬌花,要砸出窟窿來。
“怎麽會是他們……”他腦海思緒萬千,跳了幾步,越過二妖看去雀回朝和塗山綏。
二妖竟面色平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們的所作所為,毫不失方寸,似早就知道了。
轉眼間,千歸蘭深深吸了幾口氣,暗道:看過也好,亡魂看過就會放下,快早早了了執念,從此別過此生。
“雀回朝,這是你的執念……你的夫,你的君,都負了你……”
未曾想,雀回朝盯了半晌,還要近上一步。
她飄上了床榻。
一旁的塗山綏坐在原地舔了舔爪子,不動聲色靜觀其變,耳朵一動。
千歸蘭急得方寸大亂,顧不得太多避諱,一時間只想帶雀回朝離了此地。
待他飛至半空中施法,卻只見雀回朝從前的面上已經淚流不止,身形虛幻,下一刻就灰飛煙滅了似的,他便無所适從地停了下來。
若是私自擾動,使得亡魂執念太深,雀回朝,就更無法走了。
塗山綏看過他,打了個無聲的哈欠,甩尾靜候,千歸蘭也便靜了下來,目睹一切。
雀回朝斜靠在床榻上,她的身邊,是頭埋在被子中的秦碧玉,随後,伸出了尖甲的雀手,一把掐住了鳳從容的脖子,手卻虛虛地穿過了去,撈得一片空。
“啊……啊……”
亡魂雀回朝徒勞地哭着,面目猙獰而赤紅。
二妖同是如此,卻滿是情欲,面、身,到處皆是歡愛的痕跡,且還不停歇。
“陛下……怎得越發不待見我了?可是我……征戰在外,陛下不甘……寂寞?”鳳從容斷斷續續淡然地問,不見其下身,當以為他在請旨,但他的眼神那般癡迷,近乎瘋魔的執着拼死逃了出來纏住秦碧玉的血肉身軀。
妖皇秦碧玉微微擡起頭來,手攥緊錦被,目光如深潭似的,裏面又藏着無盡火,他身姿動也不停,口喘息道:“呵……呵……你不在,我自然要尋幾個,你當你……是獨一無二?”
一聽此話,鳳從容手上愈發狠戾起來掐着秦碧玉,要掐死了他似的,好似勢要将秦碧玉塞進身體裏去困住,然,如此兇狠的鳳三卻音聲顫着說道:“是、是,我這般的妖,不是一抓一大把?”
似乎二妖都到了極點,秦碧玉忽地一震,又笑着說:“不過,你當是我的心頭好。”
只這一語,剛才還悲戚萬分不可一世萬分的大将軍鳳三,一下子笑容滿面地往前探來,湊到秦碧玉臉頰旁貼了上去,道:“陛下,我是你的夫。”
二妖更加緊密了一起來,為一體存于天地中,藐視一切生靈萬物,在春日紅床上交融彼此,皇将一心——
“我的夫?”
秦碧玉驀然在他臉上咬了一口,尖銳的虎牙劃破了臉,留下一個緋紅牙印,他一把推開鳳從容,說:“你與雀族那公主結了親,怎會是我的夫?”
“她?”
“呵。”
“她已經死了,我如今,就是你的夫……”
聞言,千歸蘭殺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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