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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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貓帽子戴,鼠也飛天來——”
潘連安哼着曲子踏過游廊,手拿一盒子,一緊抹額掀簾子回殿時,那帶兵出征而後凱旋的小妖已睡着了。
“嘿,這麽快就睡下了。”潘連安瞥過床榻上的二君子一眼,輕輕吐出一驚奇音,轉身,将盒子靜聲放在桌上,從中拿出幾個巴掌高的紙木偶。
一擰一歪,幾只木偶成了個畫中的樂曲隊伍,花枝招展、眉眼如畫。
潘連安抱臂觀詳了半晌,但覺這些木偶師實在是像那除夕夜後雲家的紙人。他玩味一笑,閉眼,二指放在嘴邊默念着法咒,睜眼一點紙木偶,紙木偶頓時活了,動手動口吹拉彈唱了起來。
“……”
飄出來的清音柔得令他陶醉了幾息,冷不丁打了個哈欠,坐到一旁椅子上手點着桌,悄悄亂了曲音。
“潘連安。”
“欸,光神。”潘連安一應,落下翹起的二郎腿,正襟危坐,卻又覺不妥,索性站了起來,隔着一光窗靜看榻上二君神。
榻上,光神一握書卷,屈膝側坐在他,那面目清冷的,仿佛方才開口叫潘連安的神仙不是他一般。
潘連安卻無敢吱聲,觀視雲孤光浮光讀書的眼半晌後,移去了另一神君身上,千歸蘭攤着手淺睡在榻,雙腿交疊,衣衫懶散,潘連安只看得半張臉來,不清神色。
曲音還傳着。
大抵是雲孤光終于讀盡了一段緊要的話,才移過頭來,擡眸說道:“事情可辦妥了?”
剎那間,潘連安心中浮現出八萬事,不知光神問的是哪事?他嘴角抽搐一時難以回聲,不過片刻後,潘連安便如墜冰窟久久不能自拔。
“怎麽?”
光神一蹙眉頭,潘連安更為焦急,他飛快的地眨眼,脫口而出道:“此事,還要一問應将才能定奪。光神若不急,可等我先去問問……”音越來越弱,淡在曲音中。
分明是安眠的曲,潘連安卻若做了噩夢般驚醒,百轉千回間濕透了衣衫。
“無妨,你去問問罷。”
“是……”潘連安松了口氣,一時腳沉在原地未動,他愣愣地一望那位熟睡真君,心悄然靜默,無端開口道:“光神,天界流傳的那些閑言碎語,南北二宮的神仙也出了力。方才神帝下了旨,命淩畫煙去了南北宮中,一查究竟。”
之後,南北宮發生的事潘連安就緘口不言了,正欲擡腳離開,光神又道:“楊玲在那兒,想必不會有事,你和應将若是得了空,也可助她。”
“是,我這就去尋應将。”
潘連安一答,轉身出了門,門開了又關,卻一音不響。
“……”
奔飛去了十裏外,手撐着一根直木,他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渾身松懈下來,面上悲喜交加,潘連安俯身坐倒在大樹下避陽,慢慢理着諸多思緒。
“誰說天神鬥法凡人遭殃了?天神鬥法,還是天神遭殃麽不是!鬧着鬧着,啊,好好的宮主之位鬧沒了!”
“……”
“看光神這意思,難道是要我和應将同治一宮?另一宮就給楊玲了?唉,她又算什麽,剛從大牢裏出來,想當宮主?修行還淺着!”
旋即,潘連安又頹然道:“哼,楊玲開河有功,這事兒求也求不來,世上哪能有那麽多機緣?!她得了去,可不就歸她了麽?”
“……那咒到底怎麽回事兒?再不解決可就晚了,啧啧啧,唉,你急什麽?那千歸蘭和雲孤光,不還都跟沒事神一樣麽?咒來了,就跑!誰跑得過你啊潘連安!”
“啊……”潘連安托着臉一望雲天,臉在樹蔭下顯得稚嫩不已,他悠哉地說:“應将呢,好也好,壞也壞,好起來當是忠肝義膽兩肋插刀之徒,不好的時候,呵,非把你塞回娘胎裏去!”
“和他共處一宮,嗐,我還真受不了!”
“夠煩的!”
潘連安愈發怒然,他握拳一砸手旁的草,沾了些濕泥土,如此一捶,消了他不少氣焰,他一笑,攤開手掌,露出一小鐘來,半指那麽高,似剛從木偶樂師手裏偷出來的。
他說:“玉皇鐘、玉皇鐘,我問你一件事,你可要如實告訴我……”
小鐘輕晃,鐘錘一擺,音就飄去了四方天地,一問天道。
千歸蘭幽幽轉醒時,眼尚未全然睜開,只瞧得身旁做了個朦胧影子,耳畔清音催得他又昏沉一睡,手腳動彈不得。
“……”又過了幾柱香,千歸蘭渾身一輕,眨着眼望去棕板屋頂,身旁君子轉過頭來,垂首一望,問道:“醒了?”
千歸蘭躺在軟枕上,不答話,反而驀然問道:“為何離了光君,我就會困?好像蒼生要我沉睡一樣……”他一張口,卻有些火絲飄出來飛竄,看得千歸蘭目瞪口呆,連忙捂住嘴,讷讷道:“我……我……”
光君一笑,說:“一睡逍遙有何不好?在我身旁時,你不也可睡着?”
一思及長夜漫漫,千歸蘭霎時憶回從前,那夜,分明他們兩個都未有太過折騰之意,只不過淺嘗辄止,深深一合也就算了,沒似個好學徒子般照着書來,但千歸蘭卻困的流了淚,身子也軟成了一灘泥,昏睡去了好幾次,醒來,夜也還未盡,他當是困極了,推着雲孤光和他一同進入夢鄉,雲孤光被他拉過去,也就慢慢靜睡了。
如此,夜才了事。
雲孤光看他雙目出神,問道:“真君做了噩夢?”
“沒,無夢。”千歸蘭回過神,上下牙關住了火,用唇擠出來回着話。
“那便好,喝些水吧。”雲孤光下榻,為千歸蘭斟來一杯水,千歸蘭似是久年纏綿病榻,半撐着坐起來後,清水已喂到了嘴邊,他就着飲盡了。
杯皿一觸即分,水滅了火,千歸蘭見雲孤光走遠至了門前,手點着幾位木偶樂師,音靜了。
他落在榻上的書,得以被千歸蘭拾起來翻看,一本薄薄的功法秘籍,上面畫了幾個劍招,一短言驀然蹦入千歸蘭眼睛。
“縱然天下無雙,也不敵千軍萬馬。”
千歸蘭念了出來,噗嗤一笑,雲孤光着一身素衣轉身走過來,好奇問道:“蘭君何故歡笑?”
他指給光神看,說道:“這一劍者教了半天的劍法,卻自拆了招牌。我倒也要說,縱然千軍萬馬,也不敵天地道法!”
雲孤光一笑,說:“天下無雙、千軍萬馬、天地道法,不過敵我勝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聽了一語雲孤光的話,千歸蘭突然問道:“我記得神帝向東宮要兵……光君,神帝要去了多少?”
“東宮調來十五班天兵天将,盡數奉予神帝。”
千歸蘭心思一動,道:“十五班?那是多少?比五十多麽?”
“多,要更多。”
“十五班天兵天将……”千歸蘭心中有數,當是千萬多了,他含糊一問,道:“……神帝會教他們陪他一起釣魚麽?圍坐在池湖邊不問世事。”
雲孤光微微搖頭,說道:“不會,天兵天将,當是用來打仗,平常閑暇時或許可以釣魚,但要等,等他們如山生一般歸家時。”
“歸家時……”
千歸蘭也好食魚,常在河邊捉魚來吃,彼時也在故鄉家。他一念妖界故鄉,那裏,也有他的一座家——鳳王宮,但也回不去了,早已經面目全非,鳳宮易主、鳳族四飛,百鳥仍可朝鳳,今後再也難尋罷了,他回去,也只是個匆匆過客,站不穩梧桐木枝。
“雲孤光,山生還沒告訴我他的家在哪兒,在妖界麽?”
“這倒要問參婆婆,我也曾經聽得一二,山生誕生于妖界西地的一火焰山中,或許與你曾經修習巫蠱之術的山是同一山脈。”
“我和山生的故鄉,竟曾如此近。”
真君低頭一望,見還是攻城時的一身打扮,青白淺淡的一件衣袍,他一動,有感那張千萬機緣難換的墨紙就在他胸前衣裳裏夾着,而面前的人兒的清白,就在上面。
他紅了臉色,抛卻愁思仰頭說道:“光君,我要送你一物,非是羽冠。”
旋即,不得雲孤光問來,千歸蘭迫不及待放下那本劍法秘籍,還沾了些煙氣的紙,眨眼間被真君抽了出來,緩緩遞到雲孤光面前。
千歸蘭靠近站在地上的雲孤光,像個誘稚子吃糖的精怪,他說:“你瞧,這是什麽?”
予糖者笑得燦然,雲孤光把千歸蘭臉當做了一糖,粘在上面移不開,盯着真君順口一問:“什麽?”
千歸蘭笑,說:“正擺在你面前,你倒是看吶。”
紙上墨痕現來光神眼前,雲孤光讀來微微一愣,說道:“這……似乎是玉生靈親自所寫,上面還沾了些他的法力。”
“當然了,他不親手寫下,我倒也還不肯呢!”千歸蘭一道,嘻嘻哈哈地給了雲孤光。
手執墨紙,雲孤光字字句句看遍,沉沉說道:“蘭君費勁周折,當是為我。”
小妖重重點頭,道:“不然,我一從未領兵過的妖,為何要去借兵?獨我一者就可打去了中宮,教得玉生靈跪地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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