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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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嬰狂情不止,引得茫茫白境若滴水入墨,在白中點化出了七色。
“這是……”劍心一時訝然。
得劍主狠狠一斥:“閉嘴!”
四下寂靜。
咒嬰專心致志一望,見得繁白幻境的七色裏,有一天上真君在哭,當是千歸蘭,有一天上神君在默,當是雲孤光。
二神君依偎一處。
千歸蘭把雲孤光當作一圈椅般,坐在他身上哭,雲孤光一言不發,眼中愁雲濃,那泣淚漣漣,那默不作聲,惹得咒嬰忍不住伸手欲觸。
“……”
創造了他的神在哭,賦予他性命的神靜默不語,二者合該捆在一起。
萬世醜陋下,咒嬰以為此景最美。
待他聽到二神君的交語時,咒嬰一張茫然的青白臉又轉為憤怒,垂頭喪氣無措地握了握拳。
生他者,亦殺他。
怒焰未跑出去,而是葬于咒嬰體內,緊接着,咒嬰耳朵裏便生出了數只飛蛾,劍心一驚,抽出一劍來欲斬,飛蛾卻實在太多太多,她便定睛一瞧,此飛蛾當為玉白色,身上有六目,帶得渾身麟粉,似是無毒者。
玉色飛蛾撲了滿天白境,蓋住了萬千顏色,咒嬰轉過身,一臉死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劍心,忽然發問:“劍心,你,此生此世,心下最歡樂之時,為何?”
“……”劍心一擡眉頭,不明所以,沉吟片刻,腦中閃過數景,仍舊面不改色地說道:“最為歡樂之時,是我出世後第一次摸劍之時,乃有一無名歡喜湧上心頭,自此我劍不離手。”
“呵……無聊。”咒嬰一道。
劍心抿着嘴,未說什麽,只将劍收回鞘裏,到一旁閉目打坐。
久而久之,劍心又說:“莫嬰,你該好好想想以後的路。如今,七界無有誰不想殺你,你,和王書齊,成了一派的生靈。不想死,就逃、躲一輩子,這是你今後的路。至于禍亂七界,你也不能再想,就當一切從未發生過。隐姓埋名,忘掉莫嬰這一天神賜下的名字。”
“叫我咒嬰。”
“……”
劍心緩緩睜開眼,見咒嬰神色堅毅,敬香一般,她便問道:“怎麽?莫嬰,不是你的名姓麽?而咒嬰……”
“叫我咒嬰。”複說過一語,咒嬰未多作解釋,自顧自地陷入沉思。
劍心嘆了一口氣,無心去窺探咒嬰想了什麽,而是低聲說道:“終于消停了……”
旋即,她在白境中耍起了劍道,一招一式,皆含千秋意。
碩大的玉色飛蛾陪着她。
隐約間,劍心看見咒嬰似沉淪在一茫茫幻境中,此子化身為童子,跟着二神君在天宮上修行,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循規蹈矩、聽命守法,好不乖巧樣子,卻如何也看不見他對劍多生歡喜,寧學那古時傳下來的禮法,也不舞新生的劍招。
劍心忍不住收劍一嘆,極其懷疑地說:“我一劍靈,怎麽就找不到劍術獨一的劍主呢?!悲啊!”
她甫一說完,幻境裏傳來一鈴铛般的女子笑音,這音,劍心熟悉已久,她暗道:“不好啊,咒嬰一來,心魔也作亂。”
“什麽心魔,劍心,你不認得我了麽?”女子笑問。
一時,劍心不敢搭話,冷冷地看着這女子秀麗容顏。
紅綢也看着她。
不一會兒,又二者現身出來。
真君千歸蘭徐徐走上前,喚道:“劍心。”其身後,還跟着東宮的光神。
“啊?你們?”劍心詫異一回頭,咒嬰還溺于心境中不假,而他遵從的二師者已至于此地了,還有——紅綢,她這才發現不是心魔也不是幻境,便磕磕絆絆一問:“真君,光神,你們就這樣進來了?紅綢,我們不是說好……”
“說好什麽?一散天邊,永不相見?……劍心,我記得可沒定下過這規矩,你練劍練糊塗了吧?”
紅綢抱臂一道。
劍心還無措着。
“這是怎麽一回事兒?你,還有你們,為何出現在了這兒?”
千歸蘭一解其惑,說道:“劍心,你莫慌。我們無他意,只是未曾想咒嬰的道行已到了此等地步,不僅能暗中藏下你,還能分出如假包換的一真身來與我和雲孤光敵對。從外攻不破他,就從內裏尋法子,故而來了此地。”
劍心唏噓道:“原來如此。”
她又說:“他嘛,是修行不錯,可惜走上了一條邪路。至邪至魔之徒,萬咒于一體,他想滅了七界,不足為奇。”
紅綢蹙眉問:“你明知咒嬰是邪徒,為何還與之為伍?”
“這是我能選的嗎?我,不過是一把劍,誰撿到了我,我就由誰拿着。”劍心分別一指千歸蘭與雲孤光:“若不是為了殺你、殺你,要開天門,他還用不着我。”
紅綢道:“這麽說……誰撿到你,你就跟誰走?”
劍心一惱,撓着頭敲着劍說道:“诶诶诶,把我說成什麽了?我那是有劍約在身,不得不跟他走,好吧?撿什麽?當我是破爛呢?”
“不得不?那還真是不假,不得不……說了千歸蘭的弱處?”
“你怎麽一來就說這些事?真是不速之客!喂,這裏可是咒嬰的心境,由我護衛,你們想做什麽,都不能!”
紅綢一調笑調侃,劍心一桀骜不馴,二子一見面,當是雷打地般又冒火又冒煙。
千歸蘭無奈搖頭,他身邊的雲孤光則擡眼,望去漫漫無邊的劍陣。
劍心一察覺,說道:“看到沒有?你們就是折了這些劍,怎麽說……也要折一年吧?到那時候……七界早就亡啦!還不如快些出去。”
聞言,千歸蘭一笑,說:“我們不折你的劍,也不做什麽。”
“哦,我知道,你們是要殺咒嬰吧?那就快點殺,我還是想再換個劍主,要換個劍術高超獨步天下嗜劍如命的!”
“也不殺他?”
“啊?”
劍心若五雷轟頂。
紅綢默默說道:“劍癡……”此子一雙幽紅的眼睛翻了個白眼,繼而道:“要請你幫個忙,在此地困着咒嬰,不讓他蘇醒。”
“怎麽,困多久?一輩子?”
“這我可不乾!我還要練劍呢!你們找別人來吧!”
紅綢無語至極,說道:“放心,我也會在此地幫着一蒙他的心智,不耽誤你練劍!”
“哦——這樣啊——”
“如何?”千歸蘭問道。
劍心撐着劍,看向這位前劍主,說道:“當然可行啊!我豈有不幫之理?”
千歸蘭一喜,朝雲孤光說道:“如此,就能暫且困住咒嬰,他們,也該瞑目了。”
“我這就制一個囚籠出來。”雲孤光說道,他擡手一招,化出數不勝數的森森白骨。
心境裏。
長劍、飛蛾、白骨齊聚一處。
劍心百思不得其解,她咽下一口唾沫,說道:“我怎麽覺着,這些骨頭很眼熟呢?”
她指向一個裂開的頭骨,說道:“這,這我認得,這不是咒嬰剛殺死的那老頭嗎?”
劍心一說,一道紅绫突然襲來,猛地在她臉上抽了一巴掌。劍心冷不丁被打,臉頂着紅印子,不可置信道:“紅綢,你乾什麽啊?一見面,先打我一頓是吧?”
“你為什麽不救他們?”
“我我我……”
“你說啊,你說啊!”
“我救了啊!救了之後,那咒嬰還殺麽不是?我是劍靈,救不過來不說,再怎麽救,也敵不過他一直殺!我救管什麽用啊,攔也攔不住……”
三者一道沉默不語。
劍心一摸鼻子,說道:“欸,不提了不提了。你們拿這些死人骨頭來,要乾什麽?”
千歸蘭目移過來說道:“作一白骨牢。”
“囚咒嬰?”
“正是。”
“囚得住嗎?”
“他不醒,你不叫他,這些由咒嬰斬殺之人的屍骨含了不小的怨念,定能囚住他。不說十年百年,眼下,咒嬰逃不出去。”
“哦?這也行啊?怎麽來的,與我說說?不會,你們扒皮抽骨了吧?!”
劍心道着,匪夷所思地看去前劍主的眼,不甚投進了一幽冥漩渦中——
東方的荒山下,樓塘苦惱地坐在地上,說道:“你們想乾什麽?人多勢衆是吧?你們等着,等我叫些鬼來!好好治一治你們!”
“欸,別!鬼差大人,我們也是別無他法了啊!不得已才來求您。”
樓塘抱臂,諄諄教誨地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們做人的苦,我們做鬼的,就不苦了嗎?你們在這耽誤我一日,我就晚回去一日,就要被罰,到那時候我去求誰去?難不成我求天神?人家能理我嗎?嗐,你們呀,要推己及人,天神幫不了我,我也幫不了你們。快,好生上路,跟我去地府轉世投胎吧!”
他一邊說着,一邊時不時點着天上的雲孤光和千歸蘭。
這一下子可不得了,鬼者們恍然大悟似的,問道:“這二位,莫非就是天神?我們,該去求神仙?”
“什麽?”樓塘一下子站起來,厲聲道:“快別說了!怎麽油鹽不進?我說的,是那麽回事兒嗎?!誰讓你們去求神了?”
但,鬼者們猶如打了雞血、看見了生門般,蹦蹦跳跳地朝着天上大聲呼喊道:“神仙!神仙!救命呀!救救我們!”
“……”
天上的千歸蘭、雲孤光二神君,已和咒嬰鬥了千百回合,身上未傷分毫,卻也未觸及咒嬰性命根本。
愈發打下去,咒嬰愈跑得無影無蹤。千歸蘭、雲孤光連追也追不上他了,百年前,千年前,哪裏都有他能跑去的地方。
此時,千歸蘭神游百年後,卻聽得荒山下傳來陣陣呼聲。
被滅了門徒子的話還在耳旁回響,千歸蘭生怕這回又晚了一步,霎時管不得咒嬰,睜眼看去荒山下。
一群剛死去的鬼,正高聲叫着他。
“救命啊,神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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