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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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音淡。
龍王蕭暮攜一紅衣者飛遠。
“走,我帶你去追她們。”
“……”
光神一道,二者飛花逐月般躍至夜裏星河,追龍也。
千歸蘭吊在他身上,風過星也過,世間衆寶雲集,卻道是千萬神跡也不抵這一刻。他胸腔血心震動仿若紫雲雷霆,凡間子驚恐一視,但見神祇緩緩睜眼。
飄渺淺雲間,金龍尾翻騰在星浪河中,與紅袍女長衣交織,動奇然快,獨見點點龍鱗惹眼,又得紅袍庇護,一隐不見。
雲孤光道:“想來,是天怕鳥兒孤獨,才叫神龍出水游天。”
千歸蘭一笑,說:“神龍飛得那樣快,神仙也追不上,鳥兒就離它們更遠了。且,一朝風雲起,游龍入海,鳥兒又失了玩伴。天若是真怕鳥兒孤獨,就該降下一若焰火的林木,叫鳥兒好尋來。”
“诶,蘭君,世上還真有這樣的一樹,我知曉在哪。”
“那日後,還勞煩光君帶我一見。”
“……”
迎風追龍,二神也不耽誤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話。
“此行還是頭一回見龍王,咒嬰的心境,龍王在此,我卻不知。”
雲孤光回眸說道:“我也是與君同,但……此地還不止有龍王。這些日子裏,我等見過柳如意幾面?卻聽聞她日日與王舒出門玩樂,不分晝夜。”
果真,藍水之畔、青州之岸,虎鹿同原、人妖同屋,其中不乏有面熟者在其中。柳如意與王舒執晶藍的紙蝴蝶一放,在夜裏也甚荒唐。那五兔子白得惹眼,未曾想便是天神雲言,也與馮家小姐馮茗茗在夜裏一戲煙花。
看來衆景,千歸蘭笑眼彎彎,嘆道:“衆者樂融融,妖界地宮裏的畫,也不如這般美。”
“這些,都是質子。”
“質子……”千歸蘭喃喃一問:“質子。我是麽?”
“……是。”
雲孤光道:“你是鳳族流放來此的,我是雲家流放來的,我們要在這藍水邊、青州陸待一輩子!這輩子我們倆都回不去了!那就誰也別嫌棄誰,我們啊,都是一個樣的流浪鬼,就安生在此地待着罷!此地有吃有喝有衣穿,還求什麽呢?我們不做大英雄,也不做救世主,就做兩個偏安一隅徒有虛名的質子,白日裏,我與你駕馬踏赤原,月懸時,就和衣而眠,這般不問世事平淡度日,如何?”
他一口人皇城腳下的流氣語,逗得千歸蘭連連作笑,千歸蘭心一動,道:“……那樣,可真快活。”
不看雲孤光,千歸蘭也能從風間知其爽朗,天涯海角,眼下天咒臨時,只要不在天、不在地,他與雲孤光都能自在飄搖去個地界。
另一空空如也的手撫上冷風中泛熱的臉,與雲孤光鬧的還是原本如此,千歸蘭已不在意。
待取了一點熱,千歸蘭便喚雲孤光說道:“我因這一時愁憂,又為何呢?千年複千年,凡仙聚了還散,前生拜得神仙觀,今世歸來作神仙。我未有前生,卻拜得天神觀,立觀者今時是秦碧玉,明日,也不知是誰了。而那道場主者咒嬰,不忘,卻也會散去。”
“真君漏了一句。”
“是什麽?”
“聚了還散,散了還聚。西海可作東,東土亦作西,天轉七色,地換五行。去的,還要再回來,來的,也要再走——”
雲孤光的音聲愈發小了,在風中斷斷續續,被歌者蓋了過去,歌者唱曰:“夢赤地兮駕龍游,人間道兮神逍遙。三日一生兮紅衣裳,春月将至兮皇龍裝——”
千歸蘭道:“這曲子……是曲塵上神所唱,說來,她在境外可識得龍王?”
“識得,二者應是打過幾個照面。”
不多時,千歸蘭與雲孤光追着蕭暮、曲塵到了藍水南岸。
曲塵躍下龍頭,金龍入水,濺起滔天浪。
千歸蘭甫一落到地上,就見了水中白意,他道:“天水之幕。”
雲孤光說:“天池的水落下時,就似這般。”
二神不掩不藏,引得曲塵聞聲轉過頭來,身形一滞,冷然道:“竟然是你們兩個。”
“……”
千歸蘭瞧她神色冰冷、面目帶憎,訝然一道:“你,可是皇宮裏的,江塵嗎?”
“不是我,又是誰?”江塵挑眉道:“這天如此黑,就連神仙也認不出我嗎?”
她一甩紅衣袍,轉過頭去,很不樂意見千歸蘭與雲孤光似的。
紅袍女衣色豔目,襯得藍水孤冷難眠。
雲孤光道:“并非如此,只是……可有誰告訴過你,你長得很像天上的一位神仙。見過那位神仙,再見你,都會發現你們的樣貌……”
“相似九成九,對麽。”
江塵一道,音聲徹傳藍水南岸。
千、雲二神早上前去,站至她身旁。
雲孤光輕聲道:“十成十。”
“哼……”江塵聽得真亮,輕聲一哼,揚了揚下巴,眯起眼不屑說道:“皇姐同我說過,我前世,正是一神仙。這話,你們應當知曉,不必再說了。”
“楊玲近來可安好?”
江塵說道:“她啊,魂不守舍,就連吃些東西都要人喂。我倒要問問她到底是誰?真是神仙?我生下來沒多久,卻也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心腦殘廢之人。”
“你的手……”
千歸蘭從夜裏定睛一看,江塵指甲莫名死死扣着手背,在上面留下道道紅月牙。
江塵垂下頭瞥見,這才松開了。旋即,她手一擡,朝水中一指,說道:“瞧,我新養的魚,怎麽樣?”
千歸蘭聞聲望去,未看見什麽魚兒,他眨眼盯着藍水裏若隐若現的龍王蕭暮,磕磕絆絆道:“甚好、甚好。”
江塵難得暢言,道:“說來,這不知名的夢境也是它帶我來的。夜裏我入睡,這條金魚就化成龍帶我飛到此地,非要在水裏游上一整晚。也不耽誤我什麽,就陪它來了。”
雲孤光問道:“這金魚,是你從哪裏撈上來的?”
江塵說道:“皇姐奉天命,守護金玉河水,她帶着一些親衛駐紮在金玉河旁。這條金魚乃是皇姐撈上來送我的,我只不過喂了一些丹藥和各家獻上來的藥草,它就變成了龍。皇姐說我前世是神,才養出了一條神龍,依我看,恰是如此。”
她揚聲道:“小魚兒——”
“來,同二位神仙打個招呼!”
金龍應聲而來,似蕭珏出靈湖般露出金龍頭,口吐龍吟。
千歸蘭知得此龍為蕭暮,登時口舌發亂,眼也飄忽不定,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曲指扣在衣衫上,寸步也不前。
“哈哈哈哈哈——”
見得千歸蘭窘态,江塵仰天長笑,道:“千歸蘭,你怕什麽?神仙還怕龍?更何況,這就是一條小魚兒啊!”
“也罷也罷,小魚兒,你先離開吧,別吓壞了他!”
江塵一召令,如此,金龍一甩尾,重入了藍水深淵。
“她,就叫小魚兒嗎?”雲孤光狐疑道。
“是啊,不然還叫什麽,江魚?”
千歸蘭思量道:“……江瑜,瑕不掩瑜……也是個好名字。”
“魚,是河裏游的魚,不是那山裏的玉。”
“什麽?江魚?”千歸蘭慌忙一擺手,望去江塵道:“不可!萬萬不可叫此名!”
雲孤光捧腹悶笑,垂首半晌,才說:“江魚這名字,當為雲長雨不喜,不如換一個。”
“我的魚,我想叫什麽就叫什麽,管他作何?他不喜歡,就自己去金玉河裏撈一條,要是也能喂成龍,就由他去吧!”
千歸蘭一錘手,勸道:“江塵,不如,就叫蕭暮吧。她、她從魚化成了龍,歷盡千難萬險,何不稱她蕭暮,給她龍王的名諱?”
“蕭暮……叫這名字也不錯,堂堂龍王成了我的寵兒,這,獨有我我江塵能做出來!可它也不過一魚罷了,江魚兒、江魚兒……為何要換?你啊,還是先想想這幾大家子改名換姓之後,該叫什麽吧?”
“皇姐說了,不日就把你們這幾大家子夷為平地,唐家嘛,倒是能留下來,其餘的,日後再做打算。”
千歸蘭面色一凝,心中雜亂無章的聞言生了又生,他将“絕無可能”四字抛之腦後去,開口道:“江塵,江皇氏一族百年前由雲家一手扶了上去,百年後,江氏卻要殺滅百家,天下人族肯服從江氏麽?”
江塵擺擺手,說道:“那又如何?他們的道行,有我的一只手高嗎?就算群起而攻之,呵……他們大可以一試,我不怕。”
其神态之輕飄,比龍須還要揚得高。
雲大少主斟酌幾許,說道:“江氏欲滅了百家,自幾十年前就不是什麽秘密了,可你當着我的面說出來,又是為何?”
“我心善吶!我先告訴了你們!我是神仙,又是皇子,未來我榮登大寶,當上了皇帝,人間七界都會念着我這一大舉。皇家是要滅了百家,可又不是沒說。”
面朝藍水,江塵猶如高歌一曲般道說着此事。
“人間着實是個鬼獄,就連……”
小妖一嘆。
“哦,對了!”江塵一轉頭來,指着二神道:“皇姐說我的修為已跟我前世差不多了,那……我就拿你們兩個來練練手,免得日後打起來時,你們還不知我道行的深淺,說我虧待了你們!反正是夢,千萬不要手下留情啊!”
“江魚兒,出來!幫幫你主子的忙。”
“嘩!”
龍王出了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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