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小兒
關燈
小
中
大
“別殺我別殺我……”
“聒噪。”
“啊——”
豺狼虎豹之魔甩去柴刀上的血,一轉身,便望見了又一個生人。
“……”
倒吸一口涼氣,對上那雙血紅的臉,無名徒子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他聽到此魔問。
“你們這兒,最寶貝的器物,是什麽?”
“有、有,我、我去拿給你……”
瞥過幾個眼熟徒子的血紅屍身,再深深見過一眼這相貌堂堂心若厲魔的惡徒,無名徒子彷徨轉身逃進屋子,一股腦地掏空了匣子箱子櫃子,拿出來一籮筐的靈丹妙藥、法器神兵,捧着舊布般跑了出來,抖着嘴說:“我們師門的寶貝,都在這了,你、你拿走吧。”
“啊!”
他一扔走那些寶物,剛錯步欲離,胸上便挨了一掌,倒去塵土堆裏,渾身裂痛。
“唉……廢物……”
那魔頭說道。
徒子心念:廢物……是說我麽……廢物……
雖不甘受辱,此子卻又心知肚明,這一掌下去,打得己身靈氣潰散、五髒六腑四移、七竅流血、四肢靜脈具斷,他将命不久矣,即受榮受辱,與風亦有何差,生死關頭最後一刻,只見陽日依舊晃眼,天,那麽亮。
“起來。”
魔一語。
宛若天神一點靈通,無名徒子恰似新生般如服仙露,一晃眼,完好無損地站在石板地上,僅衣角微髒。
“我……這是……我沒死、我沒死!我沒死啊!我還活着!”
徒子興奮狂極。
“告訴我,這是什麽。”
徒子又聽這不知魔鬼的東西發問,也還愣在原地,緊接着,後領子一緊,登時,他被一股力吊在天上,左臂上的皮肉若雨墜下去,血呼啦地流,眨眼間,左臂幾根森森白骨顯露無遺。
他擡起來,瞠目結舌:“我的手、我的手。”失了一臂,徒子卻不疼,唯有怕、怕極了,修仙者尚存的幾根緣絲令他忙順着此魔鬼的話看去,但見魔鬼問的那物,當是一碗擺在桌上的熱湯面。
他師父做的。
“荞、荞面?”徒子磕巴道。
“面……”魔鬼若有所思,一笑,問:“是吃的?”
舌頭若浪翻湧,徒子說不出話,便忙不疊點頭。
旋即,這男魔走到四方桌子旁,剛握了柴刀殺人的手徑直插入熱湯面裏,抓起黑泥鳅似的長面往嘴裏送。
一口下去,魔食不知味似的,面色無波地嚼着。
活了又跑不得,徒子心神陡然大起大落,趁着魔鬼吃面松懈時,他一望四方。
哪裏還見得一個活人?
無論道行高低、男女老幼,皆被殺了。
一思及此,徒子滿臉煞白,在天無力掙紮,不得多想,他舌頭一伸出口,死命一咬,咬舌西歸一追同門去了。
咬斷的粉短舌頭掉在了地上,魔鬼有所察覺,吃過一口面,口角連湯帶水,回過頭來,問天上徒子:“你也想吃麽?”
他揮了揮手,徒子若墜石落到桌旁,一整個肉身似個爛泥,徒子眼睛瞪大,茫然無措地盯着魔鬼,看他玄黑的衣、金燦的角、赤紅的羽,徒子大徹大悟,暗道這、這是個奇物啊!是凡間永無可能見的奇物啊!
天上下來的禍害!
“這裏只有一碗。”
“……”爛泥徒子在地上抽動幾下,又聽提刀魔鬼說:“你出去再為我尋些來。”
而後,泥巴成人偶,斷舌又相連,徒子又得新生。
此回重降人間,徒子欲哭無淚,他倉皇轉身,又被叫住。
“慢着。”
“……”哆嗦着回身,徒子戰戰兢兢問:“……還有何事?”
“再為我找些蟲子來,要蠱術練的。”
抿着嘴一點頭,徒子有感下一刻那些個蠱蟲子、黑荞面就要從嘴裏鑽出來,忙悶着頭跑出了院子外,一路上,徒子不知踩了多少殘骸屍身,已渾然不覺。
“十裏八鄉,可有不少蟲子哇……”
“荞面、荞面……饸絡……不對不對,是……”
“哪有荞面……先、先買種子,種,師傅說了,三個角的,黑的……”
“……”
徒子兜兜轉轉走着,欲向前向後,也辨認不出東南西北,頭上大陽高照,照得他頭腦發昏,血路漫遠沒近,徒子垂首,朝一蒼蠅身下的屍問道:“賣米的在哪啊?看沒看見過,什麽蠱蟲?”
無聲相答,徒子扒開眼睛定睛一觀,此人非但肉身稀碎,卻也神魂俱滅,怕是徒子抛下魔頭跑到陰曹地府與金大羅天,也問不成前路。
他當即罵道:“你啊你,死得這麽快乾什麽?好歹留着一口氣啊!孽障!”
罵過後,仿佛天眷顧徒子,神兵天降也,路上一出四五個金衣衫者,徒子見其者貴氣逼人,神魂道盡顯,倘若是他師父同門得道最盛時,也須甘拜,誠心一拜請問天道。
可這樣驀然出現的徒衆,究竟是那神兵天降,還是天上又掉下來的臉俊心狠的惡魔也?
徒子拼命一作想,靜了四空再看。
卻說抛開外顯塵衣,幾者面容帶笑,遠不如那一惡鬼冷酷殘忍,見血屍也駐足一觸,似看有無活氣,口中也是念念有詞。
徒子心下了然。
有幾者身着華貴衣袍的高道者能走至此偏遠的血窄路?分明是追那魔頭而來!
徒子主心骨驀然生在了身上,他飛身上前一攔,張口就說道:“方才有一魔物斬殺了我師門二十幾口,這方小地上的活人也被他殺盡,你們來遲了!”
“他就在那高樓下的兇神惡煞之地,快去收了他罷!”
徒子遇得的四五者,正是聞音而來的千歸蘭、雲孤光、潘連安、應将四者,外加一本半飛在千歸蘭懷中的無字天書。
躲在千歸蘭懷中的無字天書聽了徒子的話,忍不住奇聲問道:‘若你所言為真,方圓百裏的活人都死了,你,又為何安然無恙?’
徒子耳聽着,望見飄出來的天書金文先是一愣,冷聲說:“哼!這有何可問?不過是他抓我作樂而已。你有閑心一問,卻不去抓魔頭,我看你也喪盡天良了!”
‘什、什麽?我喪盡天良?’無字天書一聽,欲飛扇頁過去抽他的臉,猶然得千歸蘭捉住,千歸蘭道:“好,我們這就前去。”
雲孤光亦道:“你帶上此物速離此地,我為你指個去處,往後你自行過活。”便拿出一青藍光帶子,遞到無名徒子手上。
徒子接過,面口抽搐含糊不清地說道:“如此利落,還不是晚來一步!那魔頭,喚我給他買荞面呢!”
說罷,徒子攜光帶子翩然離去。
“荞面,什麽荞面?啧啧啧。”潘連安抻了抻胳膊,一望四周屍丘血水說道:“欸,那咒小兒為何跑到這麽犄角旮旯的地方?此地實為無妄之災。”
千歸蘭沉聲道:“見誰殺誰的惡徒罷了,哪需要在一條乾坤大道找人來殺?”
“是了,是啊!亂殺,真是太作孽了!”潘連安尴尬一息,手晃蕩着朝前,說道:“他要吃面?想的美!應将,走,我們去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應将思忖片刻,說道:“不,潘連安,你現在就去拿來一碗荞面來。”
“啊?”潘連安張大了嘴,問道:“不是吧,這荒郊野嶺的,這裏的人還都被那那咒殺了,你讓我去拿荞面?嗬!你想撐死他是不是啊!”
無字天書說道:‘潘連安,你去找!我倒也要看看那咒想乾什麽?!看看他喪盡天良還是我喪盡天良!’
此書當是被路過徒子罵了一通,正在氣頭上,也敢使喚起天神來。
賊神一見此情此景,方知這一趟少不了,朝應将一翻白眼,口上也還說道:“應神君、無字,我這就去,等我回來,我們一起跟着二位神君将他伏誅!”
過了幾息,千歸蘭甩飛了手中無字天書,拉着雲孤光若兩道鬼魅般的祥雲,不顧一切地先行去到了徒子口中的兇神惡煞之地。
待二神君站定,真如過路徒子所說,咒嬰正手抓着荞面往嘴裏塞着,樣子好不滑稽。
見他們來,咒嬰咧嘴一笑,音含希冀地說道:“千歸蘭、雲孤光,你們來了?是來殺我的嗎?”
千歸蘭憋着一口氣,皺眉問道:“咒嬰,你何故造下如此殺孽?彼時天上的神君們無不為你祈福,願你能擺脫咒念心性,然你剛一下界,就遇誰殺誰。”
“呵……呵……”咒嬰笑得像極其痛苦,他吃着面,說道:“我遇誰殺誰……還不是因為你們兩個不殺我麽?早殺了我,哪還會有這些事了?啊,光神、真君,嗯?是也不是?”
“荒、謬。”千歸蘭說。
當是時,無字天書與應将也趕來。
一看他,無字天書氣急敗壞地罵說:“你就是那咒嬰罷!好你個喪盡天良的小咒崽子!在天界上,你吸了多少神仙運道與靈氣?一下界,竟然闖出這樣的禍事!豈能随便殺人,你當是不知廉恥!”
咒嬰笑臉吃面,他悻悻地說:“我不認得你,也依你、依你罷!”
“嗨、我!”
無字天書似七竅生煙,它飛過去一呼扇——
“咔嚓——”
熱湯面碗墜地而碎,撒了一地,如潘連安所言,咒嬰的牙也被無字天書打掉了幾齒。
千歸蘭一瞧地上,那幾牙,乃是虎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