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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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宸發難西天宮,參婆婆不言不語,待他說完,方問:“你意欲何為?”
默然良久,龍子一指天邊。
“天兵天将,随我出征!”
八個字春雷傳遍祈福聖地,引得衆神仙雨蛙般争鳴。
“好生狂妄……”雲言搖頭一感慨,下意識低頭望去咒嬰。
咒嬰正吮吸着手指,見剛成親不久的雲二公子皺眉看着他,咒嬰咧嘴一笑。
剎那間,雲言似看到了白骨,不過再一眨眼,含在咒嬰口中的陰森白骨便不見了。
他捏了捏咒嬰的小肉手,笑着說道:“你的誕世吓壞了許多修行者,可模樣倒是生得可愛,惹他們憐愛,乖,叫我一聲……二舅舅。”
“二舅舅……二舅舅……”
“二舅舅……”
雲言反複念叨着,咒嬰但笑不語。
千歸蘭看來,覺出幾分難為情,回頭一見雲大公子雲孤光似不這麽覺得。
雲孤光一手與千歸蘭緊扣着密不可分,另一只手也不閑着,正捏着核桃,嘩啦啦幾聲,一個完好無損的核桃仁如銅疙瘩似的,來到了千歸蘭手中。
小妖一口吃下,問道:“雲大公子,咒嬰,是不是該喚你一聲大舅舅呀?”
“嗯。他想怎麽叫,我都無妨。雲言倒是樂在其中……”雲孤光拂開核桃殼,淡淡地說着裏面逗弄孩子的雲二公子,他又道:“馮茗茗不愧為天地間最為了解二弟的人,她使了一招好計策——奉子成親,讓兩個人趕在雲言飛升前完了婚。”
千歸蘭微微颔首,興致缺缺地說:“喜上加喜。”
“還氣着她?”
“……”千歸蘭轉身推了他一下,喝令道:“快開你的核桃。”
不再問了,雲孤光手卻不老實地拿幾個核桃來捏,倒往上爬,咬住了千歸蘭的耳垂捏着。
任扁任圓,千歸蘭靠在他肩上愣着不動,雲孤光便順勢游移去了千歸蘭的嘴邊,輕撫着真君的唇,說道:“真君可是還沒吃夠?”
千歸蘭目光瞥去桌上的琉璃果子、胡桃仁、杏仁……不知不覺間已沒了大半,他答道:“吃夠了。”
“吃夠了……”
雲孤光沉吟半晌,提議道:“真君戲也看過、果仁也吃過,我前些日子尋了個戲法,不如……真君再來與我玩耍些?”
“是什麽?”千歸蘭盯着雲孤光那一花樣百出的手,與衆者的肉身差不太多,卻好生神奇,法寶、神通應有盡有,取之不盡般。
“乃是開花苞之術,真君一試便知,有趣得很,想來你我已有些日子沒回到這禁地,真君的話我都記着,已我把此處改了名字,真君……”
雲孤光一言接着一言,令千歸蘭渾身酥麻。
甫一個措手不及,熟悉之感油然而生,來得又急又烈,千歸蘭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光幕戲,拒絕的話未經說出,雲孤光的手就上來捂得嚴實,把鳴聲息了。
“……”
千歸蘭失力拉過雲孤光的袖子,下身如火焰纏身,吞噬了腿腳。
幕上的神仙影子還亂動着,千歸蘭不可轉頭望去光君,只得繼續看着此場天家大戲,他也不敢驚擾幕中仙神,狼狽此身若身臨其境,千歸蘭無地自容,生怕戲中神發現他貪于戲法,與雲孤光沉淪作态。
真君隔着光,像有了護身符,死死抓着雲孤光這一浮木求得生機。
說甚麽開花苞之說,倒也不假,可也不真。
一來二去,真君已曉了雲孤光的意圖,他百忙抽空思及過往,春日、禁地,似跟着那一長夜走了,千歸蘭把一切皆抛之腦後,一門心思撲到了咒念上,卻不想疏忽了——
無名處赫然騰來一股子栀子花香,千歸蘭偏頭望去,桌上除了果子,赫然有幾朵栀子花苞來放在那地界,他無聲喃喃幾語,暗道是魂失在天家戲中,這樣好聞盈鼻的花香都摒棄了。
卻是還未開花的,青綠白的花苞三兩一歪。
雲孤光執起來一枝,輕輕地撫弄着花苞的尖頭,這花苞還新鮮嫩着,幾經撥弄,綠意在他手下微微松,眼見着栀子花苞就要綻開了,光神卻又松了手,轉去扒開收緊的嬌嫩花瓣,似春風在催促,欲其自然生發。
然,此時才不過春日,花苞若自開,才是駁了天意,故而雲孤光等了又等,栀子花苞搖搖欲墜,也沒自行盛開。
光神便細心一觸,又朝其上吹着涼風,一力一風雙雙打在上面,不過幾下,栀子花苞無可阻攔地開花了,白嫩花瓣再不聚攏,向兩處倒去,堂而皇之地露出裏面嬌弱的花心來。
雲孤光又在花心上繞了幾圈,栀子花香飛出來濃郁不散,拍打與靜待都散不開。縱然屏息不聞,也可受栀子花香不留餘地地環繞在身。
真君溺斃在香海中遺身。
幕裏誰可知曉幕外栀子花開了?都戲弄天地,不問蒼生。
千歸蘭沉溺于此香,為得一滿雲孤光尋來的樂趣,在這改名換姓的幽幽禁地中,陪着光神一開栀子花苞,貪玩一樂。
一枝花開,羽瓣搖曳,千歸蘭本欲起身帶着此花離開,未料及光神興致盎然,按下千歸蘭,又拿來一枝未開的花苞,竟還要再開。
驚然在心,千歸蘭欲推了雲孤光的手,他受不得這嗆人的花香。
三番五次,倒也屢戰屢敗,千歸蘭始終争不得勝,眼睜睜地看着雲孤光又開了一枝青嫩的花苞,兩枝、三枝、四枝……雲孤光樂此不疲不知疲倦似的不停開着花苞,手不松力。
真君落身栀子花海,悔不當初。
先前的花幾近要謝了,雲孤光手上的苞也蔫着,不一會兒就該枯萎,大抵是因摘下太久。
千歸蘭恍惚間欲令雲孤光抱他離了此地,卻聽遠處傳來陣陣呼喊,他一瞬間盈淚落下,拼盡力氣捶打着雲孤光。
“……”
“光神——”
“光神——”
潘連安興沖沖來到東宮禁地時,當用起了可偷得祈福聖地裏衆神環繞的咒嬰的看家本領。
走到禁地前,他刻意地高聲呼喊來,遠遠地叫着東宮之主。
久而久之未聞起聲,但聞來了栀子花香。潘連安略一思索,飛身前去,喚着:“光神——”
他躍過一屋跳下來,驚覺乃二神同在此處,共一椅子上坐着,而千歸蘭雙目微閉,頭歪到在雲孤光肩上,手随意散落,當是安睡着在夢鄉中。
“……”
潘連安轉身欲走。
雲孤光開口道:“有話便直說,你這點兒動靜,吵不醒他。”
一經雲孤光發話,潘連安才說:“大事、大事,光神,這次的事比天還要大,神帝正在調兵遣将,說是……要攻打魔界了!”
說罷,潘連安敏銳看去椅子上睡着了的歸蘭真君。
不見其清醒眼眸,賊神皺起了眉。
雲孤光問:“調兵?調誰的兵?”
“啊……”潘連安回過神,答道:“東西南北四方天地皆有,還有仙界!要麽如何說是天大的事?沒想到神帝還是因為愛女心切,要一報百年前的血海深仇啊!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光神你可知道……”
“知道了。”雲孤光出言打斷他,道:“你且先按兵不動吧。”
“得嘞!”
潘連安一溜煙地走了,薄薄的栀子花香挂在鼻尖随他一去,他一抹,擦了花香,暗道:“穩如天柱者,當光神也。”
賊神一不見,千歸蘭就驀然睜開眼,猛烈地喘着粗氣,使喚雲孤光道:“快、快!快給我更衣!雲孤光!快!”
雲孤光在他眼尾緩緩落下一吻,才帶着他離開了一衆栀子花香,去到了一間衣室。
千歸蘭倒在榻上,衣衫盡褪,不斷憶想着魔界與神界,他衣下不止出了滿身的冷汗,更是蓋了擦不淨的泥濘。
花海中,真君茫然無措,以至于潘連安來時,千歸蘭情急之下只來得及裝睡,硬撐着過了賊神的眼,在此榻上細想卻也不清明。
光神擇來一件新衣裳,任勞任怨地為千歸蘭更衣,小妖心中五味雜陳,當是怪罪的也是光,倚靠的也是光,剎那間,真君将栀子花海裏的開花事打成一包袱,藏在大樹根旁,厚土掩埋,待一個塵埃落定,就重見天日——
“……雲孤光,神帝可是真的要去打我義父了?”千歸蘭盯着雲孤光問道。
雲孤光拿白巾一絲不茍地擦拭着小妖身軀,停也未停地說:“潘連安的話,該是真的,你卻也不要心急,還沒發兵,一切當有變數。”
“變數……”
“再大的變數……也放不過我的義父吧!也好……也好……義父是死是活,天界該給他一個痛快!”
“義父他,該死,還是将他投入大牢?蕭宸說是要除咒殺虎,怎得殺到了我義父的頭上……”
“啊!”
千歸蘭正義憤填膺地深思着,脆弱地方忽地一痛,他頓時扭捏遮掩了那處,擡眼問道:“雲孤光,你、你還要做什麽?大軍要去魔界,你還有空閑和我在此地厮混麽?”
他有恃無恐似的。
驀然,雲孤光一扔污了的白巾到一旁,坦然說道:“有何不可?”
“……”千歸蘭怯懦地駁斥說:“無論如何也不可。”
旋即,小妖眼疾手快地拿起白巾,憤而甩在了雲孤光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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