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五十子

關燈 小 中 大
五十子

月黑風高,五十餘子若星火墜天,從西向東,直奔中天。

飛在長天銀河的路上,大病初愈的無字天書從未停歇勸阻千歸蘭收兵回宮的念頭,最吵的蚊子蠅蟲凡人,皆抵不過它此刻熱鬧的嘴。

千歸蘭偏過頭,問道:“山生,你跟着我們,便是多了一個,無妨嗎?”

山生一如既往,着一襲黃袍子,黃袍子在夜裏被壓得喪氣,若煮過頭了的雞子黃,吃聞皆嘔,他目視千歸蘭搖了搖頭,說道:“不過多我一個,全當我自在夜游跑去了中宮,不算在五十子天兵內。不違了參婆婆的意。”

千歸蘭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又說。

“中宮在哪?”

蒙真君發問,山生移開遙望遠天地的目光,收束回眼,落在千歸蘭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目上,他意味深長問道:“真君不知中天在何處?”

“不知。”乾脆利落地回言。

旋即,千歸蘭四處目尋,找一中天。


山生頓感荒謬。

他前些日子聽聞,說這小妖真君趁着葬神海的仙神們無有防備,拿天神做的黃金牢籠困了一衆神仙,帶着久不出海的神祇們跑去西天地,蠱惑了能開天地輪回門的西天古神曲塵,靠着五花八門層出不窮的手段,将諸多神仙送去了下界投胎歷劫,連去追他的幾個東宮的神仙也防不勝防,一齊被忽悠下了界。

現如今,幾個有名有姓的仙神,正在凡界皇宮裏玩着風車和泥巴,不谙世事。

天上靜了不少。

或說,天上是一家獨大了。

連參婆婆也甘拜下風,朝着東方天降了身段,聞說日後,西天宮也将進幾個人神當職,再不只有妖神了。

一思及妖精們的聖地會染上人氣,山生心中暗自發怒,卻也對千歸蘭無可奈何,此妖當是參婆婆受西山所托關照之子,動不得。

而這真君,要打中天卻不知中天在何方,豈不荒謬?豈不令山生大笑?

“哎,山生,你瞧瞧,那裏……是不是中宮?”真君問道,一指遠方中心地界。

西天神山生順着真君的手指一看,此地四通八達,有一冰坊占地甚光,說是一城也不算為假,遠遠還發着涼白的光氣,看來,真當是靈氣斐然。

可惜,與中宮毫無瓜葛。

他一抿嘴,冷聲道:“不是。”

“不是麽?”千歸蘭惑然,喃喃道:“東宮在東,西宮在西,玉生靈的中宮,為何不在中?”

“……”險些斥責了真君一句,山生連忙咬牙閉嘴。

尋不得中天的真君茫然無措,清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地間,如稚子失途。

身後五十子跟着,山生如芒在背,他們已走了良久,想必四方天和仙界裏消息靈通的,都早知了今夜中宮将不平,可誰又知,領兵者千歸蘭在神界上迷了路,尋不到中宮,帶着五十個神仙在此地來回打轉?還有一天書鬧着。

就憑他,也要打中宮麽?

山生冷眼旁觀。

喋喋不休無人理會的無字天書忍不住動了手,它住了嘴,沖上去,兩半書身分開糊在千歸蘭面上,大聲道:‘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我說回去!回去!’

“咳……無字!”千歸蘭一把拉開無字天書,甩去夜天裏,真君皺眉說道:“無字,你到底為何攔我?不過打一中宮,怕什麽?你怎麽如此膽小了?”

‘我膽小?’無字天書恨不能跳進墨裏弄花了無字身,它書頁嘩啦啦地翻,在夜天中現出幾個金紋勾勒而成的畫像,說道:‘你可知玉生靈是誰?他是從前天上的土皇帝!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他的玉皇鐘,日日都響徹天界昭示此日安寧。彼時,就連神帝一家子都要退避三舍,也正因如此,仙後來求了莫如降世,欲與玉生靈一較高下。東西南北四方天地,比不上玉生靈的五根手指頭,神界當是他說一不二。’

‘百年前神魔一戰後,他才失了玉皇一職,從此隐在天界的神山上。如今,就算他未重拿玉皇名,餘威也還尚在!’

‘你才到神界上當了個神官,哪裏是玉生靈的對手?’

‘這五十個天兵,當是參婆婆随意打發你的!’

聞言,千歸蘭一耳進,一耳出,似個無賴地說道:“你無非就是覺得五十太少,可多少算多?五千五萬?同五十又有多少分別?依我看,本只我一者就可,借來五十還多着!”又說道:“參婆婆若想随意打發我,大可不借,還派五十神仙來做什麽?無字,你莫要再獅子大開口了。”

山生在一旁輕輕冷笑。

無字天書憤憤地說:‘好啊,你還是不知深淺!你等着!我聽說了,光神不許你同中宮鬥法,東天也不借給你兵!潘連安和應将這二位光神的左膀右臂也不知情,可見你是孤膽一個!反正你一時半會也找不到中宮,你可等着,我現在就去東宮叫來光神,讓他治治你!’

它轉身一飛,金光閃爍。

山生抱臂看着,饒有興致地微微挑眉,一個迷路神,一個吵鬧書,這仗打也不打,山生無意管,随意看看,到很是有意思。

“站住!”

真君一喝。

無字天書本以為這小妖終于回心轉意,願留下它,聽它的話,未曾想千歸蘭冷着一張臉,說道:“把中宮在何地告訴我,說完你若想走,我也不管!”

臉上的肉一動,山生轉過身去,以手嚴絲合縫地捂住嘴,張開大口,放出一個無聲的狂笑。

他暗道這是哪裏來的天真稚子?把無字天書當做一個呼來喝去的傻子麽?無字天書如何勸收兵,難道千歸蘭聽不見麽?這天書絕不可能告之于他,指個錯路還差不多。

着實好笑。

笑着笑着,山生于心不忍,願大發善心為迷途的千歸蘭指明前路。

山生手還未放下,一漠然天音就傳來,鑽進了他與千歸蘭的耳朵裏。

天音說道:‘東宮在東,西宮在西,中宮在中。’

“何意?”真君又問。

黃袍子山生轉身一看,金文飛天一道真谛,将中方天的玄妙說了個明白,眨眼間,千歸蘭頓悟中天之門,他以火為引擊打在地,一息之間天旋地轉,神天消失,天成了地,地成了天,而中方天,就在此顯現。

“中天原來在這……”

千歸蘭幽然一嘆,望去遠方已亂了起來的高城大殿,腳踏白茫茫土地,他一命五十仙神勿要動身,轉過來問無字天書,道:“我已來到了中天,你怎得還不走?”

‘你問為何?……’無字書心得一前所未有的寧靜,或許和千歸蘭四處征讨,今日點火明日燒天,再得來些罪果,當是它無字天書的宿命。

故而它說:‘你既然已經來了,我又何必走?當與君一戰中天宮,此心方安。’

山生聽得是瞠目結舌,突然不覺此地為天界,當是那早已失滅了的修羅界,因果倒置了般酷寒炎熱砸入身中,讓他心神大亂、無力多言。山生磕磕巴巴地含糊了幾語,都肆意散落不見,默言不語。

看着眼前的中天城池,無字天書說道:‘這裏便是玉生靈所掌的中宮,神界有二天,一個,是四方天,另一個便是中天,想進中天,就要天成地,地成天,把神界倒過來便可。俗話說:一界分二地,此天得一隅,說得便是中天中宮。此地從前不喚中宮,它有個別開生面的名字——玉皇天城。’

“……玉、皇、天、城麽。”千歸蘭一字一句道,眯起了眼睛。

玉皇城在前。

五十子如提線木偶,又若人間馮家制成的紙人,受參婆婆號令跟随千歸蘭将一攻中天的他們,此時眼也不眨地來看這白天白地的玉皇城,心萌煞氣。

煞氣沖去前方的千歸蘭、山生、無字天書三者,另二者面目肅然遙觀玉皇城沖天的戰氣,獨有山生身觸煞氣有感回望,但覺點來的兵将頃刻間化成了地縫裏爬出來的魔鬼。

“這……”

恍惚間,山生雙目大睜,松了咬牙的口,在白茫茫中似見到了千百萬的天界兵将,五千、五萬、五兆、五正,數也不盡、望也不盡、念也不盡,如土砂般多的天兵天将來此。

他瞳仁顫抖如風中蕭瑟的柳。

天地若個螞蟻窩,密密麻麻的兵将堵塞了因果,道法的輪轉倏然一滞,斬滅天涯海角,破碎九天雲霄。

山生再回首,不見白天白地裏的玉皇城,只見鴻蒙間的一座燙火大山,白煙滾滾飄飛了天,藍黃交織生養了地,無數山生的同族應運降世,未得一寸天緣,就喪命于天,輾轉化為一簇不滅的青藍火焰。

在這樣的生殺中,山生在地顫中離盡了焰,護得平生。

如今,天間戰火又起。

西天神山生倉皇定神,欲清心明目歸來中天,趁生殺未起時離了這白茫茫間的玉皇天城,然,兵已踏步而行,一随執火真君和無字天書,親到玉皇城一戰。

山生脫不開交織的神力,被裹挾着前去,他一聽真君發令,而無字天書以一蒼老者複之叫陣吼天,道:‘玉生靈,來戰——’

律令傳奇音入耳,山生在此音中悟念生平,天神教化妖界之時,他摸爬滾打修煉之時,得機緣興然之時,伴同門游歷之時,遇西天神參婆婆之時……

種種前塵過往,一時喪盡舊憶,唯有一念浴火重生,失了再來揮之不散——戰。

玉皇城門大開,兵将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