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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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雅曲子傳了禁地,這音,若幽谷中的滴水落石順流入池,化碎凡塵。
石桌子上擱了些許琉璃顏色的脆果子,一口吞下去,芳香入鼻,蕩漾在唱曲兒交談的二神間。
伴着婉轉的曲音,光前的簾幕上,還演着一出又一出的熱鬧戲,瞥過幾回,真應了句:百轉千回悲歡離合喜,幾折子曲唱罷世間戲——
光幕裏面愈發亂了。
“像唱戲似的……”
千歸蘭以指尖推着一紫葡萄進了雲孤光的嘴,思着說道:“這樣好的戲,該請徐乘風看看,問他接下來如何唱才是,他聽的多,看的也多,這戲臺子上面的戲事,真該問問他……”
“蘭君覺得這是戲臺子?”
雲孤光緊盯着他雙目,手卻從袖子冒出來,一指幕後的另一方天地。
“怎麽不是?他們哭也好、笑也好,依我看來都是裝的,哪裏悲?哪裏喜?說說笑笑、哭哭鬧鬧,嘶——又是下一場了!這一戲唱得不好,無妨無妨,待千秋歲過去、山海川挪移,不是又能得了登臺的紅妝?累得下臺歇着拱手讓人,興得上臺唱着誓不罷休!後頭急了,便踩着前頭,前頭不走,就要鬥起來……戲也就亂套了……”
聞言,光神驀然暢快大笑起來,一驚得天界天上飛的靈獸四散走了。
千歸蘭見雲孤光如此,登時也喜不勝收,垂臉來以袖一掩笑意,悶聲輕笑着,他道:“看光君模樣,我當是唱不得戲了。”
“為何?”
“他者上去亮相一展歌喉,臺下者拍手叫好,我一挑幾句戲詞說來,成了耍寶賣乖之徒,當引得他們發笑,戲,也就唱不成了。”
雲孤光一刮這耍寶妖的鼻子,回說:“若真如此,真君可上去站着,不唱戲,單單上去扮一張美人屏風來,只管着好看極了,不需起勢作腔。”
“光君慣會說笑,那……我扮成一個屏風,你,又作什麽?”
“我?我去當個閉眼的木頭樁子!看的工夫也省了!”
光神一道,二神盡情笑着,如此,怕是連美人屏風、木頭樁子也扮不成了,未等上了臺,就叫戲者、看客打下去,一面打,還要接連不斷的倒彩綿綿不絕來。
哪裏有這般胡亂來的戲子?
千歸蘭樂過了,擦去眼角喜淚,指天外天說道:“你我是愣頭青,是神仙客!一時起意,樂得跑到臺上唱戲,唱來幾剎那也就罷了,可千萬不敢賴着不走,該自尋一清淨地界自在去,抹個大花臉日日地唱,不僅凡子不答應,老天也不會應允!戲臺上少我二者不少,多我二者也不多,看戲的、唱戲的,當另有其人吶!”
“所言極是。”
雲孤光微微颔首,旋即抓起一把豆子來散去天上,炒熟死了的香豆子非但不落,卻眨眼間生長根發綠芽飛去了天際——跑了。
見狀,光神道:“夢中曾有人叫我去看戲,一扇長門關了我,也關了你,你我連戲也未曾看了幾眼,何談登臺走幾遭?被推上去,便笑下來,死豆子亦活,紅塵臺困不了你我。更何況……戲裏,哪裏有你我的用武之地?……”
香豆子跑得無蹤跡,琉璃果還在,千歸蘭淺笑拿起一個通紅的,徒手捏成了兩半,一息間,香氣滿了東方禁地,二神聞之欲醉。這果子裏面夾了蜜般,令神仙也流連忘返……
幕中龍子面孔撲上來,口一張。
“那有何難?!我今日便告訴你!”
聽參婆婆問言,龍太子蕭宸不懼不退不怯,金龍眼目光煜煜,一水色清亮袍子裹身,頭上帶個綠珠子抹額,天眼似的,他背靠水墨山川,腳下乃是一大片綠若苔藓的神水湯池,在半空中傲視群神。不認得他是龍王子,也該認得他不凡身。
衆神皆等着這小子答參婆婆的話。
蕭宸不緊不慢地負過手去,開口直言,對妖界虎王諸事指指點點。
若是他說些屍骨成山血成海、斬滅妖皇殺兵将的血腥話出來,諸位神仙即便頂着神女莫如冰刺似的目光,也要低看這位龍太子幾眼。誰料,猜得天崩地裂,卻未猜得龍子宸君子之言。
蕭宸非但未說出些仇恨怨語,反而似手中拿着一本《傳世錄》翻着,詳盡非常,針砭時弊地點出妖界的怪象亂景一一道來,河水、神觀、死妖、百族……種種千絲萬縷地交織着,密不可分,恰如陰陽,而這些陰陽交替的邊界上,都離不開秦碧玉與鳳從容的從中作梗。
偏偏令諸位前來祈福的神仙高看了他。
龍子宸說來,道饒是百年之前他那作亂天地的母親龍王蕭暮在世時,妖界也未有此等怪事。
蕭暮死了,一些個不如蕭暮的妖精倒是放縱了,天地無龍王,稚虎躍出來不可一世,攪亂了恩果業力……衆神仙漠視魔虎妖鳳作亂,乃因妖界自食惡果,但惡果不除,蠅蟲也将聞着來了。
惡果哪裏來?不必問了,早已在千千萬萬年前就已經種下,根深蒂固長在這片地界,一共七個果子,自罰其罪爛了一個,也礙不着剩下六個惡果長。
見衆神仙靜聽着,龍太子更振奮多言。至此,蕭宸更是看向雲言懷裏的咒嬰,有意無意地說出了些莫如也不愛聽的事。
他道說,若是神仙們早就一滅惡果,蠅蟲那還敢粘着天人們不放?該早早覆滅了,成灰燼、成泥沙。
為何不滅,該因諸位神仙坐視不理!
三兩句話,蕭宸兜了個大圈子,還是把妖界糟心事一股腦兒地都抛給了天界的神仙們。
樂神者沉沉悲歌,口中輕吟的,恰是白無雙所作的詩篇,一字一詞一句,猶如山震暴水來臨前的轟鳴。神仙們恍惚似夢,總覺着是萬千的小蟲來了,摸不清、看不見的……無惡不作、無腐不蝕的蟲。
知了蟲,神仙們一言不發,心思卻暗暗飄去了妖界大殺四方,心裏面殺了個妖皇片甲不留。
縱然莫如眉頭緊鎖,卻也意味深長地看着龍太子蕭宸,她臉上一張紅粉冷面,蕭宸懶得回看一眼,自顧自地道着。
又是三兩句,話裏話外的蟲飛處,乃直指向了西天宮。
千歸蘭不可思議點着幕裏的蕭宸,來回看着他與雲孤光,道:“蕭宸好端端地說參婆婆做什麽?參婆婆……待龍王可不薄!白發送黑發,衣冠冢、棺材板,都給了龍王。方才,參婆婆還救了白無雙,就連蕭宸的肉身,若無參婆婆暗中首肯,西天神也不會獻上些法力……他不該将咒怨怪到參婆婆身上……”
雲孤光深深吸上一口氣,為真君解惑來,他說:“蕭宸怪參婆婆不仁,做了諸多事又如何?龍王已死,龍族和滅族無甚區別,他如今是個孤家寡人,便也不義了。”
“怎會?他,當還是心愛莫如的!”
“……”
祈福地界暗吵不停。
西天諸神身上有蠱蟲不假,若說這巫蠱之術,當是妖神們口口相傳留下來的陰損法子,如龍子所言,再如何,也是怪了些,與咒,堪堪一步之遙。
幾句後,參婆婆與西天神們,成了祈福聖地裏的神仙們道心中的衆矢之的,成了身沾咒蟲的污穢神祇。
千歸蘭正心思焦亂地看,卻猝不及防聽到了遠在千裏之外、聖地間的神仙心音。
“呀!難怪參婆婆那麽喜歡這咒小子,原來——”
“西天宮……真是一條毒蟲子,百足蜈蚣跑了!千歸蘭追了回來!卻送去了西天宮!還多了一只毒天牛,啧啧,龍太子的話不假,我看早該除了那處蛇鼠一窩之地!”
“呵呵,霧裏看花,誰成想花上還有個老不死的蟲子?參婆婆老得不成樣子……腦袋也木了,西宮……”
“哦?這龍族妖孽竟然敢說這些?莫非是老莫家的口風?還是哪一方的氣兒?”
“……”
一時,千歸蘭分不清此乃神仙們的心音還是邪念,一個不慎,光幕裏戲景裏的魔音入了耳入了心,浸在其中無法自拔的真君反受了其侵擾。
“真君不是說……看戲麽?怎麽……看戲也不得樂?”
待雲孤光清音入耳,才剎那歸寂,千歸蘭回過神,嘆說:“看戲、唱戲,臺下臺上兩張臺子,一個地上,一個天下,天地遙不可及,然對你我來說,豈不是觸手可及?”
“凡間花景盛,你我面上才能扮來花粉紅妝。”
久久未等來光神箴言。
一回首,忽見雲孤光面上璀璨,好似戲中人,千歸蘭眨眨眼,頭暈目眩吞了迷魂曲樂地耳聾目瞑,一靠過去再也不起,但聽他輕聲說道:“真君憂凡憂神,憂天憂地,憂東憂西,見到的、聽到的,當不可是個哭喪面、悲苦音……否則真君當信以為真,獻上一顆痛心以慰天地苦楚。”
“參婆婆之威嚴,你我當見識過,她不常動手,若是起心動念,天地道法且先行之。”
“你瞧,蕭宸還安然無恙。”
千歸蘭瞥過去幕中龍妖。
果然,還是一副耀武揚威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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