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魂塔

宿命使然，或是因果至此，二妖都太過放肆！

若非親眼所見，千歸蘭絕不會信鳳三與秦碧玉除了君臣之義，竟還有……魚水之事。

床榻上紅浪滔天，如萬罪業火灼燒着，此地幾盞零星燈火搖搖欲墜。那癡纏二妖似有所感，卻全然不理會，交融更甚。

地上的赤黃小鳥雙目燃火，緩緩飛至半空中，兩眼緊盯着交纏的二妖不放。

千歸蘭正要動手。

“咳！”

一剎那間，白狐貍奔上來一腳踹飛了赤黃鳥，鳥兒跌倒在地。

白狐輕巧地跳落下來，如一片飛雲，它波瀾不驚地舔着爪子，似個護衛神獸站着不動，尾巴左甩右甩。

“……”


千歸蘭頭暈眼花渾噩不已，倒不至于暈過去，只是萬分不解塗山綏為何驀然踹了他一腳，赤黃鳥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欲在情聲的遮掩下一問，卻見雀回朝從床榻上飄了下來，到了門口飛走了。

白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過來，狐尾一卷，捆着赤黃鳥也一走了之。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千歸蘭迷茫地望着紅床子上渾然不覺發生了何事的二獸，由白狐卷着漸漸遠離了此地界。

白狐貍塗山綏狂奔着追上亡魂雀回朝，待離她不遠不近後方停了下來，憤憤咒說了句：“真乃羞辱啊！此仇不報枉為妖！”

“……”千歸蘭回過神，聽到塗山綏的話，怒心又升來狂跳着，他從毛茸茸的白狐尾巴掙脫出來，說道：“你為何要帶我走？！我正要殺了他們！”

“你要殺他們？”塗山綏眉頭皺起，狐貍眼微眯，他一笑，如個笑面娃娃。

“我說殺他們，綏綏，你笑什麽？”千歸蘭萬分不解，莫非他降個惡妖還出了大錯？

“真君既是神仙，就別來插手妖族的事了，虎王雖殘暴，鳳三也阿谀奉承，但你殺了他們二妖，妖界就會發亂，誰帶兵出征？誰掌管妖界？只怕你剛殺死了鳳三、秦碧玉，明日雲家的三少主就踏平了妖皇宮，成為天下第二個人皇。”

塗山綏冷靜地沉聲說道。

千歸蘭不可置信地問道：“沒了虎王、鳳三，難道妖界百族就無妖者能擔當大任了嗎？”

白狐貍一言不發。

千歸蘭一拍雙翅，跳上前去，厲聲說道：“妖界百族，絕不缺一個秦碧玉！至于兵将……若妖族打不過，輸了人族，那就再打回去。若是屈于虎王的淫威……塗山綏，這是委曲求全！”

塗山綏又用利爪拂開蹦跳的赤黃鳥，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你就當我是予以委蛇吧！”

他轉身便走。

“塗山綏，你！”

真君語未絕。

“但你若要殺他們，也該先殺了我……”塗山綏停下腳步，回頭看來眸光一閃，眼中當有殺意。

千歸蘭怒氣上頭來，又瞥見雀回朝遠走，來不及與塗山綏争論，當即沖過去狠狠撞了塗山綏一下，解氣一場，兩顆狐貍牙登時混着血飛了出來，濺了方寸地。

“哼！我們走着瞧！”

“……”塗山綏狠狠吐出一口鮮血，白毛豎起，回道：“我奉陪到底！”

一狐一鳥誰也不讓誰，安生地跟着亡魂身後，怒視彼此。

雀回朝在妖皇宮游蕩了半晌，在走過一處後，渾身輕飛，向西而去。

千歸蘭抓着白狐飛起來，二妖越過群山衆林，看見她亡魂的去向，皆松了口氣。

“雀回朝執念終于消散了。”

塗山綏聞言，便說：“不散又如何？徒增怨念。”

“她對于雀族早已無能為力，孔雀們明面上俯首稱臣，暗地裏将她罵的豬狗不如，連族妖都如此看她，何況妖界百族？哪裏都沒有雀回朝的立足之地了！”

“好歹妖皇還用着她，保她榮華富貴，可惜，咒念不是那麽好糊弄的，見雀回朝身上無利可圖，毫不留情就吞噬了她。”

千歸蘭驚然，低頭看去白狐，道：“什麽？為何會如此？雀回朝雖行事愈發狠辣大膽，但她自始至終都是為了雀族，為了鳥族，如何會被族妖厭棄？”

“……”

塗山綏深深一吸氣。

“雀回朝是只母孔雀，羽毛灰暗，個頭也小，但天性愛美，從前她可化成人身，變作個美人皮面，後來虎王作弄她，将她的臉毀了，本來還能遮掩一二，雀回朝又尋了千萬咒力來傍身，臉上身上，都長滿了膿包，莫說孩子見了她會吓哭，就是妖民們看了，也以為是深山野林出來的老妖怪，我等見了，也覺瘆得慌，所以……她就下令要孔雀一族無論是誰，都要獻出身上最美麗的羽毛，哪怕是稚兒。她把雀羽做成雀冠、雀衣、雀靴……帶在身上，一頂不夠，一件也不夠，要所有，要一切。”

“人族也乾不出來此等事。雀羽是孔雀一族的珍愛之物，失去了，如同丢了性命，自然厭煩她。”

塗山綏若個說書妖娓娓道來。

千歸蘭忽地問：“那雀冠，長得什麽樣？”

“呵呵……”

塗山綏輕笑幾聲，說道：“我曾瞧過一眼，燦爛極了。千歸蘭，你見了就知道，那東西，最華美的雀羽制成，見過就不會忘，沒見過，任是詩仙來了也道不出它的美！”

“……”

真君沉默着，塗山綏暗道這一鳳妖也喜美喜寶，定是肖想雀冠了，在心裏嗤笑幾語，也不出聲。

轉眼間，亡魂到了妖魂塔。

二妖落地，千歸蘭将白狐放下去，踯躅難前，塗山綏邁出幾步，回頭叫他，說：“怎麽？真君若是怕這死地，可躲在我身後。”

“非是怕了，而是……”

真君言未盡，沒說個明白便跟上了塗山綏和亡魂雀回朝。

塔中天地猶如世外七界，千萬魂魄迷離在此，消亡複新生。

地府陰森，天界莊嚴，妖族的死地妖魂塔，卻是塊天上賜下來，地上生出來的福地。

妖魂塔高千萬丈，有千萬裏廣，一眼望去混白一片，處處發着靈光，亡魂們若歸鄉般知曉該去到何處，亦步亦趨地行着，不知何時便去投胎了。

聞說昔年人間有地府時，妖族還未有妖魂塔，先祖們向天地請命，才得出來這一妖族們的安息之地，使得妖界的靈力輪生，守護在此地的妖名為——魂使，世間芸芸衆生裏獨一純潔的存在。

魂使為妖，臉戴面具不摻世間因果，樹精、鳥妖一視同仁手持藤木，不似地府無常勾魂索命、判罪過定業果，只終歲守着妖魂塔，一保魂塔穩定太平。

“你等為何在此？”

千歸蘭與塗山綏跟着雀回朝兜兜轉轉，再一個轉身時驀然被攔下。

魂使問着他們。

二妖化作了人身，恭敬行上一禮，千歸蘭說道：“魂使，我們因護送亡魂，才來到此地。”

塗山綏一指前面雀回朝的身影道：“就是她。”

“哦，既然送到了，你們就走吧。”

千歸蘭又行上一禮，說：“可否讓我等送她到最後一眼？親眼看着她轉世輪回，我們才會放心。”

魂使輕聲念了幾語，頓時四面八方出來了十幾位手持藤杖頭戴面具高矮不一的魂使。

“就讓他們，跟着你們二妖，一同前去吧——”魂使一道，十幾魂使幽幽跟在千歸蘭與塗山綏身後，一語不發。

“多謝……”

二妖道過謝，再度跟在雀回朝身後，似要跟她去往生般。

到了一光洞前，雀回朝停下來，手口并用地說着話，千歸蘭聽不清她同裏面浮現的魂使說了什麽，但看到雀回朝又哭了。

幾息過後，十幾位魂使都看向一處，那裏倏然出來一黑物，一膝觸地，随後緩緩站起來。

是只鬼。

千歸蘭還認得，乃是他殺死空如後出來捉魂的小鬼。

小鬼拿鎖鏈綁住了雀回朝的亡魂，看着手上的黃紙，似就要離去。

“哎！神君！”他突然看見了千歸蘭，呼喚了一聲。

千歸蘭與塗山綏順勢過去。

小鬼說：“還不知何時能再見到神君說了此事，未曾想如此巧，在這兒碰見了！”

“前些日子我到人間，兩個魂魄尋不到，便遇到了真君和雲大少主。”

“如今，判官的文書已歸到了鬼府中，空如何空也二人乃是天上下來歷劫的魂，命由天上定着，不歸我等管。”

“真君說殺了他們，确有其事，卻也是子虛烏有，可到天上一問便知。”

小鬼交代了來龍去脈、此事因果，千歸蘭聽着微微颔首，看向他身後的亡魂。

“這是要轉世的妖，她說下輩子想當人，我就來鎖她到地府投胎。”小鬼一道。

“人？”塗山綏疑惑問道。

小鬼一淺笑，說：“是啊，她也能當，今生雖是一個妖，卻已修得了人身，牽動的因果也大，下輩子能當人轉世，走幾遭因果輪回。”

千歸蘭問說：“那你可知，她下輩子要當個什麽樣的人？”

“這……命數須到地府之後才可知曉。真君若是得空，可随我到地府一看。”

聽了此話，千歸蘭難免黯然些，說：“還是不了，我一會兒就要回到天上。”

小鬼牽動鎖鏈，敞亮道：“不論是何人，都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真君只需記着此事，便可通曉人的一輩子！”

“七情六欲，生老病死……”

“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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