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孤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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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藍水岸、青州陸,千歸蘭作了一七界歸客。
他那若塵草的十八生歲,以飛升天地了結,留下一點迷惘落于手中。珍重,也任之遁走。
傳言說,古神待天地為子女,凡民如草芥,神仙乃草上珠,魔鬼是地中炭。塵網羅縛,籠住天地熔爐,造化衆生。
此事或真或假,便想問問雲孤光尋個真切,話到口邊,也如草芥入冬土,深藏于心。
到底是神乃天王,赦令萬物。
千歸蘭唏噓不已。
此一年,他昆侖雪間遇光君,古神謎語碎音盈耳,他聽不真切,雲孤光也猜不清明,糊塗一過百年,也、也開了道門。縱火燒白帝城,飛魂斬荼靡花,神祇至,故土招魂,歸客推塵門,攜君歸孤鄉。
光神盛芒耀世,他于此君眼中賜予七界一河、一咒,衆者瓜分河水,這咒,也該叫他們搶了去——
“什麽?叫他們來搶,這怎麽行?”
‘你不願?’
“當然了!這,衆者相争,縱是邪物也為寶!怎麽能誰搶誰得?”潘連安猛地一激靈,握着白骨籠說道:“這樣,我拉着咒嬰跑就是了,任是他們一百個一千個來圍追堵截,我也照樣跑得開。何必讓他們來搶呢?”
“是,剛走出五十步,咒嬰就被你晃醒了。”應将道。
他收了莫如旨令,伸手一點,拿出一折子往袖子上一擦,火苗一聲高吼,霎時竄去了天上,應将盯着它不放,擡手一抹下巴,不出幾息,火炸出七色焰,綻去各方天。
将士們久經風霜,見這高天煙火,亦神眸顫動。
天地大震。
“轟——”
“這……你手也太快了吧……”
耳聽不凡音,潘連安捂着心口、抖着唇,魂飛走了似的,雙眼混濁迷蒙,他又喝道:“不對!”
“怎麽了?”應将蹙眉一問。
其餘四子一書也訝然地看他。
“你!應将!你小子,是想叫他趕緊來分一杯羹吧!”潘連安一踩血草地,扯着嗓子道:“真君,光神!他要當叛徒!”手點着應将,道:“你看看你,狼尾巴藏不住了吧!你個白眼狼你,一有機會就要把你心心念念的舊主子拉出來!”
衆者皆被他這幾口唾沫星子噴得一愣,人妖暫放怒口,神也退步,劍心一語,道:“舊主子,哪位?”
“還能有誰,王書齊啊!”
劍心了然,說道:“他來了能做什麽?這裏又是神仙,又是妖的,他不過一老鬼,得手不了。哎,紅綢,你說呢?”
紅綢一擰身子,沉吟片刻,說道:“王書齊是一老鬼,你又是誰,老劍?好啊,你現在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抱上了咒嬰的大腿,誰也看不上了。”
“怎麽說着說着,又扯到我頭上了?我看我是混水摸魚,魚也抓不住,還惹得一手腥呢!”
“……”
鳳三與江子歌卻無了罵戰心思,兩張金貴面孔鐵青極了,比之咒嬰還深沉些。二者哪個不是得帝王厚寵之徒?
卻在此處失了下風。
江子歌冷聲道:“看各位的意思,邪物的去處,當是無可能落于人族了。”
“你……是江皇室的長女。”潘連安蹙眉道:“真君說了,誰搶到便是誰的,你不想要,就速速離開,莫說這些風涼話!”
他一指高天,說:“你要走的話,還請快些吧,來搶孩子的道者們……可快着!”
聞言,衆者看去青霄,遼闊天上的四散煙火已不在,那黑壓壓的非鳥雀一族,而是七方百族皆有來者。
風大雲亂,高陽灼眼,乾墨墜池水,污了萬年清華泉眼,身化邪魔妖,改了千年尊師重道,咒嬰一出世,七界正是蠢蠢欲動,能者疾飛在天,回身設下道道法界,再來一能者勝其術,霎時一破。衆者瑀瑀獨行各自為道,血惡手,争嬰子,能得勝敗無?
天也乍破,一轉眼裂開道口子,飄出一若虹若雨簾。
神仙也降世。
潘連安擡起頭,叉腰不解道:“不是吧,神也來胡鬧?他們要咒嬰乾什麽?”
“扼殺他。”應将道。
“哦……我倒給忘了,嘿,非得今時今日麽?急什麽?這烏泱烏泱一群凡子來了就算了,神仙來是乾什麽,喂,那天師也來?!還有鄭好!淩畫煙!鐵水情!你們!”
“……”
簾上飛下來的神仙,似是天下奇花,朵朵争豔。
當是時,劍心抿嘴說道:“千歸蘭,你看看,我是不是能先走一步?”
雲孤光一擡眉,千歸蘭則收回挂在天上的目光,偏頭問道:“為何?”
“哎,你可別當我是怕了!這天地規矩,乃是國破家亡、人死家散,樹枝折,巢xue傾,飛鳥盡,良弓藏,我不算哪門子良弓,卻也與咒嬰脫不開乾系,我這時候不走,難道要我在這等死麽?”
誰料千歸蘭莞爾一笑,說道:“安生待着,他們殺不得你。”
“你、你笑撒嘛?”
劍心癡呆了似的,她望着那一大群趕來奪取咒嬰者,猶似見到了壽期将盡!死到臨頭,千歸蘭卻不讓他走,還笑!
雲孤光抱臂說道:“劍心,何必走?來者雖趨之若鹜,卻不對你,你跑了,反倒心中有鬼,不如就在這藏着。”
“啧啧啧。”劍心一撫下巴,連連道:“有理有理,雲孤光,這天神地凡齊上陣的場面,你這般雲淡風輕,想必應是見過不少吧?來說說,如何應對?”
“……唯有一死。”
“光君。”千歸蘭不安一喚。
劍心驚然擡頭,但見雲孤光面目冷然地盯着她,卻又緩緩柔聲說道:“蘭君,我之玩笑話當不得真,劍心的命數還長着。”
“哦——”劍心眨眼思量道:“原來如此,活得久,便是好事。可這話我聽來……還真是耳熟啊,好似有誰在我耳邊說過……”
“這風還真是大啊……”
劍心轉身仰起頭,持劍張望遠方天,喃喃道:“待會兒可會來雨?”
“你怎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來了雨,遮了就是。”紅綢紅衣飄飄,百無聊賴道。
“百年前下了雪,你沒見過雨中的戰場,也不知其可恐怖!”
“切。”紅綢不屑道。
劍心猶如一久戰沙場死裏逃生的老将,沖得最前,卻不是精銳,也沒立下什麽先登之功,到老了,只剩下一條命還能活着。
她道:“這仗,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麽?太無趣!”
千歸蘭聽罷,幽幽道:“生死相争,皆由天定。我把咒嬰交給誰,他們都要一争,誰也不給,也要一鬥,只好出此下策。劍心,你莫怪我,我一向不善戰,這下下策,當用盡了畢生功力。此行,成也凄迷、敗也凄迷,作個笑事。”
他似是同雲孤光似的一道玩笑之言,随口說來逗趣,劍心卻喪氣着灰白面孔提不起興致,無言以對。
天,已然戰了。
神從縫中落,此回領命下凡,一出手,就鬥殺了一衆妖魔邪道,地衣翻起來蓋到山丘上,似神仙被絆了腳。
紅綢喜道:“看!那邊鬥得真熱鬧!劍心,快随我去看看!”
“……等會兒啊,我馬上就來。”劍心吐了口氣,悄然移到應将身邊,道:“欸應神君,近來可好?”
“有話直說。”應将斜睨她一眼。
劍心掩口,低聲道:“紅綢最喜玩樂,越兇險的地方她越要去,這事之後,若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就多擔待她些。勞煩應神君。”
“你這是,陣前托孤?”應将道。
劍心飛快道:“什麽、什麽陣前托孤!仗劍行天地者,這些應該的,她是我百年來為數不多的舊友。”
“好!劍心,這事兒,我替他答應了!你想死就死吧!”潘連安一拍應将肩膀,笑顏道。
“潘連安,夠義氣!等應将死了,我就好生照顧你。你是天神,我卻也知道幾塊福地能送你修煉,大可放心着!”
三者陣前一合計,格外惺惺相惜。
“紅綢,我來了!”劍心放下心頭一樁大事,正欲赴約,卻看紅綢和千歸蘭二者早奔去了那打得火熱之地,将她抛去了幾裏外。
“哎嘿這姑娘,也不等我?”
她行至雲孤光身邊,問:“光神,上面正打着,你為何不去?天地争鬥,他當與咒嬰千絲萬縷,連我這半路被抓過去的都這麽擔驚受怕,你不怕他們,對千歸蘭下手?”
“劍心,你醫術如何。”
未料及雲孤光不答反問,劍心倉皇道:“……我?我一般吶。平日裏淨舞刀弄劍,醫術……哎,能縫上就得了,撒點金瘡藥,別流血。若是千刀萬剮,我還得找紅綢,她醫術比我高!但千歸蘭不是醫蠱雙修,這事啊……我上不得臺面吶。”
雲孤光微微颔首,這才答道:“就要去了。”又道:“方才,聽你與應将交代了些事。”
“是,怎麽着?……”
雲孤光面目一剎模糊,宛若修羅,他鄭重一道,似發了鬼契與天誓,說:“日後,七界之中,勞煩你也多擔待着千歸蘭。”
“……”
“哎!”
劍心一摸鼻子,惶然應下。
時年,風瑟瑟,末春花未生。秋遠、夏近,冬不見,戰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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