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點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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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陰陽

“我去了妖魂塔,那裏……”

千歸蘭将東天光神當做了一個足矣包羅萬象的木藤椅,他一介小鳳妖安生坐在上面再合适不過。鳳妖的頭擱去光神的肩膀,眼睛看着一片春光景,悠哉悠哉地講起了此行下界之事。

一事且該有頭有尾,千歸蘭倒不一樣,乃是從後往前說,為光神道了好些妖魂塔的仙山雲景,翻來覆去地說,把妖魂塔誇上了天,光神一搭接一搭地應着,也講來些鬼府事。

提至雀回朝之死與虎鳳紅床之事時,歪着頭的真君無端落了些淚來,皆流去了光神身上。

他道:“我實未想到,秦碧玉與鳳三竟是那樣不清不白的關系,這、這不是害了雀回朝麽?我竟也想不明白究竟是為何……雲孤光,你在天上得群神奏旨,可知道此事?”

聞真君發問,雲孤光撥弄真君指環的手一頓,蓋上去不動了,幾息後方擡眸說道:“略有耳聞,此前并未當真。你親眼所見,我才明白此事當為空xue來風,确有其因。”

“你以為如何?”

“……”

雲孤光沉吟半晌,小妖一直盯着他,四黑瞳相視,雲孤光才說:“鳳從容傾慕秦碧玉倒也無妨,但不該因一己私欲将雀族公主拉入萬劫不複之地,畢竟他與雀族公主成了親,不該與妖皇糾纏不清。”


“是……當是如此,雲孤光……我想、我想殺了他們……不為什麽……雀回朝被咒力吃了……她死前也放不下她的夫和君,卻未曾想是那樣的……我想殺了他們……”千歸蘭連連首肯,緊接着收回目光,手抓住雲孤光胸前的衣衫,斷斷續續地說着,吐出的幾口冷氣都到了雲孤光脖頸上。

聞言,雲孤光驀然緊握住真君戴滿華戒的手,微微顫動,隔着冷硬的戒,柔滑帶着溫意的真君皮肉若有似無地與他手指相碰。

“難道……你也以為秦碧玉和鳳三對妖界不可或缺,歸根結底,終是不該誅殺麽?我不該殺……”真君涼淚傾流。

雲孤光道:“我從未如此想過。”

光神眼神一動,手上将指環轉來轉去,又說:“此二妖罪大惡極,将天法地理随意抛之腦後,使得無數生靈塗炭。自然該殺。”

“真的?”千歸蘭希冀問道。

“自然當真,天神觀前我雖攔你,也是心憂妖界的土木,非覺你行事魯莽,二妖這幾年來在妖界呼風喚雨,視百姓為奴仆,牽動的惡因惡果極大。”

“真君。”雲孤光輕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你可去天界上一問衆神,這是衆所周知的事。真君有此殺心,當為天地使然,我該相助一番。”

千歸蘭放了心,說:“不需光君你來助,我親自動手。”

“哦?真君可想好該如何誅殺他們二子了麽?”

“還沒……”

千歸蘭思及紅床醜事,羞赧憤怒交織在素面上,頂着一片紅霞說道:“我見二妖竟在床榻上做着交歡之事時揶揄已死去的雀回朝,心中發怒,就要用火殺了他們,無所顧忌地令其一死,可那時塗山綏卻上來踢倒了我,又恰逢雀回朝的亡魂執念已消離開了那處,這殺心便不了了之。”

“他踢你?”雲孤光蹙眉問。

“我與他化作鳥獸模樣偷進了去,息了神力法力,怒極之下,我更沒有防備,才受了塗山綏一腳。後來,我也還去了一拳,把他的牙打掉了兩個,堪堪算是打了個平手。”

雲孤光一眨眼,說:“真君的拳力當舉世無雙,我也曾見識過。如此說來,還真是打了個平手。”

千歸蘭渾然不覺他言語間的笑意,只點了點頭,說道:“塗山綏便和我一論二妖的生死,明明他也嫉惡如仇,卻誓死不殺二妖,甚至也不許我殺,我一時猶豫,錯失了誅殺二妖的良機。如今想來,當是處處受桎梏,也将二妖想得太過孱弱。”

“雲孤光。”真君偏過頭,手抽出來,抱木頭似的環上雲孤光的脖頸,依偎得更緊,含糊問道:“若是你欲誅殺妖邪,該是怎麽樣的?告訴我吧……是快刀斬亂麻……還是等其自取滅亡……都說予我聽聽……”他若粘在木藤上的一滴水珠子,要落不落地挂着,誰人可想這當是一團沸火,灼心也灼皮,把雲孤光燒得滾熱。

“此二法皆有,從前常拿着生死簿點陰陽,死人,一眨眼的事。”雲孤光吐露罪責般說道,靠在他身上的小妖一愣,想起身,身下這木藤椅卻似乎太宜心,小妖便依舊懶懶地靠在上面,問:“可是他們太壞了?”

雲孤光否道:“壞,也是世間因果罷了,無論如何也該等到他們此生了結,下了地府後自有衆罰等待,彼時好一意孤行,便輕巧地做了決斷。後來王其曾有段時間收了我的決令,我便改去點鴛鴦,又成了不少姻緣因果,王其也未多說什麽,常命鬼差改了我的亂行。”

千歸蘭一笑,說:“王其倒很是講義氣,又有情又有義。”

雲孤光不置可否,道:“萬物自有道法,因果不失,若真君明知此二妖罪孽頗深,只需一問當地靈精,就可知諸多罪業,得來,成一現世報應在其身上,便算是誅殺了妖孽。”

“現世報?”

“報應有千萬種,現世報雖大快人心,卻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君若是當場殺了二妖,當着雀回朝的面血濺紅床,自然能解了雀回朝心頭之恨,也能替妖族懲治了二妖,但待二妖死後,因果當是一筆勾銷,所犯下的錯、犯下的罪一齊消了,倒還賜他們了一個清白身。譬如空如,就是用此法,借蘭君的手回了天上。衆神仙頗有微詞,卻挑不出錯,因果也漸漸清明。但她這一世,本就該下界歷劫圓滿,她不想,我卻還記得,當算她一筆。”

千歸蘭一聽此言,遲疑地問說:“那……這二妖,該不該殺?”

“該殺。”

雲孤光一拂袖,現出一洞口般的光簾,顯着祈福聖地之景。

他移過千歸蘭的臉,輕聲附耳說道:“蘭君仔細看看,便可知天神的神通究竟如何。”千歸蘭松開手,後背貼着雲孤光前胸,認真看去。

此時當是白無雙又在作詩了。

白無雙飲下一口酒,東倒西歪地說道:“百年神魔戰,龍王身死消。族滅妖群散,西界咒将亡。虎族稱英豪,戰蛇震傑枭。妖皇威四海,鳳将壓百族。天地緩因果,尋得靈藥方。一朝得願子,東天顯真光……”

無盡長詩綿綿不絕,紙飛作大雪,一如百年前雲長雪之神通,天界雨去雪來,刮到了咒嬰在的院子裏。

一紙飛來,蕭宸漫不經心抓來相看,莫如見他手緊緊相握不松,呆站良久,便出聲問道:“蕭宸,怎麽了?”

蕭宸不答,神女心中一冷,上前一瞧,待看清長詩後驀然碎了這紙。

無奈紙雪傾盆而來綿綿不絕,任是她撕了又撕也無濟于事。

神女撕着,蕭宸也看着,由詩上寫不盡的百年往事,轉眼間知曉了一切,旋即怒聲以對天地,诘問神女他出現在此的因由。

神女三緘其口。

不料龍太子宸非尋常癡傻之徒,更是聰慧非常,見此子對他之聞言閉口不答,就已從如雪的長詩中通曉了來龍去脈,知母親亡、己身死、族凋零、親流浪……他幾欲恨似在天神界,但因常日以來神女對他多有呵護,如今龍子宸想死,絕不似百年前容易。

“啊——”

祈福聖地山崩石裂、天雷滾滾,本是祥和寧靜的衆神仙歡樂地界,如今卻因龍子宸發怒,作弄得此地塵土飛揚,慌亂間,雲言拉起牛車,欲背着頭昏眼花的詩仙白無雙一走:“你這老家夥,快跟我走!”

詩仙白無雙一聽,剛顫顫巍巍地走上牛車,龍子宸就飛身尋着雪詩的源頭趕過來,扯來詩仙的衣領,把白無雙拉到半空中,怒問道:“這詩,是你寫的罷!”

“詩?……我是個寫詩的……誰寫?我寫……”

龍子宸正要在問,忽地從面前這蒼老者的面上看出幾分熟悉,從額上皺紋裏扒出白潔如玉的寬廣額頭,從眼角堆疊裏看出圓潤的兔子眼,還有這能說會道的嘴,眼下是乾癟,龍子宸卻也還依稀看出來朗朗少年的唇,尤其是這鼻子太過分明。

他當即喝道:“你、你是那飛上天當詩仙的白無雙?!劍仙白劍心的弟弟!”

一聽自家阿姊的大名,白無雙能從墳地裏爬出來,故而雖是年老頭昏,此時也清醒了不少,白無雙一答,說:“是阿,白劍心正是在下的姐姐,你又是誰?”

龍子宸看着白無雙一張老面,想起此兔妖小時,怒頃刻間失了一半,哀嘆道:“白無雙、白無雙,是你啊!你!你竟這般老了……比你的姐姐還要老,一百年,整整過去一百年了!一百年啊!”

聞此,白無雙返老還童般憶回從前,靈巧地颔首不停,認下此百年之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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