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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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不宜久留。”
藍水岸上的事塗山覓諱莫如深,他一雙狐貍眼猶似日月觀透世事,也照不亮燭火全無的暗屋。
萬物氣若游絲,二默者坐,一動者站,動者狐尾一掃,揮去些輕氣。
塗山覓雖閉口不提,卻垂眸一看默聲坐在桌旁的千歸蘭,道:“藍水乃金玉河水,你叫它日日一洗咒嬰污心,它可有用?咒嬰從未變過半分,如此,你還要縱容荒山霧不散麽?即使要困他,也何必搭上自身?”
“他……他……”塗山覓驀然止不住笑,強擡起手捂着嘴,說道:“他都快成了此地的王了,還想如何?等他成皇,而後再飛升嗎?好啊……好啊……到了那時,也就無事了。再也不需為此煩擾,都、死、了。”
“你想救世,我不管!可你如今在做什麽?你是要殺他,還是要點他飛升啊!到頭來……被他殺了的人,下不得地府,連投胎也不能。他,到天上做神仙去了!”
聽得大動靜,徐乘風掀了珠簾出來。
木頭鳴聲遁入三者耳,此地複歸寂靜,千歸蘭幽幽沉思着塗山覓之語,知他言說其何,當是塗山覓百年的心頭大患——蕭珏的睡病。
徐乘風未多言說什麽,作壁上觀一看這三位瓷雕般的神妖者。
“小覓,什麽王,什麽神仙,莫童他……”千歸蘭手握在桌邊,緩緩收緊,灼灼看去塗山覓,低聲說道:“莫童在心境裏從未造下殺孽,還不可麽?不妨再等等,帶他善心修成,自結善因、善果,似水一般自然。”
塗山覓搖着頭,來回踱步着,說道:“你當真不知道他為何不作殺孽?這裏有你,有他,有我們在這,他殺得了誰?!就算殺,也能殺死嗎?他是怕是怒是懼是不謝,唯獨不是,善。”
“王其、他六弟的死你不在乎,但玉玲珑和鐘懷遠的下半輩子,不也是毀在他手上嗎?”
“……小覓。”
徐乘風道:“二君之言,不可謂不無道理,我之殘疾衆者皆知,莫童若想殺我輕而易舉,但我常在雲初身側,與諸位熟識,亦不假。眼下莫童被困,我等雖入境‘赴約’,卻難尋兩全之法。況且,此地為咒嬰道場,終歸奈何不得他。”
“……”
塗山覓定下身形,說道:“無論如何……我已經叫小蛇帶妖族的兵将趕來此地了。鳳三也來了,妖軍傾囊而出,他為大将軍理應一來。”
“你不忍心,就由我來殺。”他說罷,化作赤貓穿門而過,似魂狐,令人捉摸不透。
千歸蘭聞言,轉頭相問雲孤光:“小覓的話是真的麽?妖軍來了?”
雲孤光一點天,薄霧中營火燒得極旺,來往妖兵披甲帶盔。
光神看過了,才說道:“妖族大軍的确已行至半路,正在人、妖邊界間安營紮寨。”
千歸蘭定睛望着,問道:“他們來,是要做什麽?”
“将士不過聽命行事,若是将軍一聲令下抱月摘星也做得,自刎歸天亦做得。”
“這樣聲勢浩大,會吵醒咒嬰。”
“他在仙境裏最聽你的話,你不叫他醒,他不會醒。”
“莫童也聽你的,卻總是偷梁換柱,就像潘連安。手快,心思也快。”
“潘連安陽奉陰違時,少。”
幾番論言,千歸蘭猝不及防與雲孤光目光相撞,他慚愧地垂眸盯着地板上倒映來的一點昏月,悶聲道:“雲孤光,我們該走了,大軍壓境,那荒山,不宜久留。”
“再等等——”雲孤光輕拍着千歸蘭的手背,道:“妖兵趕來此地還有些時日,更何況……”
“真君放心吧。”徐乘風擡聲說道:“雲初在心境裏已久,人間群龍無首,我索性将三軍調來此地。如此,哪怕妖族的大軍真的來了,還有人族的軍隊在前面擋着。”
說罷,徐乘風又掀簾而入。
珠簾咿呀語,如散珠輕落地。
“又要打仗了——”
千歸蘭一嘆,起身望着屋裏的一幅暗畫,為水墨山川,墨中閃着細藍。
“真君心事重重,我想逗真君開心,也無能為力。”
“逗我開心?”
千歸蘭一晃眼,看清了暗色下雲孤光的一口白牙,登時,他是郁色盡退、怒色上臉,道:“雲孤光,你還有閑心笑!妖族大軍、人族三軍,那些聞風而動的鬼兵、魔将也該來了,那可不止五十兵馬,也不止五十萬!”
“哈哈哈哈哈——”
“你,你笑什麽?就連神仙也在天上看,你還笑。”
真君紅了脖頸與面,霎時動起手來推搡着雲孤光,一不留神,便将他推去了地上。
雲孤光一栽歪在地,猶如碩大一銀杏葉子入了水,金銀光四溢。
“哎,你這是做什麽?骨頭呢!”
千歸蘭說着,捉住衣袍就要擒拿他起來,手上力氣卻軟,一個霎時收不住手,反倒跌了進去成了袍中鳥。
二者似處一天被之下,暗無天日的屋子更窄了些。
“……”
“……”
“你的衣裳,給了莫童一件,怎麽還有這麽多,怕冷麽……”千歸蘭扒上雲孤光的衣領,摸索着數了數,足足有八個衣邊觸及指尖。
“真君一開口,我的一百件衣裳便被拱手送人,故而,我需在身上多穿些,備着以後無衣可穿。八件算得了什麽?”
“……你當是瞎說,雲家或是天上,你何時無衣可穿?”
“何時?真君若是問起來,我記得——”
千歸蘭伸手一捂嘴,道:“莫童心境,這些事,勿言。”
“真君怎知我要說什麽?”雲孤光悶聲言道。
“好了,我們出去。”千歸蘭撥開淡銀衣袍,與雲孤光拉拉扯扯地站了起來,推開門,一奔而出。
二神君執手跑至心境邊界廣袤無垠的灰土赤地,一息不停歇,狂風也拉不住。
灰土赤地接連藍水和境天。
“啊——”千歸蘭情不自禁開口大喊着,說道:“雲孤光——這裏好像九韶山——”
“九韶山?”
“是有些像——”
“……”
腳步不停,二神跑至高陽升起懸于天際間,到了一地老天荒處停下,此地爛木雲集,鳥雀不臨,風漫漫,山崖寸草不生。
天陽微弱綴光,大地老裂枯槁,一踩上去,碎了一片塵土。
站至山巅,千歸蘭上對陽日下深不見底的枯色懸崖大聲喊道:“七界,你快好起來罷——”
山間蕩着回音,如簫。
雲孤光也喊說道:“七界,照他的話去做——”
一來二去,二神君樂此不疲地朝無名山說了好一通願,大多是山寧川和、風調雨順之願,有如稚子祈福,天地靜聽。
吐出幾口霧氣,二者相依而坐,漫卷殘雲聚了又散,生不出什麽活氣。
“這裏還是老樣子,莫童的心境除了些七界之物,什麽也沒有……灰沙灰天,好似寂滅的修羅界。”千歸蘭盯着地上的沙土,目光洞穿一切,地下三尺連一蟲一種也無。再過些年月,也不會生出活物。
“莫童,孤家寡人,七界之中無有他一席之地。”
半晌,千歸蘭回過神,一眨眼,凝出一滴薄霧水,他喃喃回說雲孤光道:“莫童常在暗處叫我阿爹,像西山沒了父親的孩子。”
“咒嬰身上兩大咒源,一為妖,一為人,他還喚我父親二字,當是人皇城裏小兒常說的話。”
“喚你父親?”千歸蘭皺眉一道,說:“若是按輩分,再不濟,也喚你一聲舅舅,這才對。想來莫童不通凡間情義,這些親緣間的稱呼也胡亂一叫。”
雲孤光一笑,垂頭說道:“随他去吧。他欲喚,我何必攔?總歸是一時的親緣,日後便會散。”
千歸蘭道:“莫童附在雲靈藥身上誕世,未免有着雲靈藥和王其的血脈,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誅殺咒嬰,卻……他一降世就殘害了靈藥和王其,無怨無仇卻也下了狠手。二鬼白白葬送了性命。”
冷不丁,千歸蘭思及雲靈藥在藥界的一拜,那白衣鬼靈不過巴掌大小,身子極弱。他,救一時,難救一世,終究沒能一救再救,保得雲靈藥活下來。
“殺不得咒嬰,真君不必自責,殺了,也不必放在心上。王其和六弟之仇,無論咒嬰死或不死,都有法可解,無非是一脈相承的因果。”
“莫童從未悔過,哪怕是這一在心境中的至善咒嬰,也從沒後悔害死雲靈藥和王其。雲孤光,小覓的話有道理,你我歲月蹉跎已久,不知世上何年何月,該走了。”
“真君欲走,我自當随行。這心境,且由莫童胡鬧去。”雲孤光微微颔首,又一問:“地魔降世,是魔族之過。可這傷天害理的天咒降世,是誰之過?”
“是……老天的過錯。”
“當也是天上天下的錯,是罪過。。”
“罪過……”千歸蘭若有所思。
雲孤光一揮,點出些天上星火。
這荒蕪地界算是有了些光彩,千歸蘭目不轉睛地看着星景,聽雲孤光溫聲說道:“塗山覓之言不假,而他口中的玉玲珑和鐘懷遠……實不相瞞。”
“鐘懷遠曾說過,他與玉玲珑別無他求,但求順應時命,不再逆天而行,以平了百年前玉玲珑叛天過錯,還有他的過失。”
“為虎王所驅使,當因一時混沌,然,鐘懷遠的神格自有一番神思。”
“他,已放下了。今生餘下的時日,是為等着你一受天命走上正途,他一概不可插手。”
千歸蘭心中若一盞忽閃忽滅的花燈,驚詫道:“莫非,他凡身在凡,神格睡去了?”
雲孤光淺笑在面,說道:“半夢半醒。”他驀然一指天上,朗聲說道:“看,金龍。”
光神此舉令千歸蘭忽回金玉河上,那日也是這般,卻物易時移,他渾然一擡頭,見黃天中真有一金龍遨游。
此龍非是蕭嶼,乃是蕭暮。
“龍王……”千歸蘭喃喃道。
一紅衣女子騎在龍頭上,高歌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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