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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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方天界中千萬世界,雲孤光又見過多少生死……”
聽二神君論言,千歸蘭心有所感,暗中道過一語,又擡眼看去東方荒山上。
荒山上雲霧騰幻、紫霞流彩,仿佛天神鄭好一橫煙杆吞雲吐霧,千歸蘭見,她身着一件曳地紫馥華袍,立于一小方高閣中,斜倚高案旁,煙杆裏飄出的香氣滿屋芳,鄭好昏昏欲睡,只待睡夢中一見故郎。
“阿好……”
百年前的風一吹,夢斷了,霧散了,神醒了。
千歸蘭于風中悄然睜眼,不見神仙手中的煙杆山,紫雲霧也悠然飄飛了。
“光君,我來助你。”他呢喃過一語,一躍天,到了荒山上。
二法象一霎那散開。
另一方天中的咒嬰曲着眉抽着嘴,一揮黑爪子,弓着腰說道:“你們兩個跑上來打我一個,未免太過勝之不武。我也要叫神仙來!”
“我攻中天城時,亦勝之不武。咒嬰,你大可一叫天上神祇,看他們哪個敢應你?”
“……”
聞真君如此言說,咒嬰一時錯愕,恍惚拂過面,不可置信地一望千歸蘭,仿佛實在不認得了。
見他愣着,千歸蘭偏過頭,看雲孤光與咒嬰交過數手,還是這般風輕雲淡溫潤君子派頭,便一笑,說道:“知我來,怎麽也不挂點彩?倒顯得你對咒嬰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絕無此事。我只是未曾想真君心軟,剛安頓好了亡者,就趕來助我……”
聽雲孤光嘆出來的話,千歸蘭緩緩搖頭,道了一番意味不明之語,他說:“我來助你,你來助我。”
雲孤光神色略有動容,旋即一望遠天,這天,宛若威勝神尊揮毫潑粉墨後,留下的一件青霄筆洗,年歲百書、日月陳跡,都藏在了這一片空天中。
他回過神來一問:“真君不氣我了?”
“……光神,如今乃是春夏時節,等到了秋後,我再與光神算賬。”
千歸蘭輕巧一言,不過一活生生初入世道的少年郎,卻令雲孤光品出些不茶不酒的味道,他皺起眉頭,若被逼着穿上囚徒衣裳般說道:“秋後算賬?何不劃了此賬今後再論?年逢大劫,我之不易天下皆知,真君該記得心上留情……”
真君當是笑而不語。
二神身後,咒嬰施法朝天呼喚了幾許,天上神仙略有察覺,猶似從前般避如蛇蠍似的不聞不問,回了幾句祈福之語。
“望君安。”
莫如如是說也。
“母親!你當真不管我?!”咒嬰憤而一問。
神女又說:“回到我身邊。”
咒嬰怒道:“癡心妄想!”
他旋即運功,雙臂一畫太極,擡手向荒山上的二君子攻去二道掌力。
“嘩——”
卷風卷沙。
二掌至了兩神君身前,未等來二神回力,咒嬰忽見山海變了色,天成了夜天,地,成了雪地,面前人、神皆大變了個樣。
此雪地上,還有妖,有魔。
景、色皆變。
“這、這裏是……”
咒嬰茫然一問。
千歸蘭舉手一揮毫夜天,下了一道千秋召令,就似那玄機令般一動四方,他說道:“律令在天,諸君請便!”
百年前的雪夜下,玉生靈、雲長霜、蕭暮、扁浮舟等道者,懼被三個天降石頭的莫名者打了個猝不及防,也來不及問,就見天上道道神文鋪滿了天。
其上律令字字密密麻麻,但無一例外都指向一者,那便是——咒。
經綸上說盡殺咒因果。
人皇徹頭徹尾地讀過後大徹大悟,提起嘴角一笑,手上運起道法,轉頭一說:“妹妹,原是有神仙要來借力滅咒,我們當幫上一幫。”
雲長雪眉頭一皺,問:“長姐,借力倒是可以,但……此事我記得,古傳說所言,乃我雲家子為救世主,一斬妖魔咒造福七界,可天上的都是誰?看着,半點不像雲家人,一妖,一神,還有個……”
雪女掩面無言。
人皇雲長霜不答,她眉眼薄粉露,卻盈出一相桃花死态。
雲長雪望在眼中,也摸上眉眼,覺出幾分熱出來,她恍然一搖頭,說:“真是何等的笑話?盡情讓他們笑了去.天地突變,我和長姐也逃不開啊,不如舍身取道是也。只是……這一去,日後史筆如何鐵記?是當我雲長雪為貪生怕死之徒,或是有勇無謀?我雲家子又當如何瞧看?”
“小妹何需多問。”
“是也是也……”
“……”
“玲珑,那是……故人……”
鐘懷遠一眼看定天間客,喃喃自語。
更有數子譬如扁浮舟、紅绫一見天文,神思莫名。
衆生因此,一思量那傳說中的咒因咒果。
咒嬰看着一群他極為熟悉的故者,對着滿天的經文氣上心頭,當即眉眼一橫,轉身質問說道:“你們兩個,膽敢将我帶來百年前?!”
“有何不敢?”
千歸蘭負手直言,道:“你說萬物為你的母為你的父,我帶你來見見,有何不好?叫你不要忘了本。你之誕世,與他們,與這一場戰,脫不開乾系。”
“忘本?”
“呵呵……你、你別忘了,這裏,當有我的本!”
咒嬰冷笑着一大喝,登時,滿地的魔獸朝天應去,它們不識得神經天文,但能聽得咒嬰的魔音貫耳,故而神魔在天上一作亂,二力相交,仿若千萬兵劍相接,叱咤音入耳。
“铿铿锵锵——”
無邊法力擊了又碎,千歸蘭學過幾本魔語,能聽懂這些魔獸渾噩的只言片語,他喝道:“咒嬰,你單單只會哄騙這些無心無道之徒,叫它們受你驅使,為你效命作力,不怕受反噬麽?”
“反噬……既然真君想看……”
咒嬰一跳而起,身變至昆侖最高的一山那麽大,又若天花四散,身軀的片數比之紅绫當年碎裂的魂魄還要多,紛紛落入魔獸口中。
“嗚啦嗚啦——”
眨眼間,黑氣騰于魔獸口,翻湧如潮。
氣散。
在玉皇鐘的清鳴下。
咒嬰,又誕世了。
當是時,雪色大地上萬衆目光都落到了咒嬰身上,看着那一團黑氣,幾個眼明的背地裏咬破手指沾上心口掐指那麽一算,知曉了此為一大惡徒降來了世間,臉上喪氣色頓時萌生不散。
半夜過去,陽日無光,與月遙遙相望。
千歸蘭見衆神之念力不敵咒嬰,便欲與攜雲孤光去另個地界一殺咒嬰,卻瞥見鐘懷遠飛身上來,至了雲孤光身旁。
鐘懷遠敬道:“光神。”
雲孤光一轉身,見是鐘懷遠,而鐘懷遠之子,遮遮掩掩地藏在了他身後龜縮不前。
他淡然道:“慎思神君,我當還是屬意你回東宮。”
鐘懷遠一笑,說道:“內子随龍王叛了天界,我還有何顏面歸天作神?天下自當有我的去處,便是死,也乃我命中注定。”
“如此也好。”
雲孤光一頓,說道:“就算是在下界,你也切莫要忘了為神之本,凡間紅塵,終不過是雲煙過客。”
鐘懷遠回望去滾滾黑氣裏的玉玲珑,倉皇說道:“我下界萬事俱備,也去拜過了三仙,三仙當藏了我一劫難沒有說。此番一來,我為納妖界百族入書,而我一紅塵情緣劫已至,應與不應,都是她了,我與她從此相伴。”
光神未再多言。
“那……恭祝你前路無悔。”
光神背後驀然傳來一語,鐘懷遠身形一滞,應下此福言:“多謝。”
鐘懷遠走了。
千歸蘭探出頭一望父之背影,欲喚他停下,又住了口。
雲孤光說:“這一去,鐘懷遠背離天界百年之久,日日夜夜助虎王搭建祭祀臺,不能得逞,又至瘋至魔,從此遁入了靈山修行,與玉玲珑天各一方。不知這一去,究竟是哪裏錯了?少了他,東宮的神仙散亂了幾時,幾年才複歸從前。”
“錯?那時我還未出世,光君問我,我又怎知?”
千歸蘭擡眸一問,雲孤光摸了摸鼻子一笑,背過手去不言不語。
小妖兀自又問道:“若是說錯,唯有其一,便是鐘懷遠不願作神。光君這一場情劫,莫非滅去了他的神魂麽?”
雲孤光搖頭,說:“神生漫長,他興許是厭倦了大道。”
為神者厭倦大道,亦為稀奇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二神君一時默了,一齊看去咒嬰,千歸蘭先張了口,說道:“既然緣起時的衆神之力滅不得他,你我就走,換個地界再取他性命。”
“正合我意。”
最後見過一眼百年前的天地雪夜,千歸蘭與雲孤光悄無聲息地離了此地。
雪夜裏黑氣若海,鋪了天地咒嬰笑懷了嘴角和肚子,他猖狂一道:“好啊,千歸蘭将我放來了百年前!那我,豈不就是無法無天了?!誰能奈何得了我,就是百年前的我來了也于事無補!我要吃,吃了這些魔獸這些神仙!妖、魔,我都要吃了!還有天,還有地!”
正欲放肆開吃,咒嬰的眼前白光一閃,剎那間,去到了一無人之境。他不知千歸蘭與雲孤光,又使了何等計謀,将他帶來了何等地界……
“士可殺……不可辱!”
咒嬰恨極,在白茫茫中撕下左臂啃來吃掉,血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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