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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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裏話外間,群神若花瓣繞花心,一衆珊珊衣袖魚兒争食般趕來,圍在香亭水榭旁,眼睜睜地一望神宮鬧劇。
千歸蘭目挪移一瞬,見漫天密密麻麻神仙騰飛,若蟲!
“呀!”
個個蟲臉他竟也還認得,乍時,千歸蘭驚呼一聲,謹慎回了頭,拍拍心口,默不作聲一拉雲孤光袖子,拉着木偶般,雲孤光一動,也像他方才時動了目光,果不其然,千歸蘭看他眼中驚詫也不小,頓時垂首喜笑顏開,被捏了臉才罷休靜音。
“……”
祈福聖地,花蓮輕盈水,無魂歌者一唱三嘆,不識神君意。編鐘輕晃,步步扣在琴弦上,逃到音微地。
跪地莫如始終不起,她臉上挂着薄淡笑意,如此委曲求全,跪還笑,在神帝、仙後看來卻膽戰心驚,似鼠兒見了貓、似人兒見了神,跪者屈膝昂首、站者俯首彎骨,何其荒謬?神仙不覺罷了。
淚語河裏誕世的神子莫如,執拗一言:“父皇、母後,若是千歸蘭來當兒臣的教習先生,兒臣當一成大道,受命一掃七界咒念,還七界一個太平。”
莫前輩登時若樹枝擊花,神魂七零八落,她瞪大了眼睛,上前幾步來,搖着莫如的肩膀,顫抖問道:“乖兒啊,你說的,可是真的?”
“真,不能再真。”莫如說道,又抽了空子擡起眼,趁着天上神仙大驚之際,憤憤看去一旁的抱嬰莫如。
抱嬰者肩臂微僵,手若硬木裹着孩子,嘴角無笑,眼神無光。
聽得諾言,莫前輩一個後轉身,二老莫相視一眼,恍惚間似重回當年紅妝拜堂時,彼時雙頰生紅、面若桃李,如今垂老已矣、乖兒跪地,當是過了幾番年歲。仙後道:“老莫!”
“欸!”
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千歸蘭擡頭瞥去雲孤光,小聲道:“莫如想要滅咒,這是好事,莫前輩和神帝在猶豫什麽?”
“生願滅咒,有得必有失。”
“……”千歸蘭微微颔首,道:“盡管如此,到了此時還在乎得與失麽?也顧不得了。”
莫如扯着嗓子大聲說道:“這是爹娘的多年期許,也是天界神仙們的衆願所歸,當年,他們欲除了咒,便托生了千歸蘭降世。我未過情劫,有愧于七界,今時今日我又重臨天界,哪裏敢不從天命?聽聞天下有個救世主,那人我認得,是雲長雪的女兒,我當助她一臂之力,除了咒的惡根,保它五千年之間,半枚銅錢也不再生出。五千年七界無咒,這買賣,還不值當嗎?我不問天界的神仙,獨問一神,應将,你來說。”
千歸蘭眨眼一見,莫如這番話說下去,莫如恐怕膝蓋磨破了半個。他神色不明不忍再看,卻又不能。
衆神仙中一青玄衣袍者施施然走上去,一作揖,不甘示弱地道:“應将登天成神以來,多年恪心護佑千結因果,深知一事,便是死結亦可活,活結亦可死。近日來我多至南北二宮一勘風水,又發現一事,二宮雖是雙生,卻也一生。故而應莫神之言,此事值當不值當,當另算,但對症下藥,這一‘買賣’才算可成,不然萬事都是空談。”
莫如磨蹭着膝蓋看過來,正對上千歸蘭若有似無的視線,她高聲道:“真君你,意下何如?”
“……”
思索了幾息,擡眸,千歸蘭無言首肯。
“哈哈哈——成啦成啦——”
莫如仰首望天狂笑。
千歸蘭一輕飛,落至莫如面前,扶起她,說道:“從今往後,切不可輕易跪地,你無需行此事。”
莫如回過神時,卻聽到了另一番話:“不知君為何如此執念此事,但我為天界仙神,君請教我功課,我自當好好教習。不過……你不可不也喚一聲光君為先生,你意下如何?”
旋即,手上接來一短帶子,金光赤黃色,東宮的物件,想來這便是拜師的一信物。
拍了拍膝上塵土,擡頭一作揖,神女莫如說道:“拜一個,送兩個,是我賺了。我有何不快?自然是好。”
千歸蘭點過頭,不争莫如的複生風頭,在衆生眼中翩然退去角落一地。
“甚好甚好……”
“呼,吓人吶,我還以為……”
“……”
目睹一場和美安然的拜師禮,衆神不由得松了一口氣,一齊張口寒暄,頓時熱鬧襲來,道過幾語,魚兒吃沒了食,就要如潮水散去,但又誰知變故橫生。
說着巧言巧語,神仙們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與怒喝。
“砰——”
“你,把他給我!”
猝不及防争相一望。
神君仙使唯見天上二神袍遙相望着,二女子兩面同、神情異,抱嬰者道:“假小子!死了此心,你想要莫嬰一事,絕無可能!”
另一子說道:“呵呵……為何不能?你別忘了我是誰!”
說罷,二神便争鬥起來,煙四起。
千歸蘭眼見着新收學子一轉頭,就要去搶她者懷中的孩子,方寸不說大亂,陣腳也亂了一通,他正要上前阻攔,卻神思一點通,錯愕說道:“搶咒嬰?難道,莫如是要就此除了咒嬰,滅了咒果?”
光神雲孤光肯言說道:“于她而言,未嘗不可。”
“可是……”千歸蘭一作思,澀口言說道:“咒嬰……那孩子,莫如視他為己出,定不能叫他就此隕滅,更何況,無憑無據,怎可叫咒嬰伏法?”
“莫如視他為己出,卻也要視他為咒,不殺與殺,神女與母……”
千歸蘭喃喃道:“只在莫如一念之間。”
“……”
“天上的神仙都在這,卻也好似空無一者,這道、這念,莫前輩和神帝皆不能幫她,唯她自受,劫難關頭若是不破,便如初雪成球,越滾越大,還不如早早團起來打個雪仗,一戰方休。”
雲孤光點頭稱道:“是這個道理。”
“那你我……”
“走。”
雲孤光一字定因果,二神說走就走,頃刻間離了此地,腳底抹油莫過如此。
祈福聖地大亂鬥起。
“莫如,你身為神女,搶孩子做什麽?!速速退去!”
“住手!住手啊!”
“是哪來的蠱物降身了,莫如,你何時吃了蠱?”
“……”
如此種種,術法亂天,天地要倒過來轉。
花蓮水榭前,潘連安趁亂走上前來手指點點,低聲朝應将說道:“诶我就納了悶了,都說天上我跑得最快,那是你們都見着了,你看他們倆呢?跑跑跑,跑到昆侖山,跑到百年前,跑到西天宮,跑到鬼地府,跑到靈山腳,誰管了誰問了?嘿!誰都沒看見,到頭來,我落得個手髒腳快的名頭,這兩個神君算不上是吧?!豈有此理。”
“應将,我們也走,這破爛子事兒,管它乾嘛呢?還有那咒孩子,歸誰去哪,與你我何乾?聽光神的,走——”
“不走。”
應将沉聲說道:“潘連安,不能走。”
“啊?這是為什麽啊?”
“我是司因之神,不能走,此事,該我管。”
“這麽麻煩啊,嗐……那我司果,不是也不能走喽?”
“話雖如此,你若想走,也可,畢竟因果因果,因在前,果在後。”
“沒辦法嘛,我跑得快跟得也快啊。”潘連安撓撓頭,擡眉又稱:“應将,我今日才發現,此子斷不可留啊。”
他手指一點,點去争鬥二神君其一懷裏的咒嬰道:“你看,他為嬰孩,若是偷,趁其熟睡時輕而易舉便可拿下,但這莫如為何偏偏要光明正大地搶呢?”
應将語塞,含糊說道:“神女不是賊。”
“是啊應将!你懂我!她不是賊啊!”
潘連安手一胯上應将肩膀,擠眉弄眼道:“她不是賊,而是……亡命徒。”
“亡命之徒,才會當街明搶,當街明搶,非死即傷。你說這孩子最後會如何下場?”
應将思忖道:“該是衆神合力保下,莫如,入東宮大牢。”
“哎呀,我呸!你糊塗!神女不是賊,怎麽能進大牢呢?依我看,這孩子該是非偷非搶,神女啊……大義滅親啦!”
“大、義、滅、親。”應将一字一句道。
“對喽!我們快幫幫她,改南北宮的風水要用不少道行,衆神仙都在這看着,還不快一顯神通!你不乾,有的是神仙來!”
潘連安真不愧是偷得天下至寶之徒,對争拿搶奪一事得心應手,其盤算之論更是妙中取妙,他剛點醒了應将,一衆神仙也似八卦爐倒站八卦時擺開了陣。
八卦有八,莫如有二,衆神仙也就一分為二,一助神女。
西宮先行設下護嬰陣法,将咒嬰牢牢定在莫如懷中。然,由的潘連安、應将號令下,東、南、北三宮齊上陣,以洪荒破逆之勢殺得西天宮仙神片甲不留,攜神器兵甲灰溜溜一逃竄。
說時遲那時快,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莫如一眨眼就失了孩子,她頹唐跪倒在地,面上帶傷不如心底傷,極恨極恨地擡眼一瞪高舉着咒嬰神女,說道:“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咒嬰似知他落入賊敵之手,母一怒,子應聲哭喊。
“哇——哇哇——”
嬰孩哭聲滿了天地。
可惜,神女嘴角含笑,一手叉腰一手舉嬰,冷冷說道:“你拿走的東西比我多些,卻也未必可拿走我。這孩子,你不舍得,我替你丢了。”
“不要——”
莫如手一甩,孩子若折翼鳥。
“哇——”
咒嬰呱呱墜地,一落塵,去了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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