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晶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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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歸蘭一路跌跌撞撞地到了東宮,逢神就問:“雲孤光在哪兒?”
此君滿手鮮血、雙目通紅,如此慘狀,惹得過路神仙錯愕的嘴還沒張開,就先行一指,為真君指明前路。
“……光神在東。”
路上,神子徐徐引路,千歸蘭渾噩一前,山生之死,引動真君滿心間的前塵過往齊齊湧上,那雪、那梅、那衣、那電、那水、那神……有多少風雲莫測,一一劃過,臨風而望天間歲月,到底是狼藉滿眼——
天願禮成,緣鳳降世,百年定下救世之主,蒼生無顏,鬼神殘念,花飛落處皆不見,子孫堂前,落得天曉乍現,滾滾水流逝魂煙,終死恩怨。
誰造了他一身含了咒願的血脈?誕生即願、降世即咒,問天、問地,不語。誰願?天願地願,誰咒?天咒地咒。天願牢籠,天咒自由。
思來想去,唯有縱然一把火,滅盡了之。
涅槃火燒盡妖血,對也、錯也,救也、害也,對者也錯,害者也救,問世間陰陽何時停轉、逆轉,天神只道靜候機緣。
故只一願天地寧而七界生,二願萬物安而百族興,三願凡間定而神城立,栽得栀子荼靡以對紅梅色。
“雲孤光在東……”
恍過一翠綠叢林,迷蒙尋路的千歸蘭突覺身後有一鬼影亦步亦趨跟之,如影随形,使得他他心神惶惶,腳步一快,真君慌忙逃竄,踩迷路尋細光,走了數間林、萬叢草,方出了密林。
再一擡眼,混沌間,他已來到了諸位神祇所言說的“光神在東”。
此光神在東地卻不在東,千歸蘭站定目視這一靜殿,暗道方是“光神在南”。
“呼……呼……”他鼻間一吸,拼盡全身力氣運氣周轉,幾息間,竭力使得起伏的胸膛逐漸歸于平息,千歸蘭張了嘴欲喚光神,卻躊躇不敢,當說些何事?借兵、攻城、火海、毒煙……事事都難以啓齒。
手中血黃晶石幾乎要割穿了手,無上疼痛催促了千歸蘭,他走過去,步步可見光神千般樣貌萬般衣裳,千歸蘭似也食了毒煙般,辭別清明。
驀然一跨殿前門檻,風拂面吹飄血,有鬼狂歡叫喊般銳耳,千歸蘭甫一擡頭,見雲孤光錯愕貌,喚出一句:“雲孤光……”
雲孤光回首,自然應道,他起身相迎,軟發絲觸及千歸蘭手臂上袖衣,未多說幾語來,千歸蘭便擡起胳膊,展開手掌,現來那一握了一路的血黃物,怔愣道:“雲孤光,山生他,還有救嗎?”
目光觸及此物,雲孤光蹙眉輕着拿起來,沉沉凝望晶下若拍得紅墨的掌心,上有道道裂痕縱橫交錯。
不必多說,當是這黃石割開的傷。
光神微一嘆息,未說幾語,拉過千歸蘭穿層層回廊。
鼻間書卷香化成了藥香,再一擡頭,千歸蘭坐在木藤凳上,望光神飛天尋藥。
藥卻不是給他的,幾味無名藥材堆在一紙上,雲孤光親手把那山生的妖身放了進去,包好系緊。
光神又轉身來尋他,執起千歸蘭之血手,掌心相對,渡以綿綿神力。
千歸蘭拿回手時,掌心血痕裏填滿了金光水,閃光萌亮,他盯着藥包,又道:“山生他,怎麽了?”
“魂身一離,歷劫悟道,千歸蘭,他睡着了。”雲孤光說。
“什麽悟道?睡着了……我身無靈力時,才會化妖身長眠,他,他是麽。”
“山生身上的神力所剩無幾,當是罷。”
光神言盡于此,千歸蘭也還心生不甘,問道:“烈火灼了山生的神身,他為何不躲?難道是求一死麽?可他去時還好着。”
“……君去到了何處?聽聞,蘭君借了五十天兵,攻去了中天宮。”
得光神一問,千歸蘭握拳憶回,擡眸說道:“在西天采了些茜草後,我便到了西天一借天兵天将。參婆婆借了我五十子,我便趁夜去到了中天,山生一路跟随,無字天書半路追了上來,我們一同到了中天。”
“那裏,是一座白玉天城,那裏磚瓦皆白玉,馬為白、胄為玉,風火一吹,陣前起了濃煙大霧,兩兵還未交戰,中天神仙兵馬皆被毒睡了過去。”
“雲孤光,我不戰而勝。”
聞言,雲孤光面上無甚波瀾,說道:“不戰而勝也好,不戰而敗也罷,無何不妥。”
千歸蘭學天下的說書人般,又說道:“攻下天城後,我打開了玉皇天城的城門,裏面白霜遍地,神君們睡着。踏上天階,我去了玉皇殿,在裏面見到了玉皇,他告訴我,他的玉皇鐘丢了……”
“……”
藥房裏,伴着安神的清香,千歸蘭昏昏欲睡,為光神徐徐說來了一切前因。
說道攻城後見玉皇得來箴言時,他眼中才含了幾分笑意,攻城之喜、得言之喜,在退離了天城後、在千歸蘭來到了這一小藥屋時,戰喜才如飛天水湧來,令蘭君陶醉不醒。
他摸上胸前衣裳,裏面含着一張薄薄紙,上面當是千歸蘭之所以戰中宮之因。
還未拿出來,千歸蘭語氣急轉直下。
一提山生,面上喜氣血色褪去,蒼白遮面,情急之下,千歸蘭捉住雲孤光的雙臂,問道:“此戰未失一神,唯獨失了山生。我、我縱然有愧,卻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天意麽?天意有缺……”
“天意有缺。”微微颔首着,雲孤光說:“我愚鈍,不能為蘭君解惑。”
他略無愧色,說得坦蕩。
“你也不知麽……你也不知,那就唯有一問山生了,可他……”
聽聞光神也不知,千歸蘭回望案上的藥包,心生無窮荒涼,指尖微顫,道:“山生何時能複歸?山生一日不歸,我一日無顏對西天宮。段慕、參婆婆、好姐姐,都該盼着山生歸回罷。”
“不如,你親自問問他。”
“我?我親自問他?……”
千歸蘭滿眼疑惑,雲孤光一張素面,真如玉皇天城裏的璧上君子,雪白似的,雪下卻藏了一尖刀,令千歸蘭花容失色不敢觸碰、不敢随行。
召來藥包,雲孤光将其放至千歸蘭手中,眸光一閃,說道:“燒他。用你的火來問。”
“燒、燒山生?”
一時間,千歸蘭毛骨悚然,心生抵觸,他欲抽回手,卻被雲孤光的大掌死死按住,幾味無名藥被迫隔着紙包在他手中來回滑,裏面含着山生的妖身,雲孤光要他燒了山生!
千歸蘭更覺惶然,他喃喃說道:“不……我不能燒山生……”
“噓——”
“……”
小妖的抗拒色消弭在光神的禁言令中,他聽命于雲孤光,手心燃起一簇小火苗,千歸蘭游刃有餘地讓它不傷紙就進到了藥包中,尋到了雄黃山生,卻又遲遲不動。
他讷讷道:“雲孤光,我怕、我怕把山生燒沒了,他就剩下這一點……燒一下就會不見了,到了那時,要去哪裏尋山生?他會像好姐姐之夫一樣屍骨無存,雲孤光,我不能……”
“勿要害怕。“與他對坐的雲孤光眉眼彎彎、笑意盈盈,溫聲軟語勸道:“鄭好之夫被魔獸吞入腹中,仙命隕落,可山生不是,山生在無誰吞他之時,竟然神身盡毀、神力盡失,唯餘原身。你道是火犯下的罪責,我卻不認,你欲親自問問他,當再以火燒,引出從前火色。”
東宮主幾經勸道,千歸蘭也仍舊不願火燒山生,他被逼得流出清淚來,抽噎不已,默默閉上眼去在藥屋裏落淚。
雲孤光見之,心扉驀然痛徹,鼻嘴顫動,露出齒牙來。
“蘭君……”
話音未落,千歸蘭緩緩睜開眼,輕聲道:“我問問他,我問問他。”緊接着,他盈着淚動火燒去了雄黃山生,毒煙透紙又起,遮在二君眼前。
雲孤光嗅聞之,獨見千歸蘭淚面,心生奇異之感,眼前景色夢幻交織,獨留小妖一張純淨面似月般晶瑩與痛心顫抖不停。
涅槃火一閃而過,千歸蘭剎那息了淚音,緣是他聽來了山生臨離前的遺言,含着寂寥、向往的遺言。
“光君,山生他說,他想家了,想回去看看。”
“……”
半晌後,雲孤光才低聲回到:“竟是如此……”
“他、他只是想家了!他想趁着神力盡失之際回去看看,回到那火焰天山去!”
“山生說,他既然到了陣前,戰死也不足羞,助我以毒煙攻下玉皇天城,雖勝之不武,卻也是他能獻上的綿薄之力,他乃雄黃,化作砒霜一毒中天,當是上上之策。”
得來因由,居然是山生非死,思鄉歸家了。
千歸蘭愁結解,越說,越歡喜,道出了山生足矣成一篇章的久久思鄉之念,又道他從前的火山生涯、族群四散之事,宛如為雲孤光讀着神仙傳記般。
“嗯、嗯。”雲孤光一手拄着頭,望小妖口舌不停,望其手上的血光忽隐忽現,語論間,雲孤光神游藥房,以四方之眼來看千歸蘭烏發皮肉,好在是不戰而勝,無令真君身上挂傷。
除了手上割痕。
眼眸上下一動,雲孤光笑容漸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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