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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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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火

“真、真君,咱們……真的不管管光神吶?”

天地間東方的一荒山上方,有二法象争鬥。

潘連安手執鋤頭,鬼鬼祟祟地抻着脖子望着那一方天,低聲朝千歸蘭說下去那一瞻前顧後之言。

“……”

真君久久不答。

潘連安回首來,瞥見這一黑衣小妖悶頭撅土,頓時撓頭憨氣笑着,又問:“當真不去?”

黑衣小妖直起身來,輕聲一說:“我不得閑空,潘神君可去幫幫他,不必問我。”

“我?我去?”對上小妖如縫冰雪的清冷目光後,潘連安一愣,吞吐了句:“那哪行啊,就我這點兒道行,打咒嬰那小子?算了!光神幫我還差不多!”說罷,移開視線吹着口哨扛鋤頭走了。

他一路逃遁到應将身後,暗地擡腳朝着此神一踹,一腳下去,卻猛地踹了個空,因步子邁得太大,登時卡在了地上。


“哎呦!”

肩上的鋤頭掉落一旁,砸到了一只死人胳膊。

“小心些!”應将皺着眉踢開鋤頭,回過頭,低頭看去半伏在地上的潘連安。

此神是個見風使舵之神,看他方才還一赤色衣袍滿身華彩吊兒郎當,不過聽命後一轉身的工夫,玄黑衣袍便覆在了身上。

“金盆洗手多年,手淨了,膽子也變小了。”應将蹙眉調侃一言,又說道:“只不過由真君看了一眼,就叫你吓破了膽?”

“你、你懂個蛋!什麽叫看了一眼?那叫天地神威、無上神罰!真君的威嚴,難道你還不知麽?好啊……反過來嘲笑我……快來扶我!”

由應将攙扶,潘連安龇牙咧嘴撐着站起來,他貓着腰說道:“吓破膽的,豈是我?在那呢……”

旋即,潘連安伸手掠過滿地白布亡者,指向不遠處的無字天書。

亡魂待歸寂,無字天書正一字一字往外蹦着祭奠亡者的經文。

這些經文,乃是它搜腸刮肚、集千古上下悼詞文得來,為亡者一誦之文。

念過一道還有一道,說不盡似的。

小門派的這些個道徒也不多,無字心神散亂目光暫飄,落至忙碌小妖身上。

黑衣妖者一會兒蹲一會兒站,搬屍若搬冰,蓋布若舞绫,深山門派的這些個遭了無妄之災的徒子們逐漸安生下了葬。

幾息後,無字天書思量起來從前種種,一念他與這位妖主子的前緣。

若說它于機緣巧合之下跟在千歸蘭身後,也不盡然,百年來,他早知道了這一妖者的爹娘親眷是誰,全因着徐樂山這一凡子整日整夜地在玉瓊樓中念叨,無字天書才記在了心上,不然,它非要一睡千年不可。

未曾想跌落下界一百年,遇千歸蘭後不到一歲,它就重歸天界,還成了中天城的一方道者。

現如今無字天書恍然一悟,又是驚覺平生實在不平。它之遇千歸蘭,實乃千載難逢的良機,前無古者後無來人,獨它一占,成了真君座下的一本天書,得以傲視百萬寶書。

而這真君,這妖,當是琉璃中的清明火,以照四方,也照見了它身上的金文字。

它已經重歸天界,中天城太守、東宮護法、西宮大司書……又算得了什麽?

眼下,妖界真君打不死咒嬰,轉過頭來一照這一小天地的死子民,一平怨念。

無字自當跟随。

“……”

幾十道經文下去,白布下的屍靜了許多,怪音也消失了。

西方一縷不明黑氣飄來落到地上,非人非神,無字天書見之,頓覺不對,當即飛到了千歸蘭身邊,說道:“真君,你看那,不知誰來了?”

千歸蘭聞言放下鋤頭,轉眼看去東方天荒山上,一神一咒鬥無窮着,術法亂飄,傷了世間草木,但未見有誰摻和一腳,潘連安、應将也在地上輪話着,不知如何了。

‘……真君,是這邊。’

得無字天書一提點,千歸蘭後腦勺換了個地方待着,眼睛看向西方。

西方來者為地府鬼魂,黑氣散去,露出真容,正是那與千歸蘭有過多面之緣的那一小鬼。

他手拿根根鎖鏈,張望過來,見了千歸蘭眨着眼張口說道:“有道是神仙難見真容顏,道者自見千萬遍。自上回與真君一別,我托夢一問上天真君為何方神祇,上天也還真告訴了我真君的生平,故而我敢一叫真君。近日來多見神仙,難不成我機緣已至,要升個大鬼官當了?”

千歸蘭說道:“倘若真升了官,我還需恭祝一禮。”

“诶,不敢當不敢當。在下樓塘,彼時匆忙,未說與真君,今日不敢不奉上真名。”

‘樓塘?莫非你的母親是在塘邊生在你的?’

無字天書湊近這小鬼一問。

“非也非也,這位小書說對了一半,我當是個孤兒,在一十八樓閣和一荷花塘池間被我師父撿到,自此做了下地府的陰間行當,師父為我取名樓塘二字。不知,你這無眼無珠之物……又怎麽稱呼啊?”

鬼者樓塘一笑問。

無字天書說道:‘叫我無字便可,我乃天上靈書。’

一行金文飛出來。

樓塘唏噓說道:“無字啊,受小生一拜!但我看你這書上的字嘛,也不少啊!”他笑過一語,又連忙點着手上簿子說道:“敢問真君……此地來了哪一作亂的妖魔鬼怪?我這生死簿上,平白無故多了許多要勾去地府的魂,實在是不尋常啊!”

千歸蘭轉而問道:“鬼界如今怎麽樣了?”

“哦,地府近來不算太平,卻也,相安無事,但……鬼将軍們露面多了些。這些事,便不是我們這些小鬼喽啰能知道的了!真君問我嘛……也是白問。”

聽罷,千歸蘭微微一點頭,說道:“近日有一咒嬰下了凡天,這些無辜凡子,是他所殺。”

“啊?!”樓塘一嗬,指去天邊,說道:“難不成,那跟着雲大公子打架的,就是流傳七界已久的……那什麽什麽咒?”

“正是,他叫……咒,曾為嬰孩。”

樓塘正了正頭上的高帽,拍了拍心口,嘆道:“還好我是從西邊趕來的,不然,定要被它打沒了魂吶!我還算福大命大!真君,話不多說,我勾魂去了,也好早日送他們投胎轉世。”

“慢着。”千歸蘭斟酌說道:“……樓塘,這些凡子無緣無故就被殺了,但願……他們在地府投胎時,能尋個好人家。”

“那是自然,他們這些受了天劫的人魂不同于其他魂魄,另有一套說辭,定不會讓他們白白喪命!”

樓塘說罷,晃了晃手中鎖鏈,轉身一對着半地白布和半地新墳,開口念了幾句似悲若喜的話。

“……”

緊接着,地下白布下,都緩緩飄出了朦胧白魂,當為死者魂靈。

離得不遠的潘連安、應将二神見狀,皆閉口不言了。

見白魂亡靈,千歸蘭閉上眼,誠心發去一願,望這些魂靈不僅息生在地,更可來生多善修行,避災避劫。

“不行,沒這說法!快跟我走吧!”

不多時,千歸蘭便聽得耳邊傳來一聲大喊,嘈雜音也漸漸盈耳。

“無常大人,幫幫我們吧……”

“是啊無常大人,人都死了,就剩下這一點心願,幫幫忙。”

“您不答應,我們便不走!”

“……”

千歸蘭睜開眼,見鬼使者樓塘被一衆白魂層層圍着動彈不得,要吞沒這一小鬼似的,生死簿在他手中晃來晃去。

白浪裏的樓塘大聲說道:“不行,神仙來了也不行!你們死了還想走後門?門都沒有!吵什麽吵?以後你們就會知曉!又不是第一次死了,有什麽好說的,啊?!舍不得,那就下輩子再去結緣!”

“……”

樓塘一怒,這白魂擠滿了的血屍地上寂靜不過一瞬,後,又是百般的鑼鼓喧天。

在一旁看熱鬧的潘連安笑着說道:“哎,應将,你瞧瞧,死人都這樣。我那幫兄弟們死的時候,也是這麽吵,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一個個都成了小老頭了竟也還有那麽多淚可流,還哭鼻子!”

“後來如何了?”

“嗯?”

“你,可有再見過他們麽?”

應将暼過來。

“沒有,早不見了。”潘連安擺擺手,笑意不減,說道:“死了還像活着的時候,哪成啊?不過百年,他們就投胎的投胎、魂散的魂散,我去看過幾個轉世的,嗐……不認識,那都是誰啊?魂魄嘛,也不一樣了。唉,都過去了!這不還有你呢嗎應神君?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不會老也不會死,一個活神仙,還能活個千秋萬代!”

聽過後,應将目光略沉,深深靜呼出一氣,說道:“世道如流水,如今的這些凡人不願離、不願走,但終有一日會散。潘連安,你說他們圖什麽?”

“圖什麽?”潘連安止不住地哼笑,感嘆道:“還能圖什麽啊?一口氣、一條命,欲見之人、牽挂之物,人生在世還能圖什麽?應神君,想想你的老主子王書齊,你不也舍不得他嗎?!”

“我……我非舍不得,但為一諾罷了。”

“一諾?呵,那不也是牽挂嗎?活來一場,誰都別看不起誰。古之有言,一諾千金。對于這些死了的人嘛,一諾,便是執念啊!”

二神君隔得極遠,暗地裏一嘆死亡魂。所言所語,倒是都傳進了默看白魂的千歸蘭耳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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