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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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過了亡魂一程,千歸蘭出了塔,飛上天回首,遙望最後一眼高聳入雲的妖魂塔,那裏仙山似的景,當令衆生流連忘返。
小鬼鎖着雀回朝向他招手告辭,一旁塗山綏滿眼寒霜,千歸蘭面上無波,卻似與塗山綏暗中以因果業墨寫下了約契,相約之事,乃是秦碧玉與鳳三的生死。
塗山綏博生。
他博死。
頭頂天神神威,千歸蘭也未讓塗山綏這一凡妖幾分薄面,相反,很是執着地和塗山綏争了這生死,寸步不讓。
十幾魂使也出來瞧他,隐約間,千歸蘭聽魂使道了一語,道:“引魂渡亡,你若想,可留下來,安在妖魂塔與我等引渡亡魂。”
此語清明入耳,如在耳畔,飛身雲上的千歸蘭未千裏傳音,輕聲留下一句:“上界需得我。”
其後,他愈發遠了妖魂塔,故者失在茫茫雲間。
萬丈飄渺中,千歸蘭若仙神飛升,感念世間萬歲紅塵,去天上靜地前的心中多了一絲縷過往。
雀回朝之死,于天地萬物衆生來道,何其微不足道?于小鬼而言,更是一多出來的差事罷了。
誰肯為她悲哭?
至天界福地時,衆神仙未打坐祈福,而是站坐萬千,圍着舉起酒盅笑出嗓子的詩仙白無雙語笑漣漣着,滿天飛着黃藤紙,筆墨躍于其上翻飛。
白無雙又在寫詩了。
千歸蘭靈思一通,走上前去,道:“詩仙可否做來一首悼亡詩,敬天下往生者?”
詩仙正是面頰飛紅酒力上頭,高興着,當是百無禁忌,便一口應下,眼也不眨地對衆神仙道:“生鼓陣陣江天夜,死桴隆隆月池空。弦彈淅淅川雨簾,曲韻喁喁歲老翁。”
“名曰——《悼亡》。”
他甫一成詩,天上仙神叫好聲此起彼伏着實難絕。
千歸蘭聽來,并不以為白無雙所作的《悼亡》是首佳詩,因此詩無可拿來祭奠亡魂雀回朝,可見到滿堂喝彩,千歸蘭自覺身在天家心在凡,無奈離了這熱鬧場,另尋個孤寂之地。
“莫嬰……莫嬰……知不知道在叫你啊……莫嬰……”
“莫——嬰——”
“……”
越過池湖。
參婆婆、莫如、蕭宸、鄭好、四小神君……同幾個仙神正圍在枝繁葉茂的小院子裏逗着襁褓嬰孩。
千歸蘭看了,便止步不前來回尋着,在其中卻沒尋到雲大少主的蹤影。
“哎,千歸蘭!”
神仙們看見了他。
“真君,聽說你下凡了,為何如此快就回來了?”小神君其一出言問道。
千歸蘭上前,回說:“事既已畢,索性回來為此子祈福。”
神女莫如聞言擡眼,淡淡說道:“有勞真君,但今日不是個吉日,就不勞衆神仙為莫嬰祈福了,當改日再行此事。”
“吉日……”
突然,千歸蘭鬼使神差地問:“吉日祈福,兇日……可是祈禍?”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連鄭好的神色也冷了下來,欲言又止,烏發半斷的龍太子蕭宸縱然鄙夷在口,卻因吃得幾虧後斷然不敢輕言,四小神君訝然地看着他,似乎恨不能上來捂嘴般。
還是參婆婆淺笑幾語,柔聲說:“兇日該靜心,千歸蘭。”
經參婆婆一喚,千歸蘭如破了迷惘般回過神,自知失言,道:“得罪了。”其後轉身欲走。
不料此時參婆婆懷中的咒嬰驀然哭鬧聲響,對着千歸蘭張牙舞爪,幾位神君連忙争相哄他,依舊擋不住哭嚎。
“哇——哇——”
“……”
面對哭喊不停的咒嬰,千歸蘭眉頭皺起面色發白,不知為何意。
“真君,莫嬰要你抱他。”莫如說道。
“……”
千歸蘭全然不解,然,下一刻,參婆婆手裏的孩子就到了他的懷中,千歸蘭猶如抱了一軟面團般緊着托起來,生怕掉下去砸到地上,登時一陣子手忙腳亂。
好在咒嬰一入了千歸蘭的懷中,就不哭也不鬧了,能讓他安心些。
“這是……”
千歸蘭喃喃吐出兩個字,盯着懷中的黑瞳稚子。這稚子不知随了誰,生的粉雕玉琢白淨可愛,一雙眼眸溫潤良善,翹鼻子盡顯靈氣,且天賦異禀,周遭靈氣都馬不停蹄地趕來,自甘進入稚子身軀中,在悄無聲息間加了道行。
不難看出此子長大後,無論是男是女,都當是個才貌雙絕之子。
可——當是他殺了雀回朝。
咒力便是咒嬰,它們去了天南海北,卻本該是一體,妖界咒力犯下的錯,何嘗不是雲靈藥右臂裏的咒嬰犯下的?
是咒嬰吃滅了雀回朝。
“你想殺了我。”
“……”
咒嬰忽然一問,音聲直傳千歸蘭腦海裏,但面上還天真無邪地要來抓千歸蘭的發,粉手搖擺不定。
“真君怎麽去了一次下界,突然性情大變了。雲孤光要殺了我,你也要殺我……不如你和他一同來,還算兩全其美,到時,也請詩仙為我作首亡詩。”
“生鼓陣陣江天夜,死桴隆隆月池空。弦彈淅淅川雨簾,曲韻喁喁歲老翁。這詩我很喜歡……你叫他為我寫首差不多的,真君。”
聽咒嬰靜然的咒念。
千歸蘭沉沉一笑,不動聲色地伸出一根手指怼上咒嬰的臉頰,說道:“小小年紀,想的倒不少,你多思了。”
緊接着,烏發似泥鳅般滑走,咒嬰回到了參婆婆手中。
真君輕聲道:“我去找光神。”而後便走了,來去匆匆。
衆神君的目光離了黑瞳嬰,齊齊落在真君翩然的背影上,久久不能離。
鄭好嘆道:“這孩子,又受了什麽刺激?行事頗為詭谲。”
“少年心思,總是深沉,鄭好,你這個做前輩的要多擔待些。”
“是,婆婆……”
參婆婆轉過來又說:“莫如,你也比他年歲大了許多,這孩子,也是千歸蘭抱來給你撫養的,平日裏,當和他相互關照。”
“嗯,參婆婆說的是,對于莫嬰還有,下界的事,我對真君感激不盡。”
參婆婆越過莫如,問道:“你呢?蕭宸。”
“我不是神也不是仙,頭發都讓他燒了半截去,參婆婆,您可惜着我!”
四小神君彼此目視一眼,未出言吐語。
“……”
離了咒嬰與一衆護嬰者。
千歸蘭一路上返還了東宮,飛快地來到寶庫面前,一到此地,就大聲叫道:“雪靈——”
“真君喚我,是為何事?”
雪靈眨眼間笑出來,雪飛成花。
“我要你把一頂雀羽做的帽子給我!”
雪靈沉吟片刻後,說道:“……敬上。”
一頂華美羽冠即刻飛了出來,正是扁浮舟送予千歸蘭的那頂冠帽。
拿到手後,千歸蘭邊走邊說:“此事不要告訴光神,我先走一步,你且護着寶庫罷!”
“真君……”
寶庫守衛雪靈話未盡,千歸蘭就跑得見不得了。
雪靈便自顧自地補上,道完了句:“寶庫之物一動,光神便可心知,我做不得主。”就回了寶庫裏。
拿到雀冠,千歸蘭火急火燎地帶羽冠去了禁地,一路上生怕誰來看見,此舉仿佛潘連安的做派,乃是偷,既是偷,千歸蘭不得不心虛萬分,唯恐誰來捉他。
步入禁地的一剎那,一縷天火頃刻間燃上了羽冠,千歸蘭讷讷道:“就當燒了你的罪孽吧,雀回朝。”
而後,他親眼一見羽冠從世上逐漸消失,這等極美之物,真如塗山綏所說,見之難忘。
火絲先吞噬了柔羽,青藍毛眨眼間為根根黑絲,軟塌下去,宛如一只真正孤高的孔雀站在大火中,千歸蘭下意識擡手欲救,真雀恍然又失滅了,唯餘幾塊亮閃晶石。
“真君發了好大的火,竟要燒了此冠才能平息麽?”
身後傳來一音,當是雲孤光,千歸蘭口口聲聲說要尋的人,竟自行來尋他了。
“我……我沒發火……”千歸蘭垂首,移開目光,黯然一說。
雲孤光一指面前火堆裏的焦黑冠,探過頭來在真君耳旁疑惑問道:“那——此為何物?”
“是罪孽!”千歸蘭道。
“罪?”
光神輕笑道:“光君燒了此物,當是為了贖罪?”
“非也。”千歸蘭搖頭,道:“我是為了吊唁雀回朝,她方才孤零零地走了,小鬼帶她去了地府,雀回朝下輩子會去做一凡人。這羽冠,是她到處搜羅來雀族妖精的羽毛制成,難免沾血。我将此帽燒了,為她積些陰德,望她來世去個安穩和順的平凡人家,莫要背負這樣大的光複族群之責了。”
“原來如此。”
“真君心善。”雲孤光嘆然說道,頗為贊賞,他若有所思地陪着千歸蘭一同觀盡了這場燃帽景。
待煙灰寂滅,雀翎帽徹底化為塵土,千歸蘭這才回首,難為情道:“這是我私自從你的寶庫裏偷出來的,也自作主張燒了。你不要心傷,該放心。日後,我用身上的羽毛為你再做一頂。”
雲孤光聽罷,渾身上下僵起來,否道:“莫要如此,你若拔了羽毛來,我當頭疼眼花、心神不寧,戴不動這情重如山的羽帽。”
見他做怪模樣,千歸蘭噗嗤一笑,說:“誰說要拔了?你舍得,我也不舍得,當是年年換羽,拿掉下來的羽毛……”
“那我且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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