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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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幽幽一嘆氣,雲孤光垂首一勾便解開了衣帶,玄黑金紋外袍、赤黃裏衣悉數褪去落到地上,很是聽千歸蘭的命令。
夜下朦胧間,雲孤光身上的素衫薄得若一層浮了柳絮的水,看着看着,千歸蘭頃刻間收回了腳。
這廂雲孤光幾近脫盡了衣裳,千歸蘭卻還猶猶豫豫地在床榻上躊躇不定,手無措地捏緊衣衫,遲遲不肯脫衣來與雲孤光坦誠相待。
“哎!”
千歸蘭雙腿一緊,一驚呼。
原是帝師靠近了床榻,攏過千歸蘭的雙腿,要抱不抱似的仰頭看他。
千歸蘭一雙膝蓋就這麽頂在帝師胸膛上,雲孤光的胸雖不軟,也說不上硬若石,但千歸蘭渾身不自在,腳不斷向後掙紮去。
“怎麽?蘭……”
帝師說着,音若有神魔力,讓千歸蘭靜下來輕咬貝齒地去看他。
雲孤光這張英俊面上無波,眉宇間生出淡淡疲倦來,千歸蘭撫上他的眉額,未等他細細描摹幾寸,天旋地轉間,便同雲孤光一齊倒在了床榻上。
蘭妖烏發若墨滴入萬紫千紅之境,緩緩染了錦被天地。
“啾啾啾——”
千歸蘭眉頭一皺,問道:“哪來的叫聲?”
面前烏紗下的雲孤光發垂下來,癢得千歸蘭心思難耐,口上卻還刨根問底地問:“你聽,誰在說話?”
帝師不答,只淺笑着望他。
“啾啾啾啾啾啾——”
“……”
“不對。”千歸蘭手推阻上雲孤光的胸膛,然,密如細雨般的吻霎時落到了他的脖頸下巴上。
“別、別動。”
只差臨門一腳,除了一素衫薄衣二君便可肌膚相貼,千歸蘭卻又不肯了,緊閉雙目來回躲閃着,手緊着推開雲孤光,口中念叨着:“等一等,等等……”
“雲孤光……”
“……”
“啾!”
千歸蘭耳上又一痛,驚得他驀然睜眼,眼簾前,當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靈山小築。
此時,靈山小築裏已是天光大亮,陽日高照,冷光從窗口跑進來,停在床榻邊不前。
誰在叫他?
略有所感,千歸蘭偏頭一望,當是紅眼黃紙雀正站在他枕邊,頭一歪:“啾啾?”
“我、我……”
紅眼黃紙雀等得不耐煩了般展翅一飛,從窗口遁了出去,千歸蘭盯着它飛走,神色漸漸清明。
微涼意蓋滿了他下半身,千歸蘭猛地坐起身,掀被一看,他的下衣裳仿佛被泉眼澆了般洇濕了大半,這痕跡大得驚然了千歸蘭,千歸蘭一轉眼,再看他搜刮來的雲孤光貼身衣物,竟亦是如此!
一夜過去,兩件衣裳皆湧上了水痕。
“這是、這是……”
千歸蘭登時眼冒金星。
是他犯下的好事。
“啾啾!”
紅眼黃紙雀去而複返,千歸蘭眼疾手快蓋回了錦被,霎時躺回了軟枕上,狀若昏昏欲睡,以臂遮眼。
“啾啾啾?”
“……你先吃吧,我不餓,走開、走開。”千歸蘭含糊一答,還帶着困意般,另一只閑出空來的,手有意無意間揮開了欲上前來拽他的紅眼黃紙雀。
真君來回揮打。
紙雀若一毛球般翻來覆去,它騰飛到半空中,似生氣了,不再多管賴床的千歸蘭,憤怒地啾啾了幾聲後便又潇灑離去。
等了一時半晌,窗邊無甚動靜。
“……”
千歸蘭放下手臂,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他手撫上比之更紅的臉,嗫嚅着說道:“是夢、是夢。”
一屈膝,寒涼凍身,他咬牙語塞,腦中仍舊混亂不堪。
日稍稍斜,千歸蘭左等右等不見誰來打擾,終是放下心中芥蒂,小心翼翼地掀開擋了春寒的薄被。
自诩周全,卻還是防不勝防,寒未從天來乃從身來。怔愣望着二衣髒污,千歸蘭實在出神,一景景一幕幕渾然在眼般真切,夢中人巧笑嫣然,他欲伸手相觸,卻撲了一場空,惹得他指尖徑直紮上了衣上濕潤處,那髒地界。
觸手冰涼。
驀然,他仰天大喊一聲:“啊——”
威震天地。
靈山小築周圍環林繞木,乃一幽靜偏隅之地,卻因為非作歹的王書齊曾留宿于此而顯得盛名。
這日,早起練劍的靈山徒子們忽聽得一聲大喊,又瞥見小築裏走出一翩翩少年郎。
此子面容昳麗,衣着卻清淡,他挽起兩只袖子,露出小臂,一手擡起抱着簍子,另一手朝下劃了半個太極,衣衫翻飛,快步朝近處的河邊走去。
瞧着,是要去浣衣。
衆徒子停下手上劍招,論說道。
“嘿,他一大早上不練劍,跑去洗衣裳?這是我們靈山的弟子麽?”
“你是練劍練傻了吧?就沒聽說前些日子傳得沸沸揚揚的劍舞?沒聽說一對師兄師弟的佳話?沒聽說個什麽公子啊妖精的奇聞異事啊?”
“劍舞?佳話?公子妖精?……二師兄,我們這裏是靈山劍場,白鹿仙人的道場,是普天之下香火鼎盛的靈山,不是皇城巷子裏的談說情愛之地,哪來那麽多風月可聽啊!”
二師兄指指點點,面目猙獰地嘆息說道:“死板!腐朽!不懂變通!師妹,你這樣也能練好劍道?你懂劍道嗎?!”
“比你懂!”一叉腰,師妹喝斥道。
“好了好了,劍不要練了,接着吵!”
“……”
這群徒子的争論,從小路竄逃已久的千歸蘭雖無從聽見,卻仍是頭疼不已。
他雙手通紅,當是已經搓了半晌,蹲在河邊,在水流中抓着衣裳不肯撒手,身旁石上擺着各樣子物件,多是些能除污穢之物的,曾百試百靈,卻在這二衣裳敗下了陣。
木棒、石頭……千歸蘭也統統試了個遍,砸、撕、拽……什麽也撼動不了這二件髒衣裳。
“為何……洗不掉?”
又用力搓了幾柱香。
衣上污痕還是賴着不走,邪門般閃着淡光,笑話千歸蘭般。
“呵……呵……”千歸蘭有感荒謬至極,忍不住嗤笑幾聲,雙目出神,似要把髒衣裳穿出個洞來,最好燒了,也好過二衣裳不清不楚洗不乾淨地存于世上。
一口氣擰乾了二衣裳,千歸蘭折返回靈山小築,四處張望着鬼鬼祟祟走去了後院,找了一處牆下的陰涼地界。
“洗不淨,就燒了!”
看着簍中衣物,千歸蘭眼裏燃起熊熊大火,說不清是怒,還是急,一吹,火燒去了衣上。
望着火燒污衣,千歸蘭蹲在陰處,眼一眨也不眨,一早的慌亂也随之大火燒去了,他放下心地吐出一口氣。
火卻始終不滅,足足一柱香過去,千歸蘭又一吹,衣裳已經乾了。
“……”
咽了咽唾沫,他顫抖着拿起二衣裳,待看清兩衣裳上面與從前相差無幾的污痕後,千歸蘭長嘯:“真是見了鬼了——”
站起身,丢了魂般。
喪氣地帶着衣裳回了靈山小築,千歸蘭頭也未擡地把衣簍子甩去了一邊,欲喝口水來解渴。
“……”
“既然來了靈山,怎麽不去尋我?”
一道清冷音突然傳入耳中。
千歸蘭擡起頭,見是塗山覓,這狐貍神不知鬼不覺地來了靈山小築坐在桌旁,可看到了什麽?一思及此,他一陣慌亂,又連忙管好手腳,抿起嘴,說道:“我、我有些事久久不解才耽擱了,這就要去尋你。”
“久久不解?”塗山覓目光落到衣簍上,他眯起狐貍眼睛,口一張,說道:“你一個神仙,還不會洗衣裳?洗了這麽久,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不是,我!”千歸蘭一急,雙手握拳,就要道出來衣裳上的貓膩一問塗山覓如何解。
“我!”
話到了嘴邊又停下,真君無奈道:“哎,難免如此。”
塗山覓也無心為難他,目落桌上,開口說道:“你不來找我,我便來尋你。王書齊方才說,這些日子裏運天已經齊全了,不日便可還蕭珏一個清明,叫他不必昏睡度過此生。”
“真的?”千歸蘭驀然大喜,走上前來,嘆道:“那是再好不過。”
“你很高興?”塗山覓偏頭一問。
千歸蘭納悶兒,也沒被擾了興頭,他道:“自然高興!蕭珏能一返尋常時,有何不好?”
“我擔心……不會那麽簡單……”
“此話怎講?”
“坐下罷。”
千歸蘭上前一步,落到了凳子上,才想起來喝口水,他一飲而盡杯中水,聽塗山覓說出了心中顧慮。
“早在百年前,我就帶着蕭珏問過了塗山的長老們,也問過了姥姥。他的事,塗山的前輩們都束手無措,還告訴我,說這乃是天上降下來的咒。蕭珏本該一死凡身,僥幸逃脫卻也改不了命。除非他願随着龍王蕭暮歸去塵土,不然,此沉睡咒法無窮無盡,永不消失。”
“彼時,蕭珏終年也不睡上一會兒,我松懈了心神,一拖再拖,眼見着蕭珏百年間愈發昏睡,從十幾年到幾年,再到幾月,再到幾日……”
“姥姥與王書齊曾經不分你我,她最是熟知王書齊。她告訴我,王書齊此人的确有些本領在身,不然也逃不過鬼界的追殺,可他的本領,卻遠遠不能通天。”
“……千歸蘭。”
塗山覓欲言又止。
“你擔心何事?”
“我怕……我怕這是個惡鬼設下的圈套,是要坑害了蕭珏!王書齊已經拿走了蕭珏的龍相,卻還貪婪着蕭珏的龍身,想要占為己有。我怕啊……蕭珏不能死在我的面前……他不能死……”
“千歸蘭,你幫幫我……”
塗山覓猶如個餓倒在地的乞兒,撐着最後一口氣朝千歸蘭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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