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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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寂寥,半夢半醒間,千歸蘭欲睡未睡,恍然迷糊想起雲孤光曾講起的一事。
便是這靈山小築裏有鬼,會趁着夜深時來入夢壓床,而他,恰好正未關窗——
“!”
驀然驚醒,映入千歸蘭眼簾的非是靈山小築的靜室,而是一花鳥錦被床榻,上有玄黑烏紗遮蓋,榻上二枕頭,近處的半牆上放了些散着七彩暗光的奇異物件,卧睡猛虎、飛躍螳螂、一足垂首鳥、交疊螞蚱……山林生靈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活在這屋中的一角旁。
“……”
千歸蘭幽幽坐起身,偏頭一望床下,不過十幾寸遠外,有一黑若墨的影子伫立不動,他伸出手,指尖輕碰烏紗,掀開一小縫來,如同撕開了個世外兩重天的口子,縫隙中猛地過來一只手,緊緊握住千歸蘭的手腕,向外拽去,要把他拉入深淵。
“等等!”
小妖錯愕一呼,那手也就真的停下了。
這只手上面青脈蜿蜒起伏打通了兩地,衣衫輕晃,金紋繡在玄黑袖口上,似禁地陣法。
烏紗飄了又起,暗光一閃,照出來者面孔,千歸蘭呼吸一滞,見不是鬼,抵抗之意頓時消了,輕喚道:“帝師。”旋即,他從床榻上挪過去,挨得帝師更近,又道:“帝師,你回來了。”
原來榻邊上站着的黑影是帝師。
“嗯。”應答着,帝師身上的寒涼透過來,足不出戶的千歸蘭一曉今日天色甚寒,但不知是春寒,還是秋涼,他只心生擔憂,含糊地擡起頭叮囑帝師道:“上朝路遠,帝師切莫忘了備些衣物,免得着涼。”
良久,他似又不滿寒涼侵襲帝師身,徑直擁了上去。
頃刻間,千歸蘭像在抱一塊千年不化的昆侖硬冰,他閉上眼一陣瑟縮。
帝師任由小妖抱着,直至暖意漸生,二者才分離。
“……”
千歸蘭被凍得雙目迷離、耳尖發紅、手腳顫抖,皮肉都是涼的,他未能聽清帝師的話,兀自躺回床榻上,拉起錦被蓋了半張臉,唯露出一雙眼睛看帝師的一舉一動。
帝師若個美若天神的木偶,靜靜伫立在床榻旁同他對視,黑眸子一眨也不眨,小妖極想得知帝師心中的念頭,又怕弄不明白,只得作罷,被子拉過頭上,築巢般窩了起來。
良久,躲在被中汲取了些熱,千歸蘭才鑽出來。
帝師身着素衣,半靠在床榻旁,手執了一本書。
千歸蘭緩緩趴在他腿上,扒下書來,說:“天如此涼,帝師……明日也要去上朝麽?”
帝師轉頭,奇異物件的暗彩淡光皆去了他眼底,成了一把尖刀般閃爍,此子問道:“為何不去?”
聞言,如鲠在喉,千歸蘭一時半會默言不語,枕在帝師腿上不動了。
腿上濕意漸濃,帝師擡起千歸蘭的臉,誰知好端端的睡顏已成了淚面,小妖無聲哭泣着,他皺起眉,道:“我日日都去上朝,此事宮中人人皆知,你有何不快?……還是,做了噩夢?莫要哭,有何事與我說來。”
如渾身裹滿了白脂,淚面小妖掙開雲孤光的手,水蛇般滑上去,口一張,突然含住了帝師的唇,□□幾下又松開,看得帝師眼中驚意後,再度視死如歸地貼了上去。
一人一妖唇齒交融,吃滅彼此音聲,漸漸癡纏在床榻上,冷清一掃而空,火熱滿殿。
“……”
火燒了大半香燭,喘息間,雲孤光拽離要當他口中舌的蘭妖,說道:“……你這般不似平常,可是……想家了?”
“家?”
“我……只是想你。”見雲孤光百思不得其解,還誤會到了千裏之外,千歸蘭停了下來,垂着眼,手指無緣由地在雲孤光手心裏畫着一個又一個的圈,似要囚困這一方掌中天地。
“想我?”雲孤光眉頭不解,說道:“我有何可想?凡人一日,我半日給皇朝,其餘半日都給你,還不可麽?”
“不可!”千歸蘭氣火翻湧,他譴責似的說道:“半個晝日給了皇朝,半個夜日給了我,哪裏是這麽分的?該一半晝夜給我,另一半給皇朝。”
雲孤光閉目嘆出一口氣,無言與這妖精争辯,饒是帝師走過萬山,也未聽說天底下能一分晝夜。
“你不給……我就走。”
誰料千歸蘭較起了真,推開他,赤着腳踉跄下榻,一把揮開烏紗,朝殿門大步走去。
雲孤光始料未及,脫口而出厲聲說道:“站住!”
若是以往,小妖定會乖乖站住,但今夜的蘭妖卻也不停,還回頭狠聲狠氣地說道:“哼!沒門!你就寝吧,我走了!”
倒也不知雲孤光用了什麽邪術,跑得比他這天生地養的妖還快,倏然立到了門前一阻攔。
龐然大物突兀一現,千歸蘭迫不得已停下來。
“走?走出這三觀殿,然後被別人發現你是妖麽?”雲孤光頓了頓,繼而冷聲道:“……你知不知道出現在皇城裏的妖,下場是什麽?”
縱然不知,千歸蘭料得在人族的地盤上,妖的下場再怎麽說也不會好到哪去,然,他未親眼見過,此時卻也安然無恙站在這裏,哪管以後如何?千歸蘭仍硬氣道:“那又怎樣,你是個不分晝夜的無賴!”說完,千歸蘭走到了一旁燈牆處,側過去,一如初成人身時。
抛下雲孤光幾息後,千歸蘭餘光竟瞥見帝師還站在原地,未回去床榻上,也沒推門出去,更沒說什麽。
他看不清明帝師神色,又離得太遠,莫名滋生出些不舍來。
千歸蘭舔了舔唇,狀若有意無意地朝帝師投去目光,怕對上眼,見了一下帝師,又緊忙收回來。
三番五次,帝師像個石人般,頭不動手不晃,別說看他了,就是眼睛似乎也沒眨。
小妖心中生疑,開口叫了他幾聲。
“帝師……”
“帝師……”
“……”
接連幾聲下去,帝師都不應,惹得千歸蘭又氣又惱,舌頭打了結,委屈與後悔一齊湧上來,從眼眶傾洩而出。
燈火搖曳依舊,火炸在油上,千歸蘭一哭,腳趾也屈了起來,欲縮在一起。
此情此景,蘭妖暗道他就該一直孤零零地獨自呆在雪山上,哪管什麽晝夜,山上皆是漫天漫地的雪,他不必被帝師撿回來,在山上自生自滅,也好過受帝師這般冷待。
帝師給他的水與土,千歸蘭也統統不稀罕,天大地大,遍地都是土遍處都是水,非三觀殿獨有,非帝師獨有。
三言兩語下肚,千歸蘭愈發覺得此地容不下他,三觀殿的黑白蝶都不同他說話,避他如蛇蠍一般,一見千歸蘭便誠惶誠恐地退去,将他送回這屋子裏。白日裏,千歸蘭也看不見帝師的影子,到了晚上,帝師匆匆喂了水給他後就沉沉睡去,他與臺子上的奇異物件無何分別,也還不如它們快活!
“我要走、我要離開這裏……”
他渾渾噩噩地回到床榻旁,對着鞋履左踩右踩,手胡亂勾着靴邊往上拽,腳卻也踩在半路就不能前來,千歸蘭一咬牙,拖着這兩只累贅挪移下了地階。
石頭樁子般的雲孤光卻好像要來搶這雙鞋履,步步朝此地走來。
“可惡……他現在來乾什麽?”
千歸蘭在心中喝斥他實在太小心眼,連一雙鞋履也不肯放過,趕緊拼了命地往外走。
沒等走出幾寸,電光石火間,千歸蘭連妖帶履都被雲孤光帶回了床榻上,千歸蘭擰動着人身,說道:“你放開我,乾什麽。”
“外面很危險,你不能離開此地。更何況……你連鞋都不會穿?想走?走去哪裏?到門前都不能。”
帝師說着,雙手一拉,輕而易舉地脫下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才穿上的鞋履,也還扔去了無名處,逃跑的道途消失在千歸蘭的眼中。此舉令他鼻子一酸,以手捂面痛哭個不停。
“小氣鬼……臭無賴……不分晝夜的凡人……”
“帝師無賴……”
“……”
哭淚的千歸蘭斷斷續續地罵道。
“啊!”
耳上忽地一痛,仿佛有大蟲子咬了上去,千歸蘭忙睜開眼,耳上又一痛,他偏過頭,才發現是帝師在咬他,他淚失了,蹙眉地捂住挂着牙印的耳朵,問道:“你咬我做什麽?”
“既然如此,半日晝夜是幾時至幾時?蘭不妨告訴我,我當上奏陛下。”
聞帝師發問,捂着耳朵的千歸蘭吞吞吐吐,他說不出來一半晝夜的時辰,欲哭,卻也無淚。
“蘭要一半晝夜,可同我一起上朝,就在轎子裏……”
“我不去!”千歸蘭打斷帝師,硬聲說道。
“……那當如何?”帝師極為不解。
小妖站起來,露出牙印耳朵,踩上床榻,拿起那對交疊的螞蚱,轉身遞到雲孤光面前,說道:“你把半個晝夜留給我就好了,喏,就像它們。”
“……”
千歸蘭左等右等,帝師也不言,他一扔螞蚱,擡起右腳來,以赤腳踩上了雲孤光的腿,緩緩來回磨蹭着,怒嘴嘀咕道:“你是不是不會呀……真笨……”
“笨蛋帝師……”
兩只螞蚱沒入錦被裏,不改交疊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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