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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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上,蜃樓仙閣,蒙起三天大霧。
其霧之深,宛若千年林木。
衆修道者伸手一指白茫茫霧中,道說是有神仙妖魔在做法一鬥,其鬥果,便是七界之果。神仙勝則七界生,妖魔勝則七界死。
聽者茫然一問,道為何有仙也有魔?這等瘴氣之霧,當是精怪作亂。
高深道行者諱莫如深,新逢大道不知事者快口直言,道說神亦鬼時仙亦魔,在凡人眼中皆是一道法門,卻步不敢前罷了,故而,不知是神是鬼,情願被作弄一番,再翩然退場,到死,也不明清。亦說神仙妖魔相鬥,若是分不出勝負,七界該半生不死,為第三方天。到了那時,凡人也該換一頭做派。
衆者渾噩不明。
而後有修行者一問,道說你面生音生,是神是鬼?
小子轉身一笑,失散在霧中。
衆者左右不見,擦眼細看,霎時眸中射出星火光來,再擡起頭,山上樓閣又乍現,其中,冒以熒熒藍鬼火,似水,似火。
荒山下,第三十三碗荞面食盡,潘連安喜道:“這面太好吃了,難怪能迷了咒嬰那小子啊!”
“應将,你看着此地,我,再去尋些來。”
“慢着。”應将拉住潘連安,皺眉道:“你莫要再貪食了,平日裏你滴水不沾,近日為何喜這凡食?”
潘連安甩開他的手,憤然道:“你別找茬,我一向胃口好,見什麽吃什麽。滴水不沾的,是你!”
“啊切——”紅綢打了個哈欠,又懶着說道:“你磨仔細些,當心擦破了皮。”
劍心捏一塊小石,沿着紅綢的黑甲來回磨出些細粉落到地上,她道:“放心吧,這不就跟磨劍一樣?我當是手到擒來啊!”
“……”紅綢無言,瞥去荒山上的霧中樓閣,見有一女手持如意,和一男在霧中撲蝶,她道:“天下大亂,亦有福者閑樂啊……”
千歸蘭既走,眼見着雲孤光也要起身,雲初停下手,嘆了口氣,偏頭問道:“如意和王舒還沒來麽?”
“他們兩個去捉蝶了,一時半會兒,怕是趕不過來。”身邊人道。
“師姐,莫童有一事要請教師姐。”
忽有一童音到了二人中間。
雲初一動不動,手執金頭瓷筷叮當撞入碗底,她身邊的男子轉過了身看過來。
男子坐在輪椅上,眉眼似有薄淡哀愁,他一望莫童,說道:“未見你師姐在用膳麽?怎還來打擾?”
莫童說:“師姐食欲太盛,不佳。”
“……”男子轉動輪椅,蹙眉欲開口斥責莫童,但雲孤光在離去前驀然回頭說道:“雲初,你随他去吧。”
登時,木已成舟,男子一口氣憋在喉嚨裏,猛地看去雲初。
“好吧,我随你去。”雲初放下瓷筷,拿起帕子一擦嘴,擡腳出了門去,莫童緊随其後。
幾者相繼離桌。
衆者收回目光,手中白瓷筷子若皎月一劃,殘影間,桌上佳肴已蕭疏。
“啪!”
莫童舍身跳入藍水中,浮出一顆頭顱在水面上眺望岸上的雲初。
雲初抱臂看他,挑眉問道:“聞說你日日來此……潔心淨身,是真是假?管用嗎?”
藍水漣漪陣陣,蕩出些長如發的黑線,莫童擡起手,看清白皙的指節,說道:“無用。”
“……那你,裝模作樣擺給誰看?”雲初大為不解,蹲在藍水邊縮着脖子。
“此乃我對二位先生的孺慕之情。”
莫童一道,俯身入水,在藍水裏游到了天之界。
“孺慕?沒想到是舐犢情深吶。”雲初低下頭,把手伸入藍水中,無何黑線冒出來,卻慢慢發了紫。
“嘶——”
她連忙抽出來,在岸邊甩着冰徹骨髓的水,幾滴水濺到了跑來的赤貓身上,冒出縷縷白煙。
“喵。”
雲初懵懂一眨眼,拿袖子擦了擦赤貓身上的水滴子,說道:“對不住……對不住……”
莫童上了岸,渾身浸水,身邊無衣可換、無布可擦,莫童便孤零零坐在地上,腳泡在藍水裏。他一開口,鬓邊的水還落下幾分。
“師姐還是不願殺我麽?”
雲初只道是水鬼上岸來拉她了。
她記着雲孤光的吩咐,開口勸道:“就連這可弑神之水也傷不得你分毫,我如何殺你?何苦求我這麽些時日,你可知此地時節過去多久了?也不知……我年方幾何了。”
“不必挂懷此事,師姐自當活個千秋萬代,不老不死。”
“那你呢?”
“我會死,死在五千年後。”
“太有自知之明不是好事……莫童,執着于死一事,也太不像你。”
“是先生要我死,我盡些孝道罷了。”
莫童如此輕飄飄,令雲初仿若吃了糠咽菜般難以下咽,她無言以對,轉去摸到訪此地的赤貓。
“師姐,你吃過貓肉麽?”
“吃過。”
“師姐也為豪爽之人,我還以為,師姐會搪塞過去。”
“無何好搪塞的,貓肉甚柴,同虎肉差不多。”雲初手不停地摸着赤貓。
“師姐還吃過虎肉?”
“自然。”
師姐弟一同望去水邊寂寥色,此地煙霧呈出一淡遠紫,最像秋日。
身後林中長臂猿猴一蕩而過,果然獸追逐奔跑,莫童咽了咽唾沫,說道:“我死之後,先生會心傷麽?”
“大抵會。”
“孤光先生當是不會,他毫不在意我。”
雲初聞言笑了,道:“你為何偏偏要死,若是活,當有三千種活法。”
“天在上,地為下,我改不了邪念,依先生的話,我除了死,別無他法。我該随了他的意願。”
莫童轉頭,道:“師姐,你也是吧。”
“我?我如何?”
“你也想如我一般。”
雲初緩緩搖了搖頭。
莫童搶了雲初手下的赤貓,包在懷中,濕手一碰下去,沾了赤貓滿身水,他低下頭,手從貓頭順到貓尾,嘀咕着說道:“我拿了塗山覓的七竅玲珑心,還有鐵水情的心,淩畫煙的皮,拿了蕭澤的金龍角,光先生很吝啬,只肯給我一點鬼息,蘭先生給了我一雙羽翼,叫我能去到任何地方不受桎梏,還有太多,而你,你給我了什麽,師姐,你知道麽?”
“師弟啊,別拐歪抹角了,你師姐向來愛帶兵出征,不通這些事。”雲初肚子叫了幾聲,她從懷裏掏出林檎果子啃了起來,說道:“不知,我又不是天神。”
她吃着吃着又嘆道:“我說啊,神仙也有倒黴的時候,我大哥身為東宮之主,不也要受你的煩擾?”
“還有千歸蘭,從地下飛到了天上,也要過你這道坎,就連我們這些平日裏受人仰仗之輩,也陪着你頭疼。”
“莫童師弟,你這些話,乃是将死之言,何不說些善語?”
脖頸上的手,收得愈發緊了,赤貓擡起頭喵了一聲。
莫童渾然不覺似的,望着藍水臉色愈發難看,他悲切道:“光先生不喜歡我,他從不教我那些通天法術,肯教導我幾本經文,也是因要擔待蘭公子,看在他的面子上,雲孤光才肯同我說上一言半語。”
“哧——”赤貓咬了莫童一口,吃得滿嘴黑血,到藍水旁舔着水洗來。
“瞧,我不吃赤貓,赤貓要吃我。”
莫童又看去雲初,面色慘白,襯得眉間紅點若桃夭紅梅,他說:“師姐,你與我平生事何其相同?我是個沒人要的家夥,你不也是麽?你身為乞丐之時,雲長雪、玉生靈,哪個多瞧過你一眼?雲初。我們同病相憐,上天用同一方子治我們,你殺了多少人,還記得麽……”
“我呸!”雲初吐過一口林檎果的果皮子到地上去,說:“我早不殺了。退一萬步說,我還為他們立了碑。你呢?當個甩手掌櫃罷了。豈能和我相提并論?”
“是,我比不得你!”
莫童驀然大怒,紅了眼睛,握緊拳頭憤恨厲聲道:“徐乘風救了你,而雲長風救了徐乘風,長生功法得天獨厚,獨落到了雲長風一人頭上,想來雲長風不僅兒女雙全,還有哥哥在頭上頂事,兒子成了神,女兒更得天神地鬼庇佑,哥哥雲長雨乃教了六命子的雲家家主,妻子柳梅,更是柳家家主,他當是天下第一好命人。可是……好命的人才會死。死不了的,絕不是好命。撐得了一時撐得了一世嗎?雲長風能活多久?一百年一千年……總有一日他會死,到了那時,雲長風一死,想必天地固然同悲,而徐乘風也會随着他死去……雲初,可你,你會萬事離手,作一岸上客。”
“他怎會死?”雲初抛出果核砸向藍水,道:“我備了三千種活路給他。”
“三千種,呵……一千五百起因于玉生靈,一千起因于你大哥,另五百起因于雲長雪。三者皆為神仙,若是能救,早救了。哦,對了,你還不知玉生靈如今的面目吧,來,我尋給你看看。”
莫童站起身,一雙赤腳發着黑紫,他手一揮,藍水上大霧雲集,霧中,乃現出一白發老者的臉。
老者身處一天地皆白白玉城中,一襲白袍,手執玉鐘杵,顫顫巍巍地敲着一口玉色大鐘。
“瞧見了嗎?玉生靈老了。千歸蘭攻下中天城後,玉皇的威名還能傳多遠?不過幾夜過去,他醒來之後就是這般模樣了。若不是我學了幾分心慈手軟,他在百年前就該死了。但……雲初,你該是高興罷?畢竟,玉生靈對你這位雲長雪留下的唯一孤女,當是視若無睹啊。你之死活,對他,也無甚大用。”
聽着莫童的話,雲初舔了舔唇瓣,舔得一嘴苦澀,當是誤食了滿是毒蟲眼的果子,好不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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