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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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說大咒現七界,且,咒沿途殺了數人,更在荒山下滅了一小門派。
如此昭然行徑,猶如利劍抵咽喉。
登時,七界的衆修行者多有道心不穩者,修行受阻、靈氣滞亂,恐欲走火入魔。
衆者方幡然憬悟,宵小之徒、英勇之輩,無一不拿上寶器欲斬滅咒念。
卻是抱薪救火。
無誰知曉咒者為何,面容、樣貌、衣着……都一概不知,這天降下來要滅了七界的咒,是個水中影,見時有,不見似無。
但,從這血殺行徑上可知,他道行極高、冷血狠厲。
幾點濁氣傍身,衆者為除此咒,百路英豪紛紛上路。路上拔劍者互不相識,當以為是大咒熏心者,誅之。
病者、弱者、詭者、暗者……與道不一之物,于衆者眼中,當該盡數殺滅,免得受天咒蠱惑,搖身一變成了朝七界子民劈脖砍頭的大鍘刀,何其苦心孤詣?
卻為弄巧成拙。
使得邪魔之說盛行、歪道之事不少,天災降、人禍起,七界四方天下,不平事愈演愈烈。
護法四子靜心一守白骨牢籠,并不知這些山外事,論是血起生殺也分身乏術,只管得白牢裏的咒嬰和入了心境的二神君。
衆者屍山血海爬出來,聞途,到來門派衆子喪命的血地小徑盡頭。
荒山上乍現霧裏樓閣,美輪美奂,聞來誦聲。
有四子在此地護法,使得衆者百裏不能近——
潘連安吃着荞面,口齒不清地朝如臨大敵的紅綢說道:“哎,這不算什麽大事,應将說了,心境裏面草不是草、木不是木,比夢還玄乎,就連着時辰呢也不定,外面一日,也說不定要過上多久。更沒準兒,我還沒吃完這碗面,他們就出來了。”
劍心點點頭,看向紅綢,道:“他說得不錯,紅綢,你若心煩意亂,可去做件喪衣來。”
紅綢看着大快朵頤的潘連安,稍稍放下了心,又問劍心道:“喪衣?給你穿?”
劍心擡了擡下巴,說:“給咒嬰穿。”
“他?”
“呵呵……等着吧!”
紅綢靠近囚牢,隔空一緊紅布,說道:“咒嬰啊咒嬰……你說你躲躲藏藏這麽久,不還是要死嗎?可難為了我們,陪你唱一場大戲……好無賴啊……”
劍心聽着紅綢的輕聲細語遍體生寒,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忙走得遠了些,負手站在荒山下,一望山上霧影心境。
未曾想心境中的人她認識,還十分熟識,乃為雲三少主!
劍心驚詫極了,揉了揉眼,聚精會神地一探究竟。
“還不進去麽?莫童?”
一面目不清的女子催促道。
莫童伫立在殿屋前,垂目撫上雕了牡丹花的紅木頭摩挲着,緩緩說:“師姐,你切記,以後……當尋個黃道吉日殺了我。”
女子說道:“殺你?……黃道吉日倒是好找,但此事我不能定奪,也要問先生同意否。”
“不必過問先生,雲初,你一定要殺了我,那時,你自知該如何行事。”莫童道。
“……”雲初恍然看去這一少童,冷笑道:“莫童師弟,我一向忙得抽不開身,沒空殺你,你若是想死,就自行了斷吧。”
聞雲初拒言,莫童面不改色,恭敬一作揖,道:“師姐不來殺我,我不肯死。”
“不肯死?……這是,非要我的手沾上你的血啊……莫童何不讓先生殺你?”
“他們不能殺我,因為我是……他們的……就像莫如對于仙後那樣……他們殺不了我……”
眼見着莫童似陷入倉皇般咿呀呓語,雲初噗嗤一笑,搖頭道:“你還真是異想天開,莫童,你記住,你當是咒體怨魂,與那莫如這一神子毫無瓜葛。她乃神子,而你,滿打滿算不過為一靈物。”
“記住了麽?這是師姐的教誨。”
“你若是想死,師姐絕不攔你,也不會白費口舌勸你。你想去哪就去哪,七界哪裏都任你行,但是你,少來煩我。你如此一心向死,為何不早死早超生去?偏偏死活賴着不走……唉,說你罵你,又有何用?依我看,你這條命,就在這好好晾着吧!憑人說流水不腐,你,一潭死水而已。”
罵了好一通,雲初說完,也不等莫童回言,就轉身步入晴陽下沿路離行。
天上灑下來束束金光,将她一襲白銀袍子照成了世間第二陽日,晃眼得很。
莫童從陰涼處轉身回眸,再度叫住她。
“師姐。”
雲初停步,偏過頭定定地望着莫童,面上卻無不虞之色,唯有清風般的舒然,她嘆問道:“又有何事。你這小兒,倒是聒噪,也煩人的緊吶。那邊有一大石,你去一頭撞死罷。”
莫童未理會石之言,說道:“師姐,你天資不高、道行也低,更與世俗為伍、同流合污,連天上的一角也沒見過。這般淺淡道緣,二位先生為何如此高看你?”
“天資不高、道行也低……莫童,你原是如此看我。”雲初輕輕蹙眉,又猛然一笑,說道:“莫童,你莫要忘了,此地,你是後來者,比起我,你這個外來子算什麽?我道緣淺又如何?好歹,我也是先生的親妹妹,還是……”
她雙目微眯,語遲遲不完,人卻走了。
師姐身上的銀袍閃動若龍鱗。
莫童停在原地沉吟半晌,一摸頭,一雙金龍角鑽了出來,在暗影中也失了顏色,只那尖還利些。
待在一片花間小路上尋不見了師姐雲初的蹤跡,莫童才冷聲道了一句:“俗子,慣會胡言亂語。”
他收起金龍角,打開了南殿門,有一赤貓伴他而行,莫童看了看,未多說什麽。
甫一踏進去,莫童便喚目中者道:“雲言師兄。”
雲言朝他看去,說道:“你來遲了。”
“路上得遇師兄的父親,耽擱了些,我這就前去學堂。”
“你那貓……”
莫童看去腳邊,說道:“先生說,這貓可以跟着我,不礙事。”
“……”
莫童微微颔首,輕巧掠過雲言,朝一廊走去。
穿過向東一條滿是晴光、青藤的雕花長廊,照得雲初白袍的光也來了莫童面上,令他的眼眸一會兒明、一會兒暗,莫童未躲閃,入定了般,一直至學堂前,他都在思量一事。
何為道。
長廊已盡,此事未有結因,也不由他多思了。
推開學堂的門,莫童站定在一間僅二者可入內的精巧小屋,閉上眼,又睜開,眼前天地便換了一通,耳邊滿是翻書音,臺上執卷誦念的,當是孤光先生,莫童的半個夫子、老師。
還有一先生,當是去別了處,今日不在。
莫童靜聲行過一禮,落座,拿起案上經書,翻閱盡了,上面大小字句無非是些清心之語,于莫童來說實在寡然無味,令他雙目出神、心不在焉。
“……”
如此,似修習了好幾年矣。
當是藍水照影面不改,少時觀天日日春,花不改色,天不降雪,莫童眉心一點紅,醉心道途、無心問世,也不通曉日月輪轉幾回,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跟着二位先生修行大道,心得不知幾許,但如此度日,莫童也還安然自在。
但比之初時的無牽無挂,咒嬰多了一心結——師姐始終未立下殺誓,不肯殺他。
這一日,學堂放假,莫童帶着赤貓登門拜訪雲初,敲門一應,門開,裏面人滿為患。
千歸蘭看見了他,喚道:“莫童?進來吧,吃些東西。”
莫童忙不疊到了二位師長的面前,行上二禮,落坐于食桌旁拿了些東西,假把式地吃了幾口,又把那些個菜肴都送到了桌下赤貓的口中,擡起頭來,二先生正說得快活,理不得他。
喂了赤貓幾個點心,莫童無趣得很,便拉過千歸蘭的衣袖,說道:“先生,近日我将上回的經文都背了,可還有別的?”
“都背過了?那些書,可不少……”千歸蘭靜思半晌,擡眸說道:“莫童,都背下來也好,可你悟得了幾分?”
“經文晦澀難懂,當需兩位先生多多指點我。”
莫童此語,引得雲孤光一聲輕嘆。
雲孤光說道:“你當真半分不懂?若是不懂,教你再多又如何?你一概不記得。”
千歸蘭擡手一抵雲孤光的胳膊,似令他不要再言,面上若桃花流水,眼似望秋,看着莫童一露擔憂罷了。
“先生說的是。”莫童道,他抓起桌下的赤貓,舉到二先生面前,說道:“先生看,這貓,偷吃。”
赤貓嘴角綴了些渣子,瞪着眼喵了一聲。
剎那間,千歸蘭面有異色,說:“好了,快放下他。”
赤貓又落到了地上,轉身溜走了。
莫童若有所思,說道:“先生,這只貓的肉吃起來,滋味會如何?”
“砰!”
食桌上傳出一聲驚天震音。
原是雲孤光狠狠拍了一掌去桌上。
登時,四下極靜,衆者目不轉睛地看着莫童,私語也無。
“經文上那一行字寫了貓肉可食?”
拍桌者雲孤光厲聲問道。
聞言,莫童擡起頭,若有所思地說:“雖未寫上去,但又哪裏說貓肉不可食。”
他面向久久不言的千歸蘭,問道:“先生?我說得可對?”
“……”
“莫童,這貓日日跟着你,伴你修行,你為何要吃了這貓?”
“餓了。”莫童道。
“桌上這些,還填不飽你的肚子麽?好了,你莫要再說,這赤貓你好生養在身邊,萬不能動。”
莫童聽着千歸蘭柔聲說完,又欲言說,卻看歸蘭先生起身離開了,頓時,莫童疑惑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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