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子

盤根錯節的茜草根癱軟在泥中，若軟繩牢籠。

千歸蘭雙手分別提起似孔雀尾的茜草來，左觀右察赤紅根，這二草，粗的生得久些，細的生得遲些，卻都品相極佳，入藥、染布皆可。

觀摩良久，他削去白花綠莖葉，把二草可以入藥染布的紅根塞進藥簍中，拿鋤頭壓了幾下，背起藥簍越過這片叢地。

碧藍青霄下綠草如茵，春日綿綿，還長着。

千歸蘭跑來了西天采藥，因西方天野山衆多，綿延千萬裏去了。天下有多少人，西天便有幾座山。西天山多雨水豐，草木生靈長得快活極了。

正因草木茂盛，不過走了幾裏路，茜草紅根就滿了大半的藥簍，千歸蘭得以有空眺望遠方天。

高天甚遠，千歸蘭無限來思，下望凡塵。

想來，身處圓天牢籠，雲下衆生攪得紅塵泥亂，身受方地囚困，唯有神仙一逃，默看魚蝶争水。

千歸蘭觀得此景，亦覺奇妙，縱然光神不在他身邊，然，二君到底心神相通，也能感應，一思此時大咒臨天，七界是何等的水深火熱，何等的苦海掙紮。


暢然此時，真君忽地欲一改天地，這天地——

腐朽陳天、僵化舊地，咒願夙念以死相逼，許能得衆生幡然醒悟，回首凝噎，修道者也、神仙者也，魂魄争殺離別，醒時笑，夢時哭，衆生皆囚困牢籠，執念惜過往，私心愧平生，輪回色減、因果濃深，千萬緣分謝滅，朝不再來、暮還寂滅，惹衆神一朝憤怒，天抖地顫、七界族滅，時世無光火，天地重混沌。

千歸蘭心中的天地大變之改還未有眉目，驀然遠處，飛來一只紅眼黃紙雀，卷來一陣風沙。

“啾啾……”

于悟中擡首，千歸蘭望去這一飛獸，見是這紙雀兒，便問道：“你周游七界，玩得可盡興？”

“啾啾啾——”

真君淺笑，又聽黃紙雀說：“啾啾啾啾——”

旋即，黃紙雀朝一處飛去，啼叫不止：“啾啾啾啾啾。”

千歸蘭看來，暗嘆着：“你又發現了什麽？”聽此雀音聲慌張，害怕不已，真君便又顧己身繁事，陪着黃紙雀前去一尋。

穿了幾片小陰木林，走過迷霧般的亂藤，千歸蘭踏足一更陰的地界，陽日也甚少見來此地，真君喟然道：“陰陽相生，真乃萬物之理，天界也是如此。”

伴着真君的喟嘆，黃紙雀忙不疊落至一矮木上，它不再啼叫，兩個紅瞳仁硬砸進雀獸頭上似的，突兀地萌生詭異。

“當是這裏了。”

千歸蘭龜息着擡眼，環視四周一望，黑草胡亂生長至半身處，沒過了腿，渾似一片黑草海，林木高，遮着長天，也陰了天地，卻有無名亮光飄進來照得此地璀璨，看過了一切。千歸蘭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黑黢黢的物上，這黑物若個軟爛的長條子，似個人樣子躺着。

真君眉頭一皺頓住腳步，望去一眼紙雀，道：“這就是你發現的怪東西？”

紅眼黃紙雀幽幽點頭，飛身站到了黑物上面，垂頭啄着。

“啾——啾——”

千歸蘭放下藥簍，想着大抵是天界哪位神仙在此地修行，許是遇到了難關，遭遇了雷劫，或是險些走火入魔了，才以至于身上陰氣這般沉重，他欲上前來扶起這黑物。

未曾想。

“千……歸……蘭……”

黑物徑直喚出了他的名姓。

而這沙啞的嗓音，千歸蘭頃刻間從中覺出來了熟悉。

這，是非生非死之物的音聲——鬼。

“鬼？”千歸蘭問道。

“呵呵……”

此鬼笑着。

“你，如何上來了天界？莫非是跟随王玉寺、王其上來的小鬼？為何沒有回到地府？”千歸蘭緊鎖着眉頭發問。

“千……歸……蘭……”

黑物倏然睜開兩只白眼，千歸蘭愈發皺眉，這二白眼，更是有些像那——

“……”千歸蘭不再發問，只靜靜地看此黑物站起，焦黑身緩步朝千歸蘭走來，止于幾步開外。

此黑物道：“我竟……近不得……你的身……”

紅眼黃紙雀飛來，啾啾了幾聲，似在解惑。

“呵……呵……”

聽着此黑物發笑，千歸蘭心中生氣，他诘問道：“我與雲孤光不是已經為你求得了一個安生享福遠了紛争的清命嗎？你為何還沒有去輪回投胎，又出現在天界，把自己搞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可是有何還未放下的執念？”

黑物說：“投……胎？……清……命？呵呵……我……不……要……呵呵……”

聞言，千歸蘭惱怒道：“勿要再說了！我現在就送你去地府投胎！”

旋即，真君提起藥簍背在身上，正要對黑物施法，黑叢林間竟又竄出一者來。

此者道：“歸蘭小友！住手住手！送鬼投胎是鬼差的活計，你莫管了！”

“……王書齊？”千歸蘭狐疑一問。

“啊，是我是我。”

“我這一故人，王書齊呀！”

親見鬼者王書齊來天，又見這黑物寧死不投胎，千歸蘭頓覺天旋地轉，他問道：“你，如何與她同行？”

王書齊驀然大笑，他手一攤，道：“哎呀！說來話長啊！我嘛……”

“嗬……嗬……”黑物也笑。

無心聽這老鬼者緩緩道來。

天界小路上，千歸蘭怒氣沖沖地大步朝西走，就要去本該去的西天宮，将這半路上遇見的二鬼抛去腦後，紅眼黃紙雀若即若離地飛跟着，兩個黑影子跌撞地追。

走着蜿蜒小路，王書齊急聲揮手呼喊着：“歸蘭小友！歸蘭小友！慢些！你慢些！我們兩個鬼在天上，那可是走一步痛萬分吶！慢些慢些！”他拉着黑物張牙舞爪地狂奔，卻比之天上無風的雲，走得極慢。

前方的千歸蘭耳朵一動，仍是不管不顧地快步走，如此，也還給了二鬼薄面，再不然，就剩下飛了。

紅眼黃紙雀飛飛停停，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它轉着眼珠子，沖千歸蘭耳邊啾了幾語，千歸蘭腳步不停，抿唇說道：“要我等他們？除非王書齊快快下界送她去投胎！不然，做夢！”

真君行得快，烏發飄飛，黃紙雀見機行事，一口咬住，拉着不許他動了。

如此，千歸蘭才被二只慢吞吞的鬼追上。

王書齊拉着黑物哼哧趕上來，說道：“歸蘭小友，凡事好商量！你跑做什麽？哎呀，我和這小閨女不能多待，你可得等等我們。”

聞聲，千歸蘭冷然回首，拿出來被啄走的烏發，一揮紙雀，指着老鬼厲聲喝斥道：“王書齊！”

王書齊笑而不語。

黑物在一旁得意洋洋地喚道：“千……歸……蘭……呵呵……”

王書齊連忙皺眉說道：“啊，歸蘭小友，這是王回朝，我新認下的義子，一只鬼，如何？你們，該是認得的，她就是雀回朝呀！上輩子是個妖，這輩子是個鬼。”

“……王回朝？”千歸蘭緩緩搖頭，說道：“妖不妖、鬼不鬼。”

黑物身上的煞氣登時重了起來，渾身發抖，王書齊一攔，推着黑物說道：“去去去，你先去一邊呆着！”

“去！去！待會再過來！”

王回朝來回望着千歸蘭與王書齊，好似心有不甘，卻也在王書齊的目光下聽命地挪動了腳步，遠離了這地界十幾步遠。

“她為何沒有去投胎？”

王書齊唏噓不已地說：“這，唉！她不想也不肯嘛！”

“不肯？！”

“轉、世、投、胎，豈是不想不肯就能不做的？王、書、齊，你可還拿我是初生降世的孩童？定是你暗中搗鬼攔着不許雀回朝投胎，認下了她！你快快将她送回下界！”

“我不許？我冤枉啊我不許？！誰若是能讓此女子心甘情願轉世投了胎，我王書齊要千恩萬謝感激不盡的！我不許？！天打雷劈我也不會不許！”

真君乾脆利落道！“我不信！”

“你不信？你你你——”

王書齊一轟袖子，匪夷所思地說道：“我管你信不信！你這剛出世的毛頭小子！懂什麽？不信，不信你去問問你身邊內位在鬼界當官的，此事，他要是不知道！我王書齊名字倒過來寫！”

“……”千歸蘭咬牙切齒，大吼一聲，說：“不管是真是假，你快帶她下去投胎！”

此言王回朝聽見了，黑物轉過頭來，說：“我……不……投……胎……”

“不行！”千歸蘭一口回絕。

“嗐，什麽不行，沒用，天上管不了地下，地下也管不了天上，千小兄弟，你能輕輕松松讓那麽多的神仙們下界投胎去，讓她投胎，還真真是難、比、登、天！”

王書齊說得信誓旦旦。

千歸蘭同他吵了良久，又親耳聽見雀回朝開口拒言，不信也該信了，他卻還是嘀咕道：“該是你暗中作亂……不然，就算雀回朝不去投胎，又關你何事？你在靈山，雀回朝怎麽也找不見你，王書齊，你到底想做何事一弄風雲？”

面對真君滿含揣測的問說，王書齊不慌不忙地挽着袖子，他道：“我想……先喝壺酒來！剛剛趕路渴壞我了，瞧我這一身人皮，都皺成人參了！”

說罷，王書齊席地而坐，掏出一壺酒來灌入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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