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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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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歸宿

淡香冰涼的木蓮豆腐入口,千歸蘭嚼着,出神地望去靈山腳下的街上來往行者。

裏面有江湖劍客、布衣凡人、富家徒子、靈山修士……來來往往,唯獨沒有他的父親——鐘懷遠。

步入天界後,千歸蘭多聽了些神仙轶事,才驀然發覺,他之父鐘懷遠,當是最不像神仙的神。

鐘懷遠君子面龐淩厲身姿,一身衣裳卻自始至終都有縫隙,在凡間時,平日裏也多是修行舞劍,不見些神仙術法,他好書法墨畫、閱書賞花,常常也寫些妖界的事跡在紙上,說其半點不似神仙也可。

從小,千歸蘭便知他與父親不同,他可和母親玉玲珑化作鳳凰妖身一飛沖天,他的父親鐘懷遠卻無論白日黑夜都是人身。

父親見他以妖身站在樹上,便會在樹下緊鎖眉頭,厲聲喚他化成人身下去修習功課。他不肯,或欲以鳳嘴叼筆,鐘懷遠就要發怒。

非要人身不可。

鳳王宮因有着鐘懷遠,離了妖界的光怪陸離,更似一座凡人居室,妖族所食之物退後一步,為人食讓路。

鐘懷遠總是笑着說起人間的事,大多是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父親說這些凡子,是天底下最會縱情聲色、攪弄風雲的帝王,一個眼神便可殺滅了天下世俗人的心神,教萬衆對其俯首稱臣、拍手叫好,沿途高聲喝彩。


在他的口中,人間甚是熱鬧,與妖界生殺予奪弱肉強食的狂曲不同,人界多是些溫情脈脈聲淚俱下的悲歌,夜來時便更顯其貌。

正因如此,千歸蘭曾對東方凡界心生向往一段時日。

後來……

“啾啾啾——”

“啊!你不能吃!”

偷食了幾口木蓮豆腐,紅眼黃紙雀的紙嘴已濕得軟了下去,黏在一起,千歸蘭見狀連忙放下碗,呵斥了一聲,便将紙雀抓至一旁,從随身行囊裏拿了些紙重新糊好這雀的紙嘴。

“貪吃雀,這濕潤之物也敢吃嗎?你是個凡身!”

“你該為它換個紙身了。”

正說着紙雀,千歸蘭背後忽然傳來一語,此子衣衫微動拂來些清風,非妖界非人間,乃是靈山上的草木風香。

千歸蘭回過頭仰起臉,見是鐘懷遠,綻起一個笑,說道:“父親。”

鐘懷遠微微颔首,坐下來放下劍在桌上,回過頭招呼店家,叫了一碗木蓮豆腐來。

“……”

捏着紙雀的千歸蘭霎時回過神,手撫上嘴角。

“木蓮豆腐來嘞——”

一碗冰晶似的木蓮豆腐落桌,鐘懷遠移到面前,悶頭吃起木蓮豆腐,他音聲更亮,朗聲問道:“近日凡間大亂,天界如何了?可還安定?”

“上面……”千歸蘭一蹙眉,不知從何說起,思來想去,回了個籠統的話:“諸位神仙受神帝的旨意,各司其職,還算尚可。”

“嗯。”盯着千歸蘭,鐘懷遠額頭上堆起了褶子,他應了一聲,又放下眼簾,四五口吞沒了一碗木蓮豆腐。千歸蘭眨眼一望,見鐘懷遠這一碗木蓮豆腐已經見底了,才讷讷端起碗和勺子,小口小口吃着。

市井長街上,鼓聲、水聲、吆喝聲不絕于耳,伴着此類佳音,在鐘懷遠的目光下,千歸蘭似一臺上的皮影,手一送,口一吃,活似上演個靈山腳下市井裏的一對歇腳父子,吃過一碗木蓮豆腐後,便要上路。

吃到半路,千歸蘭口裏一陣寒涼,他緩了緩,問道:“父親離開妖界後,可去看過母親麽?”

鐘懷遠聽來,眼神游移,随後笑了一下,說道:“看過,她在昆侖雪山的冰裏,活得還算通透。那地方很安靜,适合她修養。但你母親最喜熱鬧,讓她孤身一者待在冰中,可苦了她。我總是告訴她,在天咒下,她能在冰裏待着,留得一身和半夢半醒的靈識,已算是上上好。”

“是啊是啊。”千歸蘭忙不疊地點頭,連忙将一碗木蓮豆腐吃盡。

鐘懷遠又問:“你可有去看過?”

“……”思及從前,千歸蘭一滞,含糊說道:“算是去過一次罷,那時昆侖山雪崩,母親也沒有清醒,我匆匆離開了,之後就未曾到訪昆侖山,想必,在昆侖山裏當有瑤池仙子和王母的照料,母親會相安無事。”

鐘懷遠又是默默點了頭。

父子倆未再提起玉玲珑,也沒說天上之事,不許跟着前來的雲孤光自然也不在話內。

倒是千歸蘭起了話頭侃侃而談,說起他游歷在凡間的種種之事,風雨清音樓、玉瓊樓、雲天闕、玄機門、皇宮、馮家喜宴……一回想,這小一年竟也兜兜轉轉逛遍了人族皇城。

說到興處時,父子倆猶如再世知己,言語間淨是相遇恨晚,恨不能高歌一曲以為此摯緣,只作以歡快大笑罷了。

鐘懷遠到了興頭上,也打開了話匣子,一論徹底靈山上的修行事,道了許多趣事來,也引得千歸蘭連連贊嘆。

又談起白鹿仙人,千歸蘭無比敬佩其舍身為人間立起一道結界之事,鐘懷遠對他的恩師也有說不盡的話。

待說罷了人間事、靈山事,妖界事不可提及、鬼界事一言半語道不明白,天機不可洩露,其他的,更也無言以對。

父子倆遙望了些過路往者,一嘆人間紅塵。

“……”

久時後,鐘懷遠雙手交握,問道:“白鹿仙人命我送過去的書,你可看了?”

千歸蘭定定一思,眸光也閃爍劃過,他與這位靈山弟子鐘懷遠對視,波瀾不驚地說道:“已細細讀過,但孩兒愚鈍,不知其中的門道,讀過幾回後也實在不懂,索性放去了一旁。”

“如此也好。”

鐘懷遠未如幼時般說些千歸蘭爛熟于心的話,而是自顧自陷入沉思,千歸蘭便在一旁逗着鳥,等他下一句問言。

未曾想,鐘懷遠突然似二魂争身般,說起了父子倆本該避之不談的雲孤光,他道:“光神性情急躁,在凡間時也肆意妄為,他……”

“……”

聞言,千歸蘭收回逗鳥的手指,眨了眨眼說道:“神仙千相,難一言以蔽之,你曾為天界神祇,也不該如此斷言。如今你不在東宮,下界去了靈山修行,靈山香火鼎盛,你也好借着此力教化世間。至于天界事,恕我直言,君當是如雪裏尋鹽。”

鐘懷遠抿着嘴,顯然心有不甘,也真如雪裏尋鹽般啞口無言。

天上瑣事太多,經鐘懷遠一提說,齊齊都湧上了心頭,惹得千歸蘭心煩意亂,他嘆了一氣說道:“若是你還能歸還天上一護蒼生,也是一樁幸事,可惜……”

可惜,鐘懷遠違抗天命不說,又助妖族築起滿含災煞的祭祀臺,更有種種雪下污泥纏身,早已釀成大錯。

便是千歸蘭點除了他的過往,天界也難容鐘懷遠。

“也罷,靈山是個風水絕佳的好地方。”

說着,千歸蘭拿出那件綠衣裳,面上多了幾分喜色,他推過包袱,露出綠色一角,說道:“過來時見了此衣,該甚是适合父親。”

鐘懷遠受寵若驚般,一眼望過,手便拿出來綠衣裳,愛不釋手地來回翻看着。看他神色當是十分歡喜,千歸蘭稍稍放了心。

天色漸晚,千歸蘭無意多留,便問道:“父親喚我前來,是為何事?”

“……”

一時間,千歸蘭有感鐘懷遠身上靈力波動,神性驚現。

鐘懷遠一字一句道:“如今你在天上的神職還不清明,當個散仙也無事。天上道法萬千對修行有益不假,但是你與大咒脫不開乾系。天上的神仙無論是誰,都會對你忌憚三分,你的去留,也只在神帝一念之間。今後,你可跟着我在靈山修行。正好,你還年少,莫蹉跎了大好的歲月,成一枚神界的棄子,在靈山修行有何不好?劍道亨通、香火鼎盛,實乃天地恩賜的福地,對你來說,是個好去處……”

此話在千歸蘭聽來,實實切切地恍若魔鬼低語,令他一堂堂天神也毛骨悚然,登時眼冒金星頭暈目眩心海混沌,渾噩不能言。

半晌過後,鐘懷遠還在桌旁念着長篇大論,然千歸蘭早已靠着一身神脈心神歸一不受其擾,他的話落在千歸蘭耳中,與紙雀的啾啾聲、巷口的二胡聲、攤前的吆喝聲別無二致,凡塵的念語罷了。

“……”

“如何?”

鐘懷遠希冀在眼,脖子探過來,雙手握拳,神采奕奕地候着獨存于千歸蘭口中的佳音。

千歸蘭面上無波地開口說道:“七界有大咒不假,這咒早已在我出世前便纏了上來也不假,但除此之外,皆是父親多心了。靈山修行一事,此生不能從命。”

鐘懷遠頭疼般垂首,閉眼扶額,他深深呼出一口氣,眉頭皺起,道:“縱然你在天界有光神庇佑,可光神到底也庇佑不得萬千事。靈山才是你的此生歸宿啊。”

“光神,福佑七界……”

一叩桌子,千歸蘭說下這句話後便站起身,刺眼斜晖瞎了數者的眼睛,鐘懷遠擡起頭來,也蒙眼不能清。

只能豎耳一聽幼子餘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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