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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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城的兵将呼喊着奔來,白玉甲胄駕白馬覆壓了半邊天,此景令千歸蘭神思微動。
“甲?”
真君轉身來一看身上光禿禿的五十子,說:“打仗沒有馬不算什麽,不穿铠甲,也不行。”
眨眼間,涅槃火席卷了五十将士的身,頃刻造就五十赤紅火胄披身,以應敵襲。
無字望着到了陣前才為五十子戴胄的千歸蘭語塞不已,遙望懸殊的兩方兵将,天書也難知此戰如何收場,大嘆一息,靜候發落。
“嗚——”
“嗚——”
“嗚——”
號角長音動。
白玉兵馬滾着白煙踏步前來,五十子嚴陣以待。
大風起大煙,迷離此地。
無字天書本欲見五十子被打的落花流水成一灘爛泥,誰料,白玉甲胄兵方行至半路,兩兵還未相接,這白壓壓一片的玉皇天城兵,卻若山倒般人仰馬翻,腳下白塵沙飛上了天,作一場大霧來。
‘咦?發生了何事?’
正當千歸蘭與無字天書以為這是中宮的計謀時,白塵散去,衆多将士死屍般暈倒在地,馬也屈膝酣睡,似非要大夢一場不可。
“……”
無字天書大喊道:‘喂!你們醒醒!’
無誰來應。
“……”
五十餘子靜默不說話,整整一刻時光在此地流逝不見了。
無字天書還是驚得不可言說。
千歸蘭抱臂不解,道:“發生了何事?”
還未戰,敵先敗,歸根結底,卻是不戰而勝,這……
赤紅火胄燃着中天,玉城天兵敗下陣來,千歸蘭雖不解,卻也心弦一松,與此同時,口鼻驀然聞來些非蕭殺氣的怪味,他這才蹙眉一望,但見兵馬不奔騰了,卻還有滾滾濃煙四處蔓延,早就包裹了玉皇天城,真君似有所覺察,開口問道:“可是煙迷昏了他們?”
聞真君發問,無字天書如夢初醒,大喜着一顧四周,高聲答道:‘不是煙,是砒霜!真君,是砒霜!我們勝了、勝了!’
它沒頭沒腦地回了兩句劇毒之言後,便在天上肆意打着滾來,一喜中宮大敗,哪管是怎麽拜的?
千歸蘭更覺奇怪,喃喃說:“砒霜?……此地怎會有砒霜?這樣的毒煙。”
一神一書盯了天地半晌,判得幾分真事。
天城兵馬當是再無可能複戰了。
罪魁禍首為煙。
白煙當是劇毒砒霜不假,非凡間物,乃是神界物,如此若一個幻境的砒霜煙霧,突然冒出來席卷了玉皇城裏沖出來的天兵天将。
不至于令衆神仙死,卻也叫他們三天五夜皆動彈不得,游魂上死去幾遭。
但這砒霜,從何而來?
真君落到地上,蹲下身,細看着地上白黃二色沙,回首,看向赤紅甲胄五十子,道:“是你們帶了這砒霜來,撒到天上以毒來害了他們?”
五十子齊齊搖頭,仿若争食的魚,有一音大膽說道:“……真君賜了甲胄,卻還沒有發來兵器,我們乃是空手而來,又何以料得這風這毒和這煙呢?!”
另一音道:“我們奉參婆婆之命追随真君,真君揚言要攻打中宮,吾等也未一逃了之,甘願上陣,若是有這樣神通廣大的毒來,我們又何必來此?”
“原來如此。”
“是我怪罪了你們,這毒,不關你們的事。”千歸蘭微嘆一聲,負手,踹了一腳地上的二色沙,郁悶道:“好端端的,哪裏來的砒霜砂?燃了煙,還毒暈了這麽多的兵将……如此說來,我豈不是勝之不武了?”
他嘆曰:“無字,今日便打道回府,改日,等着毒退去了,我再帶參婆婆借給我的這五十子,堂堂正正地攻打中宮!”
說罷,千歸蘭便要施法離開中天。
‘慢着!’無字天書奮不顧身撲上來,火已燃上了書身,燒滅了幾頁紙。
怕傷了無字天書,千歸蘭忙滅了火,心中驚駭勝比方才大軍臨腳時,他道:“無字,改日有何不好?他們……打不得了。”
無字天書憤惱喝斥道:‘真君糊塗!什麽勝之不武?不費一兵一卒便攻開了玉皇天城的大門,天界千載裏,問諸位神祇還有誰可似你?勝便是勝,險勝、誤勝、詭勝、文勝……哪個不是勝?!你莫要言退!’
千歸蘭抿嘴一道:“以毒攻城,非我本意。”
‘你住口!’
‘何顧它鬼使神差?何管它陰差陽錯?非你本意,倒還正如了我的意!此毒當是天神顯聖、天命威臨,千歸蘭,這是你的命啊!難道你忘了此行的目的了麽?好好想想光神!玉生靈何其辱沒他啊?!’
無字天書急着翻出那些污言穢語,字來到千歸蘭臉上,他不願見此,偏過頭去。
“雲孤光……”
真君一時愣在砒霜劇毒地上,眼睛微微瞪大,口中緩緩念着光神名。
此名似三個圓潤的玉珠,落進了仰頭望天的千歸蘭口中,經他軟舌滑移,來回滾動,千歸蘭磕磕碰碰地将其含在嘴中,不舍得吐,不舍得吞,就這麽含着。
“雲孤光……”
真君游移不定。
可嘆無字天書正在興頭上,它望着近在咫尺的玉皇天城,大聲喝令道:‘真君還猶豫什麽?走着!衆将士們,随真君進城!’
天書一道,率先越過幾座白兵山堆,朝玉皇天城的大門走去。
赤紅甲胄五十子聽命行事。
‘千歸蘭,跟上!’
真君聽來左右一望,衆者皆動了,便也踩着砒霜沙,随之無字天書進去了玉皇天城。
将士們開了白門,小書趾高氣昂地領着千歸蘭進了城門。
果不其然,玉皇城中也未免遭毒煙侵擾,千歸蘭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死屍般迷睡的天界神仙們。
神祇或倒在地上,或靠在屋旁,雙目緊閉,衣衫沉甸甸地落下白沙裏,神器或有感召,現身出來護法主神,一如往昔雲孤光跌落昆侖山時身上的金光陣法。
一磚一瓦若春間水上浮柳絮,白水落白絨,白城降白沙。
中宮由毒沙掩埋了半城。
神祇們鼻息砒霜煙霧,一醉方休。
千歸蘭駐足環望此界白天白地,恍然一問:“無字,他們……可是死了?”
無字天書猝不及防一聽,大笑不止,音聲傳徹去了九天上,它笑夠了,停下來解惑道:‘真君,神仙,哪裏會死呢!待日後解了毒,也就無礙了!只是這因果萬千,再交織道行修行,怕是風浪高懸啊——’
得來神仙不死之言,千歸蘭眼神中往事又來,他雙拳一握,硬聲說道:“我攻城只為一找玉生靈來,教他勿要辱言雲孤光。無字,既然玉皇城已破,那麽玉生靈在何方?你快說來。”
‘呵呵……玉生靈麽……’
回看小妖雙眸,無字天書單單從中獨望一者罷了,此者為東宮光神,那位雲大公子,那位鬼面判官,天書趁着思量的空隙,仔細盯來執着以至執拗的千歸蘭。
為了雲孤光的顏面。
借兵是他,攻城是他。
打道回府是他,堂堂正正是他。
然,無論如何,真君一言一行間皆舍不得另一子的眼睛,無字天書不由得甘拜下風,說道:‘我這就為真君尋來玉生靈……’
金文聽令飛天,成一金文天路,照得金光萬千,千歸蘭一望,憶起從前無字天書拿着此金文繞他至暈時,而今,這書忙前忙後為他指路,不說肝腦塗地,也是忠心耿耿,千歸蘭輕聲一道:“多謝。”毅然決然踏上金文路,尋玉皇玉生靈,給雲孤光讨要個說法。
真君一踏路,耳畔傳來鈴音,他皺眉一問:“無字,你可聽見了?這音。”
無字喜道:‘這是玉皇城日日響徹中天的福音,真君聽來可覺得心悅?’
“的确有歡悅之感萦繞心頭。”
鈴音動,千歸蘭細細體會,心神蕩漾此情,步步踏金文天梯,登臨玉皇大殿,他執念一子,又挂念其聽聞此事時的情思。
好在福音慰心,縱然千歸蘭再魂不守舍,一路福音也按下了他愁思。
金文路中。
五十子中,二子上前,為真君一開面前玉皇殿的白玉石門。
門縫裏逃出金光萬丈,籠罩在蘭身上。
無字天書停步,在玉門前,偏身一望不停步的千歸蘭,此君右腿一邁,踏進了玉皇大殿,當見玉生靈。
跨過玉門檻。
千歸蘭擡眼望來,層層白階上有一白玉寶座,白玉寶座上坐一神,正是玉生靈。
城破了,但玉生靈還清然端坐在寶座上,亦是中毒頗深。玉皇眼周紫黑凹陷下去,唇若黑石,面上絲絲皺紋若人皮裂痕,黑氣漫飛。
待真君再一踏步上前,白玉寶座上的玉生靈竟悠悠睜開了雙眼,不似殿外滿城昏迷不醒的神仙。
玉生靈道:“我聽聞……你從參婆婆那兒只借來了五十兵,本以為,你要帶着他們去游山玩水,未曾想,你竟用毒煙熏了我的中宮,好啊好啊。”
“……”
千歸蘭不言不語。
“咳咳咳……”
“呼——”
咳了幾聲,玉生靈又問:“你攻了我的城,是為何?想要什麽,便拿了去,玉皇鐘?呵……玉皇鐘不在這裏,不知哪個小賊偷了它。玉皇鐘……玉皇鐘……”
漸漸的,他的音聲宛若失了鐘錘的玉鐘,一敲就碎,來回空蕩飄零。
一說及玉皇鐘,寶座上受毒垂死的玉生靈不禁落下淚來,口中嗚咽聲起,千歸蘭望其淚,眸光一閃。
那淚是黑的,包着血毒,卻又如黑天長夜裏見不清的暗石星火,不聲不響地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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