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濃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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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寶座上,玉生靈眼前浮現萬千景,一一逝去。
劇毒攻上心頭,識海滿盈過往塵世,玉生靈在迷惘中見了萬盛世落、萬亂世安,大抵過了一萬世後,殿下的破城者千歸蘭開口說道:“玉生靈,你不見了的玉皇鐘,我會為你尋回來。”
“呵。”
玉生靈驀然嗤笑,他眯起眼睛擡眸一望,殿外紅影散亂看不真切,唯有清晰可聽福音從門裏飄進來,喚醒着玉生靈的神智,他道:“你一個殺進中宮的神仙,憑什麽為我這一中宮之主尋玉皇鐘回來?”
“……”一時,千歸蘭不知如何作答,眨眼茫然。
玉皇高坐白玉寶座,輕聲一念了無名語,他又高聲道:“千歸蘭,你可想要中天宮?這神界的第二天……以你的道行,若欲封了這第二天地,中天宮便無誰可進,當會成為你的私土,乃是第二個未滅的修羅界,無上福地。”
雖不知為何玉生靈說出此言,但千歸蘭未多想,便輕飄飄回了一語:“中天獨有白玉一色,為我不喜。我此行來,當是攻城而不奪,以後你也可守着這中天,以定天下,我無心取城。”
旋即,千歸蘭上前幾步,腳踏白玉地,在空曠清白的大殿上又執着問道:“玉生靈,你可還想要拿回失竊的玉皇鐘?”
玉生靈不改笑言,答說:“自然想。”
“但……千歸蘭,偷鐘之人,豈有乖乖奉還的道理?既然不還,便要追尋。千歸蘭吶千歸蘭,你初來乍到,不知在天界上追尋竊者,當會成為一樁懸案,久久不解。”
玉皇嘆說。
“為何?”千歸蘭蹙眉問道。
久居高座的玉生靈,暗地裏無奈極了,他一念,這天城裏的清音,終是引來了一稚鳥,這稚鳥為何而來?當是迷途而至,還是識途方來?玉生靈蒙受毒煙蒙眼,看不真切,看不清亮,索性不看。
他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郁氣,說道:“天不假因,也不假果。你道吾之玉皇鐘為何失竊?”
“此等護身法器,豈會輕易教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偷了去?竊者有再大的本領能耐,又何苦偷我一鐘?”
“無非是千萬因造就一果,有誰奪了我的鐘,你,攻了我的城。”
“我當是……從此坐城歸隐,不沾因果,難修真道。”
聞玉生靈之退意說辭。
千歸蘭斟酌一言,他一攤手來,情切說道:“玉皇鐘不僅護你真身,更助你修得真道,如此,不更該尋回了它?”
“歸根結底……玉生靈,你當是怕了,畏神懼仙!故而甘願法器離身,盼着得一時安穩。”
“可你方才,分明還在神界逆風喚雲,将咒念這一罪果潑去了雲孤光的身上,失了鐘後,怎就不敢了呢?”
“……”
他一指玉皇,道:“真假因果,前世塵緣,都為虛幻!玉生靈,你究竟還想不想拿回玉皇鐘?”
千歸蘭問着,從懷中掏出一張似與玉皇天城白無瑕的紙,拿着一示玉生靈。
玉生靈沉沉盯着玉白紙,明了千歸蘭此行來因,久思不語。
太久太久。
“哈——”
等了半晌,提紙真君站在殿中央打了個哈切,百無聊賴地神游天際,遠見東方天宮,千歸蘭思及雲孤光點兵之說,不由得一想東天兵将的甲胄與兵器。
那該是何等的威風模樣?雲孤光又點了多少兵給了神帝?……他,可會親自駕馬上陣殺敵?
雲孤光、雲孤光、雲孤光。
“……”
恍惚間,小妖一見雲大公子手上沾了血,點點血斑甚少,非是殺了誰、斬了誰,乃是從千歸蘭心前的皮肉流上去的。他的手掌曾攏了千歸蘭紅傷處,氤氲了暖意進去,令千歸蘭心魂舒服,傷痛也輕了不少,此乃極好之事,真君難以忘懷。
暖意又躍上心來,千歸蘭垂首,目光作筆,落在鞋履的尖上,描繪上面的淡彩雲紋。
他穿上了鞋履,行之已久。
嘆。天宮飄渺,千歸蘭捉蟲尋道,不甚誤入微茫深處,見與雲孤光。
道濃深,點妝獻天地一舞,伴佳曲而搖香,長念君天恩,久思君身魂。
黑夜痕,三紗困宮府二子……
“你,怎麽為我尋來?”
玉生靈終是松了口。
千歸蘭回過神,見他枯槁面,忙不疊地上前去,語含倦怠地說道:“……你勿要多問,我自有計策,快,你當在這張紙上寫,寫你從前說的污言穢語都是子虛烏有,還光神一個清白的名頭。”
說罷,千歸蘭又打了個哈欠,音徹大殿,玉生靈看他沒精打采的樣子,心生疑惑,問道:“你怎的要睡了過去?難道攻下我的中宮,你竟然也這樣提不起勁頭?沒有半分喜悅之情?”
玉皇竟慢慢生了怒來,厲聲說道:“千歸蘭,攻城哪裏是兒戲?你……”
“神君誤會了!”
千歸蘭清明回來,蹙眉一道:“妖族平日裏,便道我喜怒不形于色,神君可知道?若說攻下中宮一事,因我勝之不武,只好喜在心裏,玉皇何不做想,我若不歡喜,哪裏還會來要你寫下這否了虛言的話?”
“……”
玉生靈黑眼皮一掀,瞪着眼望向千歸蘭,毒臉緊接着一顫抖,将全身神力悉數聚于眼上,方見了小妖面上的厲色。
此色何其多厲,玉神君不由得想,倘若他摻了半分歪心思在這無瑕白紙上,說上一二句雲孤光的髒污話,這位帶五十者攻城的神君,當會将中天城夷為平地,落得自在。
玉生靈擡手執來一玉筆,在一旁點了些淺墨,落筆時卻又生疑,他不擡頭地問道:“此事,我不寫來這些話,神帝也不會坐視不管,你何必急于一時?說到底,我不過是逞一時之快,使了些計謀,讓光神歇上半日罷了,哪裏是害他?反而是幫了他。日後,他需謝我一語。裏外裏,我是他的姑父,教誨他幾語又如何?他也受過我不少恩惠,更別提百年前……”
許是回光返照,玉皇驀然話多不停。
千歸蘭一道:“我不答應!”
乾脆利落。
真君送上白紙,催促道:“你快寫了,等一會兒你就要毒發,到了那時,又讓我等到什麽時候?玉生靈,光君受你恩惠不假,也不許任你欺負,你行錯了!”
“不寫,你就等着去東宮大牢罷!”
小妖眉眼一橫,拳頭在手。
見千歸蘭動了真格,玉生靈一嘆,道:“我寫。”
筆尖欲落,又犯了難,他問:“該寫些什麽?”
“砰——”
當是千歸蘭一拳下去,轟碎了玉生靈身下的白玉寶座,玉生靈手撐在地看過去,千歸蘭面上陰森可怖,嘴裏若冰川,發着數丈寒氣,動氣了。
“玉、生、靈——”
真君一字一句喚道玉生靈名姓,當使這位玉皇滿額大汗,若遇到了一座神山壓了下來,他閉口不言,筆下寫千秋。
一氣呵成述了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停筆前,還舞弄文采贊了一番雲孤光。
白紙上水墨橫亘蜿蜒。
見雲孤光在紙上,千歸蘭順着念道那贊語,說:“東方開天,萬世之光。直正淡泊,不争運道。”
此言令他深深思之那在東天的光神,才不過說了幾句,千歸蘭目移白紙,一地的碎渣子中,白影射來萬千光君面。
真君不自覺将心中所想脫口而出,喃喃道:“雲孤光是這般好,他不讓我來此,我卻擅自借兵攻下了中宮,想必惹他不喜。此後他見了我,可會高興?”
一聽此話,玉生靈心神大震,幾欲吐血,他堪堪說道:“呵!光神,該是會高興至極罷!”
吐出最後一句,玉生靈再無回光返照之力,鼻下流出黑血,玉筆掉落在地,毒發了過去,身亡魂昏。
拿到箴言白紙,千歸蘭上下一掃,眼中盛光顯。
口上啓唇,缱绻道:“雲孤光……”
殿前,白玉門大開着,無字天書與五十子卻無心偷聽殿中二神君的交談,而是憑欄遠眺,一望中天宮的白城風采。
無字天書一嘆:‘從前只聽說中天是塊難得的福地,未曾想這塊福地還十分美啊……’
它的老音生出感慨萬千。
五十子也随着它齊齊遠眺,一子問道:“真君攻下了這塊福地,誰來守之?我想,當是您這天書來看守,當一個中天太守。”
‘中天太守?’
無字天書悠然重複道,看得萬千城池的中天宮,忍俊不禁地笑道:‘即便我奉命來一守,怕是也不能服衆,中天宮遲早要亂了。我不過區區一本天書,從無根木生來,為一靈,擔不得大因果、大道法,鎮守天宮?中天太守?……想想算了!’
它不肯,五十子自然不好再言,面面相觑輕聲應和。
然,無字天書靈思穿過中天宮,看盡一磚一瓦,它心中長念,魂思“中天太守”一職,暢想着飛游中天,衆神敬畏之景。
那該是何等的風光!
‘中天太守……嗎?’
無字天書嘴上默言,身反之一動,回看去中天殿中,白玉寶座如今還坐着玉生靈,往後是誰,也還說不定。
念着不定說,門外書翹首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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