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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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喑啞語調吟末路,一轉進巷子尾,不顧天明。
未多言幾語後,千歸蘭拿起包袱,夕陽下迎光辭別了鐘懷遠。
他走之後,鐘懷遠還愣愣地坐在桌旁,半晌才歸魂,晚家的炊煙飄起來,鐘懷遠轉頭一揚手,道:“店家,再來碗木蓮豆腐!”
“欸,好嘞!”
店家一挽袖子,忙活去了。
木蓮豆腐。
傳說中,其可避惡鬼之物,它似吃不盡般,在這靈山腳下賣得比若仙米,向來不缺稀客品嘗,連鐘懷遠一介神人也為之傾倒。
未徑直歸了天界。
千歸蘭一路直奔靈山。
衆劍者、凡者向下不上,獨他逆衆而行朝山巅去,踽踽獨行。
一路上,千歸蘭側目看過幾回,祈福拜過香返還下山的虔誠信徒們,面上滿是喜悅之情,其所求所願一并告去了天上,只待一朝成真自然歡喜,似乎天底下,無有比上山敬香求願再好的事。
敬神,本就在修行中。
孤寂者求情、敗意者求勝、獨行者求衆……這些道行不高、修行不多年歲的拜香凡子,在靈山腳下終歲安穩度日,三千年也不會踏出一步出去。
遙遠的皇都城,于靈山凡子的眼中,與市井裏玩耍的稚童在街旁拿石頭壘成的房子別無二致。
若要問為何……
靈山凡子們自有一番道論。
在一衆凡子的口中,靈山腳下,是塊得天獨厚的地界,當是上有天神照顧,靈山香火又鼎盛不衰,人間界四面八方的仙靈道者都要一前來,靜行拜香過後離開此地,靈山凡子與之不同,是最得靈山青睐的凡者,天生就誕世在此地。
靈山這樣垂青,靈山凡子卻還是凡者,與神、仙毫無瓜葛,如此,去到皇都城或是什麽別的山旁,又有何用?不如在此地潛心修煉,渴求一朝頓悟機緣,得一圓滿大道。
遂,靈山腳下的凡子們世代安穩度日,偶有落戶為家者,再平常不過。
常言道:靈山,是塊福地。
未多留意凡子們的心中所想,趕在日落前,千歸蘭到了山頂上,躲過幾個慌慌忙忙下山的凡子,他飛快地燃了香,恭敬地落到爐中後,便繞去後山前。
“……”
然,千歸蘭非靈山徒子,靈山自然不會為他現出真面目,來了,也只得了一場空。
穿過沾了甚濃香的牆廊,千歸蘭踏着沙石地跑出來,這本該有着一條長橋的後山,此時,除了茫茫大霧與斷崖外,什麽也沒有,巡山人的吆喝聲忽遠忽近,天色愈發暗了,再不登去後山,就要等明日才行。
千歸蘭暗下決心,欲一飛渡霧,以凡身去追遙不可及的後山天地。
拿出紅眼黃紙雀,他叮囑道:“要去後山了,我找一找路,一會兒,你就躲在我的羽翼下,不要出來,免得彌漫的大霧濕化了你,知道了麽?”
紙雀點了點頭。
“……”
華然一現,千歸蘭展出赤火的鳳凰真身,沒入大霧裏。
他剛飛走。
巡山人打着燈籠路過此地,端詳了片刻茫茫雲霧海,見了些火花四射在其中,好似些神跡,冷不丁,巡山人以為要開天眼或是得天緣了,忙揉了揉眼睛,睜了又睜、閉了又閉,可靈山間的霧還是霧,雲還是雲。
傳聞中的漫天長橋,在何方?
夢中也現不出來。
“唉——”
幽幽一嘆,巡山人哼着巡山歌,拎着燈籠走了。
“靈山欸——”
“仙人欸——”
“山有白鹿天有霧欸——”
良久,下到半山腰的巡山人在歌中暗自念叨了幾句:“仙人不見橋失路欸——命中無緣走不通欸——”
“……”
巡山人所言,大多是些衷心的迷言,勸天地亦勸諸己。
滿山的過路者聽來,笑道:“這山人又在唱新的曲子了。”
“……”
白霧裏迷途萬丈,霧下空蕩,千歸蘭亦心裏沒底,此刻,他不似帶五十兵攻中天城那般胸有成竹,倒是迎風惶惶。
不怪他膽怯。
靈山乃神者白鹿仙人的道場,萬衆神仙來了,也敵不過白鹿仙人的一個念頭,白鹿仙人既然定下了非靈山徒子不得入內的規矩,那麽,神也不可能打破。
上一回來山,幸而有光神相助,千歸蘭雙腿如泥巴般癱軟也過去了,這下,怕是要自力更生,來求個新鮮門路。
果然,千歸蘭飛了幾千裏,靈山的大霧風景四下變換,花、樹、草、無名峭壁輪回似的轉,霧卻永不消散,對岸也遙遙無期,眼見着前方無橋無路,可此時若是原路折返,卻也無途。
“啾啾。”黃紙雀按捺不住地探出頭來,千歸蘭一垂首,說道:“回去!”
伴着一聲鳳鳴,紙雀縮回了鳳凰的羽翼下,一躲靈山霧寒。
又飛過幾百裏後,還是不到後山地界,無奈,千歸蘭只得落在四面八方迷霧中露出來的一面峭壁的樹藤枝上。
紅眼黃紙雀從羽翼下跳出來,踩在樹枝上搖搖晃晃地啾了幾聲。
千歸蘭開口說道:“只有靈山徒子才能當引路人,現在你我皆不是靈山徒子,要先一找明路。”
“啾啾……”
“怎麽會餓死你?”千歸蘭沉沉呼出一口氣,叼出一匣子來頂過去,又說道:“你為紙雀,吃了木蓮豆腐又要吃蟲子,淨是些紙不能沾的物件,看來,還真該為你換個身軀了。”
紙雀兒啄了幾條蟲子吞下,千歸蘭遙望向四方天,漫漫雲霧海裏雲卷雲舒,恍惚間,驚然現出雲孤光的臉來,這面孔棱角分明歷歷在目,眼含細光,張開口要說出話來,令千歸蘭錯愕不已,連連搖晃着頭。
樹枝顫動不停,紙雀一擡頭,看見千歸蘭躲蚊蟲般搖頭晃腦。
“啾?……”
“……無事。”
說罷,千歸蘭鎮定下來,移開目光喘了口氣,再一定睛,雲霧裏的面孔已散了,一角天木若隐若現。
“啾啾!”
紙雀顯然也發現了不同之處,它抛下食匣子一飛沖天,千歸蘭拾起匣子緊随其後,隔空與紙雀看去那處。
天木,當是大橋的一角。
一人正行于大橋上,身上衣着乃是靈山徒子的衣裳,那張面孔,千歸蘭也見過,是曾載他一路的靈山車夫。
這車夫背着一簍子緊趕慢趕地走在路上。簍子最上面是一把斧頭,蓋着木頭塊。
悄無聲息,千歸蘭化成赤紅鳥,暗中和紙雀落在了背簍上。
二鳥輕極了,比之一塊木頭還輕,車夫自然未有察覺背簍多了兩只天鳥落在上面,依舊一步一步地踩在橋面上行着。
“……”
千歸蘭着實松了口氣,暗自一念:看來,靈山的霧今後再不能亂闖了,恐去而不歸。
他落在背簍木枝上,眨眼一望橋兩旁的霧氣,再無那張天神面孔現來。
世間裏,雲千變萬化,能化出朝思暮想的人,也能化出來窮兇極惡之物,一着彩光時,就脫凡成神,變作了世間上的一道祥瑞,引得衆人瞻仰。
盯了一路,雲也無甚奇跡來。
千歸蘭收回目光,叫着紅眼黃紙雀離開了車夫的背簍。
“走罷。”
真正的靈山,到了。
至此時,已是深夜,千歸蘭未去靈湖旁拜訪白鹿仙人、塗山覓、蕭珏、王書齊,他帶着紙雀來到了靈山小築下榻而眠。
小築中紫藤蘿依舊幽曳,果然獸暗地裏奔跑,夜色景致依舊美得迷醉,這不大不小的地界,卻塞滿了錦繡天緣,賜得一幅幅不絕美景。
紙雀到了院子中自在玩耍,千歸蘭重回人身,踩過游廊拂過紫藤蘿,掀簾入了小築裏。
放下行囊後,千歸蘭洩氣地躺在床榻上休息着觀望四周,此地當是還一如既往。
他和雲孤光離開時這間小屋乾淨整潔,現在仍是,但再度歸來,雲孤光卻不在,獨他一者風塵仆仆地留宿。
今時不同往日,金玉河大成,龍子蕭嶼坐鎮,千歸蘭失了滿身的咒念,無咒一身輕。
他輕了,天地還重着。
千歸蘭一翻身,沉沉望着雲孤光和王書齊以血入墨的那張木桌子,二鬼已不見。
大圓月亮高懸天上,千歸蘭尋光來到了窗前,一望夜上天宮,星鬥璀璨,映襯着真君的眼,冥冥之中似星在看他般,不吝啬地投去星光。
“明日,便去靈湖看蕭珏。”
下定決心道過一語,千歸蘭從行囊中拿出竹簡,耳邊紙雀的啾啾語乍響,他移開放在竹簡上的手,擡步離開了此間屋子。
到另一熟識屋子裏打開衣櫃,靈山徒子衣裳也還件件待在裏面,千歸蘭停頓半晌,伸手在相似的徒子衣裳裏精挑細選地拿了一件出來。
帶着此衣回屋,千歸蘭脫靴上榻,手似個裁縫般劃過那些衣裳縫隙,袖口、衣領、腰帶、裏衣、外袍……指尖停留許久,他寸寸劃過後,便頭一歪身子栽倒在榻上,徒子衣裳飛蓋了上來。
千歸蘭轉過身,袖子就落去了他肩上,衣褲纏緊他腿間,衣裳領子也和千歸蘭的脖頸緊挨着,悶着頭,小妖仔細嗅聞了一二,微涼的殘香飄出來,心中慰藉頗生。
“只待明日過後,就能歸天……”
帶着這一念想,千歸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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