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廿又一

關燈 小 中 大
廿又一

“燙、好燙……”

莫如在一溫巢中揮舞雙手掙紮不已,她心底生了炙熱火,此意與蛇窟、淚河的冷天差地別,叫她害怕地要舍離,迫不及待。

“嗬!”

神女惶然驚醒,坐起身,呆愣地擦去滿額頭的汗。

她喘了幾息,咽過口水,就偏過頭一望四周,此地乃是一空無一人的屋子,垂首看來,莫如渾身皆是皮毛衣裳,更蓋了一厚厚的被子。

“難怪如此熱,都給我走開!”

莫如踢開被子,跳到地上雙手撕扯着皮毛衣裳,黏在她身上發着火的衣物被統統甩開。

“呼,總算涼快了。”

熱火消失,神女松了一口氣。


此刻,她僅着一淡黃素衣,腳穿同色軟襪,頭發披散,外袍、鞋履皆不在,如赤身生天。

神女渾然不覺,但聽屋外傳來哭聲,斷斷續續、忽隐忽滅,離她好遠好近。

這哭聲不似仙後,卻如仙後般在叫她,她從前,不就是因着哭聲降世的麽?如今又有誰在哭,當是在叫她過去。

“是誰在叫我?”莫如一皺眉,推門出去,踏入一草木花叢之地。

尋哭音路過高樹,莫如折下一枝,捋下綠葉,當做一劍防身,彎腰蹑腳朝前行去。

樹影婆娑,樹上鳥兒閑時張望,盯着她鬼祟行跡不語。

隔着一木門,哭音近在咫尺,莫如伸手未觸及,又彎過身,貼到一旁木框子上,切下窗上一角方紙,透過小窗方天側目看去裏屋。

伴着天景而來的魔哭音,仿若蜂蠅撲面,莫如剛一聽來,就閉目皺臉,依靠神子天性才忍了下去一動不動。

屋中坐者說道——

“莫如她,是教不好咒嬰了,就不該把咒嬰放到她膝下,這些、這些,還有這些!當都是咒嬰使喚着下界咒念戕害的!”

厲聲高懸,此君手旁的光幕上,還有道道血景如電閃過,莫如猝不及防看了個遍。

“這是!”

一家凡子自缢于屋前、亂葬崗上群鬼亂蹦、屠子夜路上提刀緩步、衆妖分食半妖族、惡魔吃土含恨死、鬼拽活人下地府、活埋稚子、河魚吃人、夜狼掏心——

種種血景看去,莫如這一身經百戰的神女也被吓得靈魂出了竅,周遭霎時寒涼升起,眼見着,她就要魂飛天外!

千鈞一發之際,莫如顫抖着牙,用手中劍枝插入掌心裏,劇痛襲來,喚醒了魂魄與心神。

“嘶——”

血滴落草地上,莫如來不及低頭看那草吃得有多歡快,便又舍生忘死地一探窗中天地。

屋中有二神,一神哭,一神默。

光幕映在二神君中間,看得血景,默神不知說了什麽,哭神音漸小,又悲戚道:“還有何法子?他不願以真身示人,整日窩在莫如的懷中當個襁褓稚子。就連曲塵,本不該長得那樣快,卻也有了及冠之姿,而他,還是個孩子。”

哭神偏過頭,似怨般說道:“世間芸芸惡者之罪,誰會怪去一個稚子小兒身上?這些事,當與他半點瓜葛沒有。哪怕你我下界親自去說,還有幾個明眼人信?”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不可,那怎麽了得?七界裏不是只有你我天地,也還要莫如知,神帝知,仙後知。”

默神說道:“他。莫如将他當做了心頭肉,打不得,也罵不得,這些罪孽……三神當以為是下界的咒念所為,怪不到咒嬰頭上,讓他們知道了也無甚用處。”

“那下界的小咒剛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了雀回朝,我親眼一見。它也還沒那麽大的本領去禍亂七界!這些毛雨一滴的事,獨是有吸收了天上靈氣又得衆神祈福的咒嬰,才能蠱惑衆生,叫他們自相殘殺、自取滅亡,做下這等邪事!”

哭神握緊了拳頭慘淡着面,又驀然發問,道:“雲孤光,你說,修羅界是如何覆滅的?”

默神歡歡說:“修羅族當二子一體,修羅界覆滅,乃是因自相殘殺、自取滅亡,将身處極東的富饒之地的修羅界殺成了一片灰無界,什麽也沒留下。”

“那,是誰乾的?”

“……”默神不語。

等到莫如身上發癢,血留了大半,欲腹诽一句哭神怎麽剛才哭得快活,現在半句也不說時。

默神才開了口。

“天上的神仙們說,該是修羅族咎由自取。”

“不……不是天上神仙們說的話,我只信你說的,你以為是誰乾的。”

哭神湊過去,一斜歪身子。

二神君越離越近,把光幕擠沒了也不罷休,像耳語般互相說着話,莫如聽得愈發累了,咬牙切齒地豎耳聽着,她只又腹诽暗道哭神聲音該大時不大,該小時不小,叛逆極了。

“雲孤光,你說,我聽聽,可好?”哭神緩緩說道,唱催人昏睡的曲子般,手輕晃着面前神祇的肩膀,又叫聽者沒入半睡半醒之間。

“……”

然,默神似像個木頭樁子不動,莫如目瞪口呆,幾乎要沖進去掰開默神的嘴,朝他耳朵大喊,問此神可是迷了心智。

“是不是咒乾的,它們滅了修羅界,嫁禍給了修羅族?雲孤光,你告訴我罷。”

“我、我不會跑出去亂說,面對蘇浮也絕不會透露半個字,還有仙人、小覓、好姐姐、參婆婆……我也不會說上一點兒。”

“雲孤光,你當是天上第一好的神仙,修羅族的事,我只信你。若你不說,誰又能知道?我該死守住這些話,只和你說,斷不會說給別人聽。”

哭神發了誓言般,祈念默神說來。

良久,莫如似走完了一遭前世,默神才說道:“自我識字以來,雲長雨身邊便一直跟着兩個修羅族。”

“是,我見過他們。”哭神點頭。

“修羅族時常說起已經覆滅的故鄉,道說起一些細枝末節之事。他們說——”

“修羅王曾無端以為修羅界進了邪祟,并說,邪祟是東方咒、西方蠱、北方獸、南方孽,天下四方都對修羅界虎視眈眈,派來了精兵強将埋伏在修羅族中。”

“然後呢?……修羅族們……是何反應?”

“他們自然不信,修羅族與其他六族都不同,修羅界常流傳着一句話,哪怕天變作了地,地變作了天,修羅族也永不背叛彼此。修羅族對彼此忠心耿耿,對雙王絕無二心。”

“我聽來此事時,頓覺蹊跷,口不擇言,脫口而出發問,問為何修羅界是以自相殘殺覆滅了。”

“……後來呢?”

“他們沒有告訴我。只是笑着說,我還年歲尚小,不該過問此事。”

默神二指勾了勾哭神的嘴角,一點,說道:“便是如蘭君此時的笑,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哭神未制止默神作亂的二指,而是迫切地要開他的口,哭神擡起頭問道:“那年,你年方幾何?”

“我和現在一個面孔,廿又一。”

“二十一,這一年歲,有何不可說?”哭神順手扯來默神的臉,道:“你早就可獨當一面了。難不成,還真是咒念搗的鬼?他們都不敢說,世間能讓一族覆滅、衆神懼怕之物,當為咒。”

默神說:“……天界還沒弄清是也不是。”

哭神大驚,一把拂開默神的手:“什麽?!都過去一百年了,在這一百年中,神仙們莫非都去釣魚了嗎?!”

默神笑出了些動靜來,說道:“蘭君有所不知,百年前妖族魔獸攻天,天界損傷慎重,後來光是修補就花了五十年,剩下五十年中,神仙們便修煉、固天、鎖地……至于修羅界乃是七界之一,天界對其非王非皇,也難做些什麽。”

“倒是玉皇,他曾孤身入修羅界五十年。”

“玉生靈?他都做了什麽?”

“終日敲鐘打坐。”

“……”

而後,二神竟也越說越與大咒、天界、妖魔鬼怪無關了。道訴了三十回凡間四季草木之事,又三十回天日地月輪轉之事,還有三十回江河湖海流淌之事,更有三十回道法情緣因果之事,其下幾十回,莫如聽得似懂非懂,但看着二神時而哭時而笑,望不盡彼此似的一凝再凝,啞口無言。

過了千秋萬代似的。

神女莫如耳旁萌芽了厚厚春草,眼前結了蛛網,手心裏稚鳥安了家,腳背上站了幾只小獸,嘴乾了、骨鏽了,衣也早成冰了。

眼見着二神君又要說些什麽來,臉也要貼到一起不分開,她是看也不清聽也不清。

“呼——”

莫如狠狠打了一哆嗦,仿佛冬蛇乍醒,她顧不得餓,迫切要站到二神君面前。一邁步,莫如雙腿嘎吱嘎吱響,如水上蛇般走到了屋前。

“砰——”

門被大力一推,若五雷轟來,二神君驚然一瞬,滿臉防備地看向來者。

來者滿身寒霜,更帶了堆成小山丘的黃土灰,鳥雀走獸從她頭上飛走,蟲子亂爬着離開,草藤窸窸窣窣地落。

與其說是誰闖進來了,不如說此為山精跑了過來,剛學會如何開門,不會敲,只會撞。

“墨茹……将軍?”

上下一掃,依稀識其灰污下的真面目,千歸蘭喃喃一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