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永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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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絕

“慢些吃。”

咒嬰的嘴一張一合,吞入數只蠱蟲,口由紅變為了黑,些許蠱蟲碎屑粘在嘴角,莫如俯身輕柔地擦去,嘆道:“他愛吃得很,只是,這蠱蟲就快要見底了。”

她一開盒子,裏面空了大半,唯餘幾只蜈蚣天牛蜘蛛亂爬着。

莫如自言自語道:“這些蠱蟲是我從一紫衣女子那得來的,她正要放它們下界去,這入了蠱的毒蟲怎麽好放去凡間?豈不是作孽?”

“我便收了來,作莫嬰的口糧。”

千歸蘭微微颔首。

暗地裏,他又和雲孤光在迷霧中目視了那邪魅的男子。

男子仍叫嚣着要二神殺了他。

“……”


良久,吃了好些蠱蟲。

咒嬰臉上紅漸消了,兩條眉毛屈起來,似兩條無頭蚯蚓,他咿呀着不同的嬰子語調,莫如也霎時懂了,無奈地又從盒子中拿出二、三條來蠱蟲,語帶憂愁地說道:“再吃一口,一會兒我便去西宮再尋覓些,那裏是妖族的地界,一定有更多你愛吃的蠱蟲,莫哭莫哭……”

她念叨時,千歸蘭同雲孤光與她作別,莫如目不轉睛地盯着玉搖椅裏的嬰孩,頭也未轉過來,只口上應了幾聲,就接着為咒嬰唱童謠了。

離開時,過去了回首又看過莫如一眼,莫如比墨茹少了些無畏的果敢,比空如少了些精謀之态。

華服神女子,卻盡做癡人事,其後又當如何?

雀回朝死狀歷歷在目,千歸蘭收回目光拉下鬥笠,與雲孤光快步走了,他胸前一陣郁悶,似乎那紅傷處又卷土重來,痛楚向外攀爬。

離了祈福聖地,他問道:“咒在莫如身邊,莫如會像雀回朝一樣麽?至死也不能還家,族群厭惡、君王棄之。”

“天上,沒有凡間的皇帝,蘭君,莫如是仙後親生的神女,在天地見證下應運而生,伴她而生的那條淚語河,也會千年萬代地流淌下去,凡之死,同她沾不上關系,又何來族群厭惡、君王棄之?她在一日,便是一日的神女。此生不滅,永不絕。”

得了光神的話,千歸蘭似懂非懂。

同一事,落到不同魂魄上,卻大相徑庭。咒念纏身,雀回朝妖身潰敗幾近于死不瞑目,莫如卻樂得自在,巴不得把七界最上乘的寶物都捧到咒嬰面前,說是如魚得水也未嘗不可。

咒,雖是他千歸蘭放出去的,一咒起,萬念生,生出之物,便是千歸蘭親自來看,也要搖着頭唏噓不已。

小妖悶氣一願:咒作亂也好,吃蠱蟲也罷,它在世間一日,世間就不安寧一日,神女莫如也改不了此等因果。眼下這世上的一半咒,都被咒嬰吞沒了,另一半,還在凡間逃竄,無論如何,大咒乖乖淡去才是唯一之解……

大街上,二神再度途徑石榜,神仙散了不少,習以為常了,口也還論說個不停,成了解煩擾的一樁趣事。也多了些天兵天将派成兩隊,在天街上來回巡邏。

甲胄亮眼,千歸蘭忽然一想,問雲孤光道:“那玉皇,他不也是皇者麽?帝星,不也是帝者麽,天上這麽也有皇帝?”

“玉皇與帝星,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是衆生因果間誕來的常生二子,與其他無甚不同。凡間沒了皇帝,凡子便心生惶惶,凡間争殺四起,打得頭破血流也要再選出來一個。天上的玉皇沒了,卻沒什麽變化,天是天、地是地。”

千歸蘭思忖片刻,說道:“我差點,就成了妖皇。”

淡然一笑,雲孤光說道:“這麽說,現在與妖族兵将一戰的,不該是雲初,當是蘭君。蘭君可帶五十天兵不戰而勝中天宮,自然也可在下界的凡子堆裏稱王稱霸,勝過妖皇的兵将,圈妖界的一塊地來當皇帝。”

大街上神來神往,擦肩而過亦不在少數,幾個神仙的交談聲也能傳來,千歸蘭好不羞赧,盡管知他說笑,也還是搖得發飛舞漫天,他說:“光君莫笑我,我要地做什麽?要樹才對。不過……我若是真去一戰,贏了也要叫別的妖推下去,輸了也落個身死下場,争皇奪帝的凡子,當像我盒子裏養的蟲兒們,以毒攻毒使勁千方百計,最後……也是各自碧落黃泉,鐵甲金胄流離世間。”

“……”雲孤光嘴角勾起淺笑,說道:“我意與君同。”

二神君出了祈福聖地,未歸東南西北,而是坐荒山上白日觀星,一道世間衆法,二鬥笠交疊散亂放在山上綠地上。

神生漫長的雲孤光見多識廣,就此說來從前的千秋歲月,天開地現時、天柱斷裂時、河水新生時……千歸蘭聽來,似聽天書般遙不可及,便是知道往後的歲月他都能和雲孤光一一親歷,此時也還像個蒙昧不出世的稚子,當作夢事來聽。

自始至終,千歸蘭對王書齊遞過來的竹簡只字不提,對那大咒的湧現亦是諱莫如深,他常常回想起百年前的那棵樹下。

樹下有雲孤光和他,還有沒開靈智的胡寶珠。

什麽咒,什麽願。

若是躲在那棵樹下一生一世,避開世間生發的無盡因果,也許便得偏安一隅,咒願皆散。

可惜機不再來。

彼時他未成神,雲孤光未恢複神憶,胡寶珠也為一只衆生裏再普通不過的蜘蛛,料不得今時的事。

千歸蘭一念:“五千年後……”

五千年後一切事了。

但現在,神帝的兵、咒嬰的惡、莫如的癡、回朝的魂、王其的死、蕭珏的生……芸芸衆願大咒就在頭上,該是他與雲孤光身披銳利甲胄,一殺四方咒念。

正如無字天書之言。

千歸蘭渾噩一擡頭,白日星河間,驀然多了一黃點,愈發近。

“啾啾啾——”

一語破空而來,千歸蘭擡起手,紅眼黃紙雀落下,跳到雲孤光的膝蓋上。它嘴裏還叼着一張紙條,千歸蘭順手打開,怔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幾行他再熟悉不過的工整小字。

“……”

旋即,他喃喃道:“父親喚我去靈山腳下。”

“不許讓你跟着……”

千歸蘭恍然一擡頭,心生不滿,朝雲孤光說道:“為何不許你跟着?你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你不去,我倒也不如不去。若是我前腳剛走,咒嬰便見到天界空虛,趁機發下大咒,以至于衆生蒙苦。那樣,我與光君豈不是白費了這麽些時日?七界也要受災了。往後……”

見千歸蘭說得如此可怖,雲孤光玩笑道:“若真有什麽不測,七界覆滅,神不神、人不人,我便成個孤魂野鬼跟在真君的身邊,陪真君度過年年歲歲的春夏秋冬。”

剎那間,明明是說着些七界的壞話,不知為何,千歸蘭緩緩憋紅了臉。

捏着手上父親遠隔千萬裏跨過一界凡土也要傳來的“召令”,千歸蘭滿腦子卻想得都是些不相乾的事,什麽春雷秋風、夏雨冬陽,聽過雲孤光的說辭,萬千景一齊湧上來,沖垮了千歸蘭高高築就的隔世心牆。

“嗯?真君覺得如何?”

千歸蘭喃喃回道:“你是神,哪裏是鬼……”

紅眼黃紙雀的頭左搖右晃,尖嘴除了初來時的幾句啾啾語再無其他,它聽不得真君的回言,便蹦蹦跳跳到一旁叢間尋些草籽來食,犒勞一路的騰飛。

雲孤光伸手來,拿過輕飄飄的紙條,掃過一眼後說道:“我知尊父平日裏的行事風格,這般着急地叫你,當是有要緊事。你該放下天上的瑣事,下界去靈山腳下一探,順便問問蕭珏的事如何了,你不是常常挂念?也好在此時親眼一見。”

“要緊事……”

千歸蘭眸光不定,說道:“幾年來,父親頭一次這樣傳信過來。”

“那你就更該去了。”

雲孤光向後一倒,躺在了山頂上。

“……”千歸蘭如影随形也跟着倒下去,二君躺在山間路上,四目遙望青霄。他終是問道:“五千年後,是多遠?”

“遠……遠在天……”雲孤光說罷,枕着手臂閉上眼,似沉沉睡去。

千歸蘭坐起身,手還未觸及躺着的光神,便見雲孤光閉着眼,卻又開口道:“去吧,我等你歸來。”

“好。”

真君一點頭,招呼上覓食的紅眼黃紙雀,拿着紙條,拾起鬥笠下了山、下了界——

跨越千山萬河。

臨近靈山,千歸蘭欲近而不敢前,望自己一襲玄黑天衣,雖乾淨利落,卻似個賊人,非君子之行。

躊躇了許久,他還是謹記着鐘懷遠的君子教誨,到了一家衣裳鋪裏,欲買一件凡間君子穿的衣裳換上。

粉白的凡衣間,唯有一點綠色晃眼,襯得其他衣裳甚凡。

“好眼力!”賣衣裳的老板贊道:“這是人間皇城腳下近日時興的衣裳,單單是因為它美,縱然對修行無什麽幫助,也得以受百家青睐。我看配客官啊,正合适!”

“那好,我賣一件。”千歸蘭爽快地擇了一件來,給了銀錢。

出了衣裳鋪子,美衣在手,真君卻忽然轉了意,不打算換上。他沉沉一道:“就拿你作一份再見父親的禮吧,至于君子,我是也不是,無妨了。”

而後千歸蘭背上行囊,孤身踏入靈山腳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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