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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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因大咒照身而喧擾,毋庸置疑。
千歸蘭欲言又止,寬慰光神的話哽在喉嚨中,天中的旱氣抽乾了他溫潤的唇口,賦予乾枯色。
不多時,千歸蘭情不自禁舔了舔唇給予些水,他說道:“七界百音,猶若鳥鳴。日月朝鳳,我心悠然。自然道法,千代因果。萬物陰陽,天地使然。”
“願因臨了世間,一百年逝去,衆生幾生幾死,咒果現。我與君睜眼時,流光已在天上轉累了,墜下凡塵。”
“倘若你我還要陰間的風雨幽冥吹來,當是萬惡不赦,咒扼殺真假對錯,攪得天地糊塗,不鏟除,何以對衆生,愧不得……”
雲孤光一心聽着,未有疏忽。
二神相談論道間,潘連安與應将駕雲而來,頭烏糟糟若雷炸了上去,臉上黑得不成樣子,好似将臉埋在煤堆裏來回蹭了蹭。
兩烏頭神破雲落了下來,這片青草綠木石板地上登時多了二黑影,好似有兩頭魔鬼來了,令千、雲二神頻頻皺眉。
千歸蘭只得嘆去了過往,翻下新頁,轉身問道:“潘連安、應将,你們兩個的臉怎麽這般黑?”
“哦,二位神君走了之後,天上不落那些大玉米棒子了,下了一場玉米煤火雨!我們兩個,是被砸的!”
潘連安一轉身,露出背簍,不斷向後退,千歸蘭看他步步過來,鼻尖聞到一股勝過炒黃豆的香氣,他垂首看來,簍裏乃是一堆金黃沾黑的玉米,烤得火候正好,如個黃金頂着黑晶石,閃着令人垂涎欲滴的白光。
潘連安猛地回首,唏噓道:“那天、那地,啧啧啧!特、別、壯、觀!”
“……玉米煤火雨?”
“是阿!天降煤火,将我們和諸位神仙的天衣、頭發、臉……都砸了個稀巴爛!還不止,這些個烤玉米就也落下來了,我和應将閑着也是閑着,就接了些回來,喏!”
潘連安舉起背簍,金燦燦玉米擠了一籮筐,千歸蘭與雲孤光各拿了一個,啃咬吃着,潘連安見二神如兔子般的模樣咧嘴一笑,拍了下應将的肩膀,說:“你還吃也不吃?”
應将默不作聲地拿了兩個,一手一個啃了起來,潘連安笑罵道:“貪嘴!吃了十個還不罷休?”
“……”
千歸蘭很快便吃了一半,他擡起頭來,松了一時啃咬烤玉米的嘴,誇贊此物道:“若是咒念能吃得這煤火烤的玉米,怕是會一念消散,七界的大亂也因此消失。”
潘連安暢快大笑,說:“喲,這東西神啦!能解決這麽大的亂子,是它的神通啊!”他也席地而坐,在簍中摸出幾根香甜的玉米一食,不顧面上頭上多麽黑亂,張口就啃。
雲孤光聽了千歸蘭的話,則眨着眼說:“咒嬰的牙還沒長全,吃不得了。”
賊神一道:“光神放心,縱然是磨成粉,莫如也會教那沒牙的小家夥吃進嘴了的!”
“磨成了粉?無味無味……”
不知誰最後幽幽嘆道,而後四神皆不說話了,默契地将背簍裏幾十個烤玉米悉數吃盡,唯餘些嫩綠的玉米葉鋪在簍底。
綠葉上爬了些黑絲,也焦了,更托了些煤渣子,似是污髒滿身,若引一把火來,也都盡化成了塵,無污髒一說。
吃了半晌,潘連安倒過來背簍,幾個玉米粒掉了出來,他扔進口中,說道:“哎!沒了沒了,吃沒了!”
聽見沒了,幾神倒也無失落神色,只道吃得實在多。
這時,千歸蘭拿帕子抹淨了嘴,才出聲問道:“既然你們兩個回來了,那地方,如何了?玉生靈又做了什麽事?神帝又怎麽說?”
潘連安摸了摸烏黑下巴,擦出一塊白地界來,如個白胡子,他撓着炸成一個鳥窩的頭說道:“我們走時,那處變成了一個大玉米堆!玉生靈氣得幾欲自爆身死,這玉皇,太不可理喻了,我們還沒如何喝斥他,他先氣了,哪來的道理?……神帝?神帝早就被他氣跑了!”
“你們來時,可看到了天上灑的紙?”
“真君說的……是這個?”
潘連安從懷中掏出一紙,正是千歸蘭先前所見的,他見了,忙不疊點頭,說:“上面都是些虛言,淨說去了雲孤光!”
“唉……”潘連安一嘆,說:“八成是玉生靈派神仙做的!光神,你意下如何?”
千歸蘭望向雲孤光,聽他仍是淡然說道:“不必理會。先點了兵将,以備莫如出征。”
潘連安一愣,旋即無可奈何地拱手道:“好嘞,遵旨。”
情急之下,真君一大聲說道:“萬萬不可!”
三神目光投過來,千歸蘭三兩步上去拉着雲孤光,急切說道:“如今你該先讓神帝還你一個清白才是,不然你貿然調兵,豈不是正中了玉生靈的詭計?”
思量了良久。
雲孤光眸光一閃,朝小妖說道:“……玉生靈,總歸是我姑父,又為中宮之主,從前乃是玉皇,他做事不會太過決絕,至于這些污名,蘭君與我不聽不看不問便好,到日後,也會等來個水落石出。”
“嘶——”聽雲孤光之言,潘連安抱臂張大了嘴,真是瞠目結舌,他欲開口相問:“光神,你……”
“哎呦!”賊神未出口的話被應将打過來的一巴掌打斷,随後應将拽着此賊神離去,留下一句:“光神,我和潘連安這就先去一步。”
“應将,你放開我!應将!”
看着二神不斷走遠的背影,千歸蘭情不自禁地執起雲孤光那剛剛為他搗藥塗藥的手,輕聲說道:“這些污言滿大街地飄,你我就算不聞不問也躲不開。雲孤光,你真的相信你的姑父麽?他雖在西宮救了你我,可是……”
“蘭君莫要再說了。”雲孤光寬慰地拍着他的手背,說道:“當務之急,是遵從神帝的旨意調兵遣将。”
光神轉過手來拉住小妖,欲和他一同前去,然,真君駐足在原地不動,說道:“回來時我看見了些春生的草藥,調兵一事我不甚懂得,還是你與他們兩個一起去吧,我去采些藥材來。”
頓了頓,雲孤光說道:“也好。”
而後遠走了去。
千歸蘭深深吐出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看着潘連安送來的紙,在滿篇讨伐光神的大論中,他終于回憶起了撒紙小童是誰,當是他洗黃金籠時遇到的童子,也是天界上有頭有臉的神官。
“你們休想——”
小妖憤憤不平。
輕點着城下的天兵天将,潘連安等來了東宮之主——光神,幾會兒不見,賊神已變為了從前那個英俊的男子,應将也衣衫乾淨,二神當是洗漱了一番。
潘連安迎上去,說道:“光神,我們真要把這些天兵天将拱手讓給莫如啊?”
“什麽出征魔界,這哪兒跟哪兒啊?打下了魔界有什麽用?那地方民不聊生,連鬼都不去妖也不住,只有魔族受得住,又不是塊風水寶地,打什麽打呀!真是!”
賊神的聲音實在聒噪,聽得應将恨不能除了一雙能聽千裏音的狼耳。
雲孤光站在城牆上一望,這滿天的天兵天将列如麻,見了他,齊聲喚道:“光神——”
光神微微颔首,一揮手,萬千光斑閃過去,潘連安再定睛一看,天兵天将不見了,當是去到了另一地界。
“神帝要,就給他。”
“真給?”潘連安不信地問。
雲孤光斜睨他一眼,道:“還能有假?”
“給吧給吧……您啊,遲早要把東宮掏空了,到時候其他的宮啊神仙啊聯起手來,你這東宮之主的寶座,也要不穩啦!嘿嘿,不做神來不做仙,跌落凡塵做凡子。西方來個小鳳妖,東方出個大公子。乾坤悟道天地曉,百年恩怨一朝抛!”
應将緊鎖眉頭,說道:“潘連安,住嘴!”
“如何?我說的,也還能有假?”
應将嘆着氣,弱聲問道:“光神,真君和潘連安說的都有些道理,此時乃東宮危難之時,切莫疏忽了。”
光神未語,手又一揮,現一光幕,幕裏,小妖拿着藥簍藥鋤,蹲在山野間的草木泥土地上勤勤懇懇刨開春泥,幾鋤頭下去,翻出一紅根,小妖扒了出來,将其放進藥簍裏。
潘連安咧了嘴,說:“千歸蘭真去采草了啊,這草,我看來是血見愁!光神,這是采來給你用的!”
“……”應将累極了,再無能為力招架潘連安的話,索性閉了嘴,瞪眼靜看他口出狂言。
光神揮散了光幕,轉頭看去潘連安,潘連安冷不丁尴尬笑着,嘴角抽搐,他忙說:“光神,要不,咱再想想?神帝沒下旨沒發令,這分明是搶兵啊!還有玉生靈!正聯合着南北宮作妖,你不管,我和應将也要管!好歹是東宮的名聲!”
“潘連安。”
“哎,我在這。”
“素來聽聞偷盜一事,一向該速戰速決,快狠準,逃跑是為上策。但在進退兩難之時,前有豺狼後有虎豹,上有符咒下有陣法,又該如何?”
潘連安沉思,一望這東天東城的遠方,思索着,開口答道:“天羅地網,銅牆鐵壁,任是八方皆敵,也該巋然不動,天下無不起風的大浪,無不來風的飄雲,絕路亦有生門,切莫自亂陣腳,切莫打草驚蛇啊!”
頃刻間,潘連安大徹大悟似的,他手一攤,說道:“原來光神又自有一招計謀,我等自愧弗如!”
應、潘二神相視一望,一觸即分,心中騰生出了七萬個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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