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馭咒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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馭咒念

玉生靈站在亂石間,慷慨激昂地道說了七界鴻蒙未生時——

道世間因果散、恩仇亂,誰理這千絲百縷情業線,世歲風刀刮過草木顏色,日月相照引衆生,神祇靜觀天地玄黃,仰護凡塵。

千百連城金玉相,火光沖天一朝點三香,金火雙星高飄搖,帝王将相逢劫難。

玉生靈一說再說。

天宮綠草地上走馬行鹿,靈獸因玉生靈若鐘若鈴的音聲駐足在此地,擡頸搖脖地應和,禽鳥落樹,抖葉墜下,蟲蠅子聽得昏昏欲睡,繞叢間亂飛。

踢走一塊碎湖石,千歸蘭無心聽此神的長篇大論,左右看衆神仙諱莫如深地望去玉生靈,皆未在意着他們二神,便閃身拉着雲孤光躲到另一大湖石下歇腳。

二神君何其光偉灼眼,甫一動,神祇們就偷得幾分動向,盯着二神堂而皇之藏在角落,露出些洞石後影影綽綽的衣裳影,衆神仙紛紛無奈暗嘆:天上,又多了個不守規矩随心作亂的神仙。

靜靜在湖石後一坐,二神避開了玉生靈的狂言,也未多語。

千歸蘭暗中瞥過一眼身旁閉目打坐的雲孤光,悄然轉身偏過一處去,頭倚靠在湖石上。


小妖撫上胸前衣裳,面上現出迷惘,皮下的心,還好生生跳着,但他仍是心有餘悸。

“他、他是要吃我的心……”

千歸蘭心海蕩漾着唯一此言,若飛刀來回幾擊打着,由一生了萬千,充斥了澄澈心間的一片幻海。

衣下的紅印還緩緩滲着血珠,幾近微不可察,但此血仿若一毒,深可入骨,眼下是四散去了皮上,留得此地青紅赤紫。

未經到訪的那兒似靜谧皚皚白雪,幾經波折的這兒似搗碎般泥濘糜爛,千歸蘭緊鎖眉頭,有感雲孤光的唇舌還留在這兒流連不走,粗粝的舌與柔軟的唇,剛吮吸走了血與完好的皮肉,馬上就要吞食了他的心。

好在千鈞一發之際,雲孤光停了下來。

“人,也會吃妖心麽?”

千歸蘭不由得背着雲孤光,暗地裏扪心自問,此事他從前聞所未聞,道說人吃妖心乃是因邪門歪道的蠱惑,雲孤光又是聽信了誰的讒言與蠱惑,才要食他的心?

小妖在夢中貪圖食下雲孤光的心為真,卻日日夜夜都未下手,雲孤光真動了怒,千歸蘭也敢于一駁,他卻從未想,若是雲孤光也貪圖食他的心,又該如何?

深深摸着紅傷,千歸蘭将痛呼吞入腹中,紅脹的肉火團子般燃着,他心煩意亂更是添了油上去。

因無可頓悟食心此事,千歸蘭陷入一白境中不得出。

正恍惚時,雲孤光現來白境裏,卻變得鬼面黑手。他渾身青白,烏發散亂,面上黑壓壓的,眸子比以往黑得徹底,上半身無甚衣物,兩只手的指尖生黑甲。

眨眼間,雲孤光将一絲衣裳也不挂的千歸蘭捉住,尖甲狠厲地刺入膚裏困住這小妖,唇舌對其又舔又撚了良久,至千歸蘭麻木無知時,倏然一口下去,絲毫未猶豫地咬在小妖心前的皮上,不斷地吸食湧出的血,舔舐幾息後,又咬上了心脈,以利齒撕咬真君的勃勃生機,一并吞入口中。

千歸蘭失神望空,耳上的素環搖搖欲墜,驀然被發着濃濃黑焰的尖甲穿過,輕輕勾起來,他聽這吃心的人問他:“這是你的護身符麽?”

“誰送的?”

“你……是你……”千歸蘭在瀕死前喃喃答着。

此人沉沉一笑,說道:“怎麽會是我?”又勾起他的心,在大快朵頤前若有似無地說:“此物無用。”

而後,血花綻放在白境,千歸蘭瞪大了雙眼。

“在想什麽?”

“!”

千歸蘭渾渾噩噩地睜開眼,先是看了一地的碎湖石,才斷斷續續地回了雲孤光的話,說道:“沒什麽……”

“光君……”

他正要發問些事,玉生靈卻不給真君幾分情面,隔着湖石平淡的語句猛地大了,玉生靈說道:“咒念生于七界,光神,當是萬咒之因!”

剎那清醒過來,千歸蘭深吸一氣,緊皺眉頭站起身,走出了大石後,面對衆神質問玉生靈道:“玉生靈,你在說什麽?”

雲孤光緩緩走出,未等出言,不便遭玉生靈擡手一指:“我說……七界的咒念,乃是因他而生!”

此語令衆神嘩然。

一神問道:“這……玉生靈,你這麽說,可是有什麽緣故?咒,和光神?這……”

玉生靈眼睛一眨不眨,複說道:“我說的話,你們還聽不清麽?”

“……”

他的話誰也不信,衆神仙都搖着頭,口裏唏噓不已,神帝問道:“七皆咒念?那與出兵魔界有何乾系?玉生靈,你究竟想要說何事?”

玉生靈負手直言道:“百年前龍王因咒生妖界,親率地魔攻天。”

“恰好……在凡間游歷的光神也歸了東方天,這一百年間,天界大變了個樣子,咒卻仍未消解。”

“前些日子,我敲玉皇鐘聆聽世間萬物,鐘音告訴我,是光神在駕馭咒念!”

風卷碎石滾,宛如一場雨,看得千歸蘭觸目驚心,心抖跳若雷震,這一瞬間,他一如望見了那張極大極奢的紅床,望見了幽幽亡魂回頭望來,望見了地上癡坐的白狐。

“玉生靈。”千歸蘭念道玉生靈的名字,卻并未出了下文。

衆神眼見玉生靈信誓旦旦,也還是猶疑不肯定,東宮光神、中宮玉皇、咒念?發兵?誰且不能妄定。

“欸!”

潘連安風風火火地大步過來,張牙舞爪地朝玉生靈高聲說道:“少來胡言亂語!玉生靈,你的鐘能震懾天地不假,但若說是什麽聽咒念,就是坑蒙拐騙了!”

玉生靈淡淡地說:“你是東宮的神祇,也是賊神……說我是坑蒙拐騙,呵……潘連安,那你該是胡攪蠻纏。”

“……”潘連安一時語塞,抓耳撓腮地挪移開目光,他最後嘀咕了一句:“反正你別想把咒和光神扯到一塊去,誰不知道你想做什麽?”

“玉神君當是确有其事,潘連安,你消停些。”他身邊的應将說道,又上前來作揖,朝玉生靈和衆神說道:“玉皇閣下,神帝喚各宮神祇前來,當是一道神女帶兵征讨魔界一事,與光神無甚關系。中宮可否調兵來,才是至關重要。”

神帝擺手道:“是這麽回事兒,應神君說得對,玉生靈,你不願調兵,為何?”

“便是因咒念!”玉生靈雙指一點天,道:“天界若發兵魔界,不僅無法誅殺魔神扁浮舟,還白白喂飽了咒念,光神,豈不是坐收漁翁之利嗎?!”

千歸蘭緩緩搖頭,輕聲說道:“癡人說夢。”

“……”玉生靈道:“你這毀天滅地的小神,也還不醒嗎?……我便叫你親耳聽來。”

說罷,他便施法念咒,來喚玉皇鐘。

神帝氣結,一口氣上不來似的說道:“玉生靈,玉皇鐘可不能輕易敲啊!各宮神祇都在這兒,玉皇鐘震亂了天地因果怎麽辦?你快先住手!”

玉生靈執意如此,他喝斥道:“玉皇鐘,出!”

青光沖去天際,迅雷般下墜來,在玉生靈的執意下,玉皇鐘再度降來到千歸蘭面前,此行,當是為揭曉玉生靈口中咒念和光神之間的糾葛。

從始至終,雲孤光一言不發,仿佛觀着水中月,正飲一壺不可多得的佳釀,口不能言,喝盡,再看水月幾眼過後,便舍壺行路歸家了。

千歸蘭小心翼翼拉住他的手臂,似拉他下來人間,為此子擡手一指真月。

哪裏來的咒恨怨念?哪裏來的恩仇因緣?悉數盡在了一片慘淡裏,逝去了,消彌了。

世間獨剩二位君子。

二神相望間,青光散了。

衆神仙赫然一驚,驚聲呼喚道:“玉生靈!”

“如何?”

玉生靈在衆神驚呼間睜開眼,但見面前那口玉皇鐘不見了,而是一根光禿禿沒了黃米籽粒子的玉米大棒子!

他口不能閉,問道:“此為何物?!”

“嗬!”

“哇哈哈哈哈——”潘連安捧腹大笑,一指這被食了乾淨的玉米棒,說道:“玉皇!還不認得你吃剩的玉米棒嗎?!”

千歸蘭猝不及防瞥見其上的蠅蟲,忙帶着雲孤光退後幾分。

衆位神仙皆是退避三舍,或是偷笑,或是厭惡。

勿怪衆神,這被啃淨的玉米棒子,足足有幾丈高,其上是狼藉一片,與上古神器玉皇鐘無半點緣分,大相徑庭。

應将一抿嘴,嘆道:“玉皇,你……莫不是來為我等玩笑的?快将玉皇鐘拿出來罷!”

玉生靈上下唇一碰,青光又現。

還是一根碩大的玉米棒子墜下來,砸到地上。

“砰——”

“砰——”

“……”

一連無數語,可每每語之,玉皇鐘始終不見,反倒是一根接着一根的黃豔豔玉米棒子接二連三地砸下來。

衆神仙索性飛天離去了。

賊神潘連安到處亂竄,轉過身大聲呼喊道:“玉生靈!你快住口!非要把中宮吃剩下的玉米都叫過來嗎?!”

湖石後面,千歸蘭拉着雲孤光不知所措地張望此地的亂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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