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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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遲,運天已成,王書齊,你還在等什麽?快快治好蕭珏。之後你便可成了鬼契,到了那時,還不自在快活麽?”
聞千歸蘭恩威并施之語,王書齊撓撓頭,閑步走過來,蹲在湖邊說道:“哎,我自然想了,等了一輩子就為了這點東西。但運天足了,機運不還未足呢麽?要看老天怎麽說不是?”他轉頭過來,盯着千歸蘭。
對上湖邊鬼者幽深不見底的雙眸,千歸蘭心底發毛,他蹙眉一問:“什麽機運?”
湖中龍頭上的塗山覓似是習以為常,聽過之後道了句:“既然如此,便有勞前輩了。我與蕭珏感激不盡。”
“不必謝不必謝!”王書齊站起來,揮揮袖子走遠,說道:“此事我和雲孤光心照不宣,千小兄弟若是不知,今後也該知曉,何必急着?我呀,比你急!哈哈哈哈哈——”
這鬼留下句沒頭沒腦的話,身後跟着王回朝,大搖大擺地離開了靈湖,頗有幾分不畏天威風流客的曲韻來響。
靜水無聲起波瀾,一尾銀龍在其中穩穩遨游,活動着筋骨。塗山覓宛若一馭龍者坐其頭上,睥睨四海天。
千歸蘭樂得塗山覓這般樣子,總好過百年後重逢時凄慘,他笑眼在面,轉過身一作揖,朝白鹿仙人道:“仙人,晚輩擅自來此地,叨擾了。”
白鹿仙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說話。
漸漸,千歸蘭紅了臉,含糊說道:“是因王書齊行事不定,我方才……便吓唬了他。平日裏,我斷然不會如此,仙人理應知曉。”
“你這般謀策,對王書齊再好不過。”白鹿仙人又問:“塗山覓大上你許多歲數,為何叫他小覓,可有緣故?莫非是神者看天地萬物,都用一個小字說了?”說罷,白鹿仙人老頑童似的笑了起來,樂開懷。
“非也。”千歸蘭忙說:“我與塗山覓百年前相識,那是我還未誕世,對那時的鄭好、塗山覓胡謅了歲數,我叫一聲好姐姐,因着她比我和小覓年歲都長,彼時和塗山覓是同歲之友,故而叫他小覓。不然,如今該叫他一聲塗山兄,卻有些生分了。”
白鹿仙人聽他講了一樁舊事,似喜從心來,樂呵呵地說:“百年前吶,那時好着,你們也有幸結識。天下之大,有幾個真心之友是極為難得的,許多事,連神仙也身不由己,拿來考驗小友也實在太過,你們,當是珍重罷。”
“是,我當謹記仙人的話,好姐姐、小覓,都是我珍重的夥伴。”千歸蘭點了點頭,誠心說道。
二神君側目看去湖中的龍與馭龍者,塗山覓似有所感,迎着風亦偏過頭來,重重一點。
風将他的軟狐貍耳朵吹成了一片扁落葉,貼在頭上,千歸蘭看來但覺萬分有趣,笑意更甚。
看他笑面,白鹿仙人轉身一走,步步後,白影消弭。
千歸蘭驚醒般發覺此地一空,日也高懸天上召喚他般,他該歸天了。
不動聲色地暗中擡起手,朝湖中的龍湖輕擺了幾下,當做悄無聲息的告別,千歸蘭一踮腳成了一舞者般。不過再一息之後,這位小妖便不見了湖邊,眼下當是回到了東方天。
湖中遨游的蕭珏停了下來,說道:“他們都走了。”
銀龍眼睛溫潤,在水間更是若一溫玉,塗山覓對他鱗片愛不釋手,見了這眼也欲一觸及,又怕觸傷,便抱憾停了手,聽他說到,他道:“走便走了,還能留下來待一輩子不成?總要走。”
“阿覓,來日,不妨上天拜訪千歸蘭?”
塗山覓說:“上天?何德何能,還是先顧好眼前之事罷。以後的事,也說不定。”
蕭珏龍息良久,又說:“阿覓,你我因為此事,避開世間一百餘年,錯過了多少的春秋美景?朋友、兄弟姐妹……還有些相識的妖,都再未見過。阿覓,以後,不如我們莫要再歸隐避世,從此游山玩水,在天上天下、七界四海都留下我們的足跡,如何?”
“哼。”塗山覓歪頭看他,用狐貍尾巴打去他的龍身,說道:“你少做春秋大夢了,先出了這小湖再說。”
“阿覓,我是說真的。”銀龍蕭珏非做夢不可般,他的龍須游過來,綁在塗山覓的四肢上,又說道:“我們不能待在靈湖裏一輩子,也不能藏在山裏一輩子。你看看我們這百年來都錯過了什麽?不僅僅是萬種風光,妖界、虎族……還有人族的這些世家,天界……這些,他們犯下的惡和亂子,我們本可以親手解決,不是嗎?卻選擇了避之不理。”
他的聲音靜若死水,話卻若驚濤駭浪,蓋住了塗山覓,濕透了塗山覓全身。
蕭珏的龍須游上來,按住塗山覓一擺一擺的狐尾,說道:“阿覓,我想和你自由自在地行于世間,從前那些不能見天不能見地的日子,我們此後不要再過了,好不好?”
塗山覓搖頭,面如死灰般道:“不好。”
如此直截了當。
“……”
“蕭珏,我只要你活着,游山玩水、修仙成神……我統統不在乎……”塗山覓又一字一句道:“你的命,是我死傷大半了尾巴換來的,我不允許你揮霍。”
銀龍子說:“阿覓,我絕無此意。”
“那就閉嘴!”
“……”
二妖此言話不投機,塗山覓氣不打一出來坐在龍頭上肆意地用拳頭捶打着蕭珏,拳拳落到銀晶般的龍鱗上,狐貍爪子又摳又撓,蕭珏低聲道:“阿覓,不要再打了,小心傷了手,停下吧。”
“你疼了?”
蕭珏默言不語。
塗山覓咬牙,正打銀龍打得不亦樂乎,大銀山卻驀然倒了,他身下一空,墜入了湖中。
“蕭珏,你敢摔我……”
身入湖水之際,塗山覓仿佛落到了一片陰沉境地,此地空無一物,但又讓他陷入回憶,看到了萬千從前之景。
塗山叢林裏的狐貍打滾玩耍、妖界酒館裏的飲酒作樂、福藥鋪子裏的銀龍……姥姥、鄭好、塗山綏、龍王、千歸蘭……妖者的臉一一浮現,環繞在一白衣男子身邊。
白衣男子頭上有若玉般的龍角,面也如美玉,發如銀絲,正是蕭珏。
蕭珏來到了塗山覓身邊,靜靜地看着他,說道:“阿覓,你哭了。”
“我哭了?”塗山覓摸上眼角,只碰到了無盡的水,分不清是淚還是何物,他便說:“我哭什麽?”
蕭珏淺淺笑,說:“你哭,因為你想他們,想你的朋友,你不願與世長辭,你不願好像從未來過這世上一般。”
說着,龍子珏伸出手,帶塗山覓回到了水面上。
濕漉漉的狐貍毛貼在龍頭上,塗山覓身上流下的水浸潤了龍鱗,讓其熠熠生輝。
坐起來,塗山覓擰乾尾巴、捏乾了耳朵,又聽蕭珏說道:“倘若我真出了什麽意外,阿覓,你不要心傷,更不要跟我落得一個下場,你該去玩、去鬧,世間熱鬧着,你獨自走走也好,好過隐在山中。”
“去玩?”
“呵。蕭珏,此話,你說給自己聽便可。”
擰乾了毛發,塗山覓站在龍頭上,一脫外袍,甩去了岸上,他垂首與龍目對視,冷聲說道:“大咒睚眦必報,你以為它會放過我?他連你的母親、兄長都不會放過,我不過是一只狐貍,還失去了許多尾巴,更耽擱了你的應劫,它怕是早就記恨上了我,巴不得要殺了我呢!”
“阿覓,你如何得知?”銀龍不解一問。
“難道,你忘了我的心麽……”
塗山覓叉着腰看向遠方,頓了頓,又說道:“我聽得見他。”
“他在哭、在叫、在笑、在怒……蕭珏,我們要殺了他,才能像你說的那樣去游山玩水,走遍七界四海。為你、為我,也為那兩個天上救了你我的神仙。”
久久,蕭珏才回道:“……好,阿覓,我先睡會兒。”
“你睡吧。”塗山覓單膝跪下,捂住那顆跳動不停的七竅玲珑心,這有着神通的心安在他的身上,當是白費了。
“我這救世之心,卻是無用啊。”
靈湖旁,他無顧忌地大喊道。
而悄然走了的千歸蘭一歸東方天,便馬不停蹄地去尋了光神。
他叫了一路雲孤光的大名,這次倒不用衆神仙為他指路,雲孤光自行出來尋他了。
一見面,好似久別重逢般,千歸蘭駐足不敢再前,翻來覆去地把雲孤光看了個遍,連頭發絲彎成了什麽樣子也不放過,細細察過後,千歸蘭又看着那雙清亮的天神眸子,小心翼翼地問:“我外出這兩日,你都做什麽了?”
一襲錦袍的天君子雲孤光淡然說道:“我就在此地等着真君回來。”
“等着我?”千歸蘭手藏在背後交握,向前去探頭問道:“你哪裏也沒有去?”
“自然。”雲孤光一指跟來的二位神君:“潘連安、應将,都可為我作證。”
“額……是阿,光神就在東宮,他去哪了?他沒走啊!”潘連安眨着眼說道。
“可我為何在靈山……”
餘下之言千歸蘭不肯當着潘連安、應将的面說出口,他戛然而止,說道:“雲孤光,你跟我來,我有話要問你。”
旋即走去深宮處。
雲孤光亦步亦趨緊随其後。
賊神潘連安抱臂依舊眨眼不停,無聲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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