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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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應将,你說光神這一去,是去的龍潭,還是虎xue啊?”
應将睥睨他一眼,見往日藍袍子的賊神潘連安,今日卻身着一襲暗紅衣裳,額上的玄藍抹額也換成了赤紅色,成了一人間界大街上飛花咬柳的俊俏公子哥,看這身行頭,不難猜出此子正是身處着春風得意時。
“龍潭虎xue?”
“嗯,是啊,龍潭虎xue,妖界随處可見嗎。你猜猜,這真君一回來,拉着光神就跑,乾什麽去啊?可否是密謀些攻占天宮的事?”
應将一抽搐眉心,一擡脖子,下颌角鋒利地要割死人,如一把刀懸挂在上面般,看得潘連安龇牙咧嘴,他想走,又聽這狼妖說道:“你走南闖北偷遍天下寶物,也該去偷幾回妖界的風光,清清你的腦袋。什麽龍潭虎xue?這裏是天界!”
若是以往,潘連安定要和他打鬥一番,不過,今時不同往後……
他一抖袍子,伸出雙手,十根手指若浪般來回起伏,道:“呦呦呦,對對,天界,天界上哪來的龍潭虎xue啊,我說錯了!應将,這個,你可看到了嗎?”
“什麽?”應将狐疑盯着。
“我剛偷來的。”
應将看不得手中物是何,便伸出手摸遍了渾身上下,甚至連後腦也按了按,生怕這賊神做了手腳,但令牌還在懷中,頭發絲也沒少一根,應将真不知這賊在說哪門子的話,索性不管他,轉身走了。
“哎!乾嘛去啊,你可知我又偷了什麽?”潘連安一擡腳欲抓應将背影似的跟了上去,離他口中的龍潭虎xue越來越遠。
二位入了龍潭虎xue的神君剛走到四下無神的轉角處,還未等進了房門,其中一神君千歸蘭,一回身攔住雲孤光,發難道:“說,你昨夜,是不是入我睡夢中了?”
“哦?”
“真君昨夜做了夢?”
“……是何?還夢到了我?”
雲孤光一連三問,将千歸蘭半擡起來的手問得放下了幾寸,千歸蘭出神一作思夢事,又猛地回神,說道:“你問什麽?我只問你,你昨夜可進了我的夢中?我在靈山小築裏面睡得好好的,不日便可回來,你為何等不及,非要去我夢中找我?”
“原來是真君夢到了我,我倒也夢到了真君,不知真君夢到了何事,說來聽聽,我也好對上一對,看看真君和我,是不是共處一夢?”
聽得雲孤光也夢了他,千歸蘭一激靈,說不清是怕還是期,他張口欲問,又聽雲孤光要他說出夢中事,頃刻間就熄了火,閉口不提了,磕磕絆絆地說道:“算了,做夢有什麽好稀奇的?你夢我、我夢你,再尋常不過。”
說罷,他轉身負手向長廊盡頭走去。
幾經诘問,雲孤光不氣不惱,望過長廊兩旁的秀色風景,微微一抿嘴,徐徐跟上前去,他輕聲問道:“此去靈山,蘭君可還愉快?”
“我拜去了靈山,一問蕭珏之事,那些個運天竟也都齊全了,我也放了心。只是王書齊說還要等着機運才能給蕭珏一條生路,不知這老鬼頭暗中又打了什麽算盤……”
“說來也巧,險些進不去靈山,好在有一車夫在橋上歸山去,我就跟了上去,不然,就要打道回府了,白走一趟。”
小妖絮絮叨叨地道着一路見聞,喜悅非凡,光神靜聲傾聽,也得了些許樂意化成針線,在心間穿梭,織成一個大網,攏住他與千歸蘭。
“真君幸極。”雲孤光說着。
小妖一回頭,頓了頓,問道:“鬼契上的事,我不是都看過,那些鬼畫符裏沒提到什麽機運。王書齊說這事他和你心照不宣。是什麽事?”
他停住腳步,大剌剌地擡起頭,終于撥開了一扇朦胧幽夢,掀烏紗,看清了夢中帝師的面孔。雲孤光比夢中多了幾分天神的逍遙自在,少了幾分陰沉之色。
千歸蘭看來很是歡快,自是巴不得他常笑常喜、少些煩惱,面上卻也還不動聲色地等着雲孤光的回答,春風搔鼻癢,他小聲地抽着氣,也似怕蓋過了光神的音。
雲孤光略一沉吟,眼眸若夢中帝師額頭上的那塊白玉,暗藏玄機。
他道:“王書齊的确藏了些小心思,但,說與我心照不宣,卻是子虛烏有。此鬼常年混跡鬼界,摸清了不少我為鬼官時的行事做派,和我立下鬼契,大抵是他以為是他胸有成竹的緣故。”
“那機運,要何時才行?”小妖心憂着:“蕭珏一日不好,塗山覓就會害怕一日,雲孤光,我與塗山覓是百年前的舊友,他,他已經苦苦熬了上百年,一百年過去了,還不能得一息安寝嗎?我要幫他。”
光神說:“當年鄭好的夫君葬身獸口,天界未能救下,如今塗山覓和蕭珏,雖非天上的仙神,卻也是世間上不可多得的得道者,天界沒有讓他們白白喪命的道理。”
小妖擡眉一問:“光君,若是……若是那日你在妖界而不在人界,可能救下那仙君?”
雲孤光緩緩搖了搖頭,說道:“彼時,我之神憶還沒複原,徒有其表不得其裏,以我那時的法力,就算到了妖界,也只能竭力抵禦魔獸,鄭好之夫的仙身,我恐怕是救不下。”
他說來,愧疚之情溢于言表,又道:“就連人界,我當是靠白鹿仙人的相助才能保全一二……”
“不、不……這不怪你。”千歸蘭搖頭喃喃道:“若是我晚幾日涅槃便好了,我就在妖界,在那片雲天下跟着祖父離開了百年前的妖界,我太急了,太急着一走了之。倘若我再晚幾日,便可親歷那場神魔大戰。”
“蘭君要以身救世麽?”
“以身救世?我只想幫幫好姐姐,幫幫他們,甚至,幫幫義父,讓他收手也好。可我卻什麽也沒能料到,我與你……”
千歸蘭近上一步,與雲孤光四目相對,接着說道:“九韶山,無塵之境,我與你穿過了百年光陰,回到了從前,那時我們還不知……”
雲孤光道:“還不知神魔大戰、百年因果、天降咒難。”
“嗯。”千歸蘭一點頭,嘆息道:“神者無悔,我卻總覺得少做了事、少問了路。”
雲孤光寬慰他道:“百年前,你我本就不該出現,鬼山神境,邀約了你我前去,誤打誤撞走一遭百年恩仇。你我,在那時不正像迷路的蝶麽?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本該飛臨的年月,再續前緣。”
神者一語成谶,千歸蘭随意一望,牆角兩只蝴蝶在蹁跹飛躍花草,好不自在,好個過路不知事的二蝶,他回頭來,鄭重道:“是了,百年後可再續前緣。既然咒不願走,你我就送它一程,如何?”
“百年來,此為我永生之願。”
“此話當真?”
千歸蘭不可置信地艱難一問。
“為何不真,我百年前不得不歸天,便是因咒念已在天上現身,若我遇你之後三月、半年才歸天,便是來不及,太遲太遲,唯有一百年前,唯有一百年夜夜的日升月落,我才能看得幾分咒念的因果。讓你安然降世、安然長至如今的年歲。我早同你說過這些,再來,也不膩。”
雲孤光淡淡吐露着心聲,帶怔愣的小妖往後走去。
過了幾路,又飛天又躍山,二神君來到了東北交界之地。
這裏灑滿了雪。
雪上二神君飄似的停在半空,千歸蘭被雲孤光變出來的鬥篷蓋了滿身。小妖從脖子兩旁高高豎起的毛中,眼一眨不眨盯着為他系上鬥篷的雲孤光,不問也不語。
“……”
光神會心一笑,系好了千歸蘭身上的鬥篷後,擡手就結了個大印。
一個震動天地飛雪的陣法大現在千歸蘭眼前,千歸蘭不自覺踏步上前賞悅陣光,心神無比顫動,半是為光,半是為天地。
“這場雪,好像百年前……”
千歸蘭見得漫天飛舞的狂雪,感慨不已,連連誇贊。
雲孤光側目笑說:“雪姑姑的神韻,便是這天上的神雪也偷不得幾分。”
“是啊,她的雪最美——”
二神君贊嘆中,地上雪朝東西兩方飛去,露出寬廣無邊晶瑩剔透的冰面。
冰下,有一大若靈山的女子。
透過百尺寒冰,千歸蘭驚呼道:“莫如!”
冰下女子的臉當是與神女莫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眼、鼻唇、耳脖……統統十成十的相似,任是莫前輩和神帝來了也會像千歸蘭般驚呼。
此時,她衣着錦袍閉眼躺在冰下,似堕入了深淵裏。
雲孤光吐出一口冰霧,看向千歸蘭泛着紅熱的臉,定定地說道:“這是莫如剩下的魂魄,蘭君,我要放她出來。”
旋即,光神二指輕巧一揮,光一點,剎那間,地冰碎裂,寒雪下的冰面開了一個大口子,千歸蘭腳下搖晃顫動,跌去了雲孤光身邊,光神扶着他站在縫隙邊上,二神君未退步分毫。
冰下奇光顯,神女要出世了。千歸蘭緊緊抓住他的袖子,問道:“放她出來?難道……”
地冰一裂千裏,千裏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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