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評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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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理之

綠叢間染了千萬盅凡子血,紅得仿若血河上的殘存漣漪。

幾點白斑齒牙落其上,倒也清明。

千歸蘭眸光一利,緩緩擡頭,問道:“咒嬰,你的嘴中,為何會有獸齒?”

神君一問,四下默極,獨剩下一二吞咽荞面的咀嚼音經久不衰。

“獸齒?”咒嬰朝嘴中伸去了手,摸索幾下,猛地一掰。

“咔——”

“喏,你說它麽?”

一個沾血挂肉的虎齒被掰了下來,靜然躺在咒嬰掌心,千歸蘭與雲孤光看過幾息後,咒嬰将此牙一抛,又吃回了口中。

“你與虎王有瓜葛。”


咒嬰嚼着血牙和黑面,一挺一挺地點着頭,邊吃邊說道:“這,不是理所應當麽?虎王是妖皇,虎族乃是當今的妖界之主,我嘴裏長幾虎齒,有何不可?”

千歸蘭神情肅穆,又說:“下界不可,殺人不可,長了虎牙,也不可。你一步錯,步步錯,現在也還不肯醒悟嗎?”

“……醒悟?”碎碗在地,咒嬰手裏抓的黑面已吃完了,他不耐煩地朝雲孤光說道:“我這不是沒睡着?真君,你又想讓我悟出什麽道理?不如……讓光神來評評理啊,光神吶,評理之一流,前古神祇與後世神祇中,未有能出其右者。不如光神來說說,這位真君呢,管我下界,管我殺人,還管我嘴裏的牙,是不是……管的太多了啊?”

“呵呵……呵……呵呵呵……”咒嬰抽氣笑着,他又雙手高舉在天,對着陽日高聲說道:“我好餓啊!”他又渾渾噩噩道:“我要吃……我要吃面……還有,蟲子。”

“我餓了!給我喂些蠱蟲罷!”

咒嬰仰天大喊,看天上不降下來蠱蟲,他悻悻地哼着,若行屍走肉。

“哼、哼……”

無字天書一觀這位神女扔下來的咒嬰魔态,唏噓不已,它低聲朝千歸蘭說道:‘事已至此,這靈物已無藥可救,真君……還是殺了他罷。若留此子,七界便要覆滅,傳言不假,咒臨,族毀。’

此書肺腑之言說于千歸蘭,千歸蘭雖未開口,卻何嘗不知其中的要害?

誅殺咒嬰,千歸蘭之遲疑不在少數,因他身為醫者,從來不信、不信世上除了死,還有害不死人、也不可醫治的病。

咒嬰卻不得不殺。

甫一見到咒嬰,千歸蘭便烈海翻騰在心,神魂妖魄無一不在叫嚣殺了咒嬰這孽障,一時不能殺滅咒嬰,他一刻也不松懈,光神在身旁,更令千歸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斷因果機緣,定要萬無一失地誅了此孽嬰。

“……”咒嬰一死,往後,但憑天意,千歸蘭這幾分躊躇只為天果。

咒嬰,當真救不得了。

千歸蘭沉吟片刻,看過一眼雲孤光,知他懂了千歸蘭欲做何事,便對癡癫咒嬰道:“你死後,我會帶你的屍骨回到天界,讓你的母親見見……”

說罷,他手下聚起可殺萬數妖魔的厲火,赤白交織,幽深眼眸盯着咒嬰笑得粲然的那張青面孔,千歸蘭手一揮去,火受命得飛,一擊便中了咒嬰,将他霎時吞噬。

“咳咳……”

得了滿身赤白厲火的咒嬰,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地上,任火焰燃神。

應将沉默不語。

見咒嬰死在神火中,無字天書上下騰飛,面上略有動容,它幽幽說道:‘我重傷之時,聽聞神女對他甚是寵愛,召令天界神君為他祈福,更是築了百寶塔,還有……他,當是萬千神寵于一身,未曾想他如此不珍得,輾轉一下界,就兇性顯露無遺。這是乾嘛呢?當真是咒啊,咒,便是咒,無論如何也學不好。’

它又高聲念道:‘咒嬰,你且安心去也!靈歸應去之所,順了大道心散魂滅,得一點機緣後再來七界修行!下輩子,莫要行兇作惡了!’

咒嬰在神焰火中走向死之地。

聞着火燃咒嬰的味道,千歸蘭的心胃忽上忽下,咽喉一緊,要吐出來一整個咒念下的七界似的乾嘔不斷,他頹然看向雲孤光,瞥見雲孤光神情微冷,似淵水之底,忍不住伸手一碰,汲取些涼意,千歸蘭說道:“我殺了咒嬰,為七界為萬千子民,可莫如……她會不會怪我,咒嬰是她親手扔下來的,卻也是她的孩子。我此前本就傷了她的凡身,又再度出手傷了她的孩子……”

“我……我……”

雲孤光捉住千歸蘭的手,看向他,眸子仍舊冷着,千歸蘭卻仿若身處太上火山中,魂神發燙。

光神一字一句,極為鄭重,似發了大誓般說道:“不會,蘭君,莫如不會怪你。”

“你殺了咒嬰,此乃天神所願,就連我,也欲行此事,王其、六弟的仇,得報了……”

得雲孤光首肯,千歸蘭不由得嘆說:“咒嬰死了,光君的劫難也該小之又小,此後,也平安無事。往後的日子,七界可喘上一口氣,好生休養生息,以平這些年來的傷心事。”

“咒嬰既死,你我、七界,皆平安了。”雲孤光一面沉聲說,一面輕拍着千歸蘭的手。

“……”

一行神仙所來到的這一處在荒山野嶺的門派,大大小小,總歸不過五間土草屋子,還有一五層高閣,以用來平日敬香祈願。

而今一朝逢難,滿門盡數死于魔頭咒嬰之手,好在餘下一子得四五金衣衫者相救,舍去幼時家門流于遠方。

一子走了,魔頭還在。

四五金衣衫者來到高閣下,就地誅殺七界唾罵的咒嬰,一了七界大願——

‘咒嬰死了,好啊!’

看着熊熊燃燒的赤白厲火,無字天書喜從心來,暢快極了,它極其歡喜說道:‘又立了一件大功啊!可惜潘連安沒趕上,應将,那碗荞面用不上了,等潘連安來了,面,就當給咒嬰的死踐行吧!’

應将緩緩點頭。

‘哼,咒嬰都死了,虎王、鳳三還有那些個作惡多端的修行者的死期也快要到了!不過……這等小事,總算不用千歸蘭和雲孤光動手啦!我傷也好了,還得了幾十兵将,等中天宮的神仙們醒了,我便調去一用,必取下秦碧玉和鳳從容的妖精頭顱!你去不去也?’

“無字。”應将冷不丁一道,伸手捏住了無字天書的書脊。

‘嗯?’無字一哆嗦,它惶然道:‘你乾什麽,掐我乾啥?不去就不去……’

應将不答,無字起了心疑,它擡起頭,看應将空然地盯着千歸蘭與雲孤光,眼睛一眨不眨,它恐然說道:‘應将,你、你什麽眼神啊?着魔啦?喂喂,你該不會被咒嬰的亡魂上身了吧?!’

“沒有。”

‘那你這是發什麽瘋?快放開我!’

無字天書掙了掙,也逃不走。

應将深吸一口氣,說道:“你不要害怕,我無事。”

‘那你還不……’

“他沒死。”

‘……誰沒死?’

無字天書一看四周,凡子屍首躺了一地,絕無活氣。

“咒嬰,他沒死。”

無字天書毛骨悚然,說道:‘應将,你可不要說胡話啊……’

應将淡然道:“無字,我沒說胡話。咒、咒嬰永生不死,此事,我、潘連安、天上的幾許仙神,還有光神,都知曉此事。天界的仙神忌憚咒果,便因此因。咒嬰永世不死。”

‘不可能……絕不可能。’

而應将眸子定定地望它。

無字天書急迫問道:‘我,那我呢,我怎麽不知道?還有千歸蘭,是他親手殺了咒嬰的!他難道也不知道麽?’

可無字天書一轉頭,驀然發現。

赤白火,未滅未休。

這、這分明是火下活着的生靈供去了源源不斷的熱油,才使得烈火長存!

應将漠然道:“千歸蘭成神未有一年之久,咒誕生之時,誰也不知。無字,千歸蘭神位的蹊跷你不知,可你生于天上,也該懂得一二何為咒、何為神。從未有哪一神仙如他這般,如他這般自在逍遙甚極,比之游天的鳥魚還無拘無束。而咒,又是怎樣的存在。”

“無字,你該知道。”

‘這——’

無字慌極了,它道:‘咒嬰、他沒死,應将,你放開我,我、我要告訴千歸蘭!’

應将緊抓着無字天書不放,說道:“你不必急着将此事說與千歸蘭,他一會兒便親眼目睹。”

“咒嬰絕不是那麽好殺的靈物,我看過他的命線,他的命線啊,很長很長……”

司命神君悠嘆着。

無字天書仿若由得惡鬼鉗制,一顆書心猛然沉到了無底之底,它憶昔年九天之上盛宴光華的神仙景致,仿佛又成了無根之樹,得一角偷看而已。

一百年放逐,它流浪慣了,重回天界後流浪七界也不覺不妥,但……神雖不得束之高閣,卻該自起樓閣,得一片逍遙天,絕不會是千歸蘭那般,絕不會是它這般。

絕不會是……

“都讓讓,嘿喲,荞面來了!”

天空一音傳來,無字打了個冷顫。

當是潘連安回來了。

他手端着熱湯面從天上疾馳而來,碗中熱湯一滴不撒。

應将笑誇了句:“盜聖的手,真穩。”

潘連安隐約一笑,答說:“盜聖?此乃凡名罷了!我是賊神,應神君,你記好了,莫要再忘。”

飛快掠過應将和無字天書,他遞上熱湯面到了二神君面前,說道:“欸二位,荞面一碗,慢用——”

“呵呵……”

“要吃面的是我,潘連安,你怎麽給他們倆了送去了?難道就因為他們是神,我是咒麽?……”

天音滅,火中一音傳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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