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只在:溯洄從之

卡卡等人一直向前跑，直到徹底脫離狙擊範圍才停下。

但直到陳來都逐漸恢複過來，卻還不見盧青等人追上來。

卡卡抱臂等待到煩躁腳敲地面：“死了嗎？再等五分鐘，五分鐘他們再不出現我們就走！”

架槍戒備的約翰孫：“……這句話你五分鐘之前就說過了。”

“以及十分鐘之前。”

“還有十五分鐘之前。”

“…………”美女語塞。

“要你呱！”

卡卡惱羞成怒，氣得轉身去找陳來：“走！”


才剛恢複還虛着的陳來，差點就被拎起來晃散架：“……？”

“不是，為什麽你們吵架，受傷的永遠是我？”

正細數歷次傷害，陳來忽然頓住：“槍聲。”

兩人扭頭看向他。陳來嚴肅：“槍聲，停了。”

狙擊的槍聲一刻不停，甚至已經融入環境變成底噪。

直到剛剛，陳來忽然意識到……廢墟裏除了隊友的拌嘴，竟然安靜得可怕。

擔憂緊緊攥住每個人的心髒，他們不約而同看向離開的方向，忐忑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突然的變化比持續的槍戰更令人不安。

“首先，醫學院宗旨是不救人。”

卡卡抿了抿唇：“其次，屍體也很重要。”

話沒說完，約翰孫就覺身邊一道白影沖了出去——卡卡竟然在向着他們來時的方向跑去。他伸手去抓，卻撈了個空。“卡卡！”

“不用擔心，他們要是死透了我肯定回來。”

失去維護的三百年間，曾經繁華的世界級城市已經徹底破敗，大廈傾頹，雜物散落。

卡卡迅速從滿街廢棄的車輛和屍林中擠過去，無意間瞥到路旁店鋪早已碎裂的玻璃窗。殘存的玻璃灰蒙蒙倒影模糊身影，她一掠而過。

走出幾步，忽然頓住。

……那倒影是男性骨架特性。

卡卡一驚，立刻退回去重新查看。

但積滿灰塵的玻璃殘片裏，只能看到她的輪廓，玻璃後黑黝黝的室內同樣空無一人。

“卡卡？”“卡卡！”

突然炸開在耳邊的暴喝讓卡卡驟然回神。

她一激靈轉身，就看到站在她面前的郁和光，盧青同樣擔憂看着她。

“我怎麽了？”卡卡茫然四顧。

郁和光又氣又笑：“這話應該我問你。你為什麽一個人站在這，其他人呢？”

郁和光幾人剛循着卡卡等人留下的蹤跡追過來，就看到卡卡站在街道上出神，一雙眼空洞着。如果不是認出這是隊友，他們幾乎要以為這是另一具屍體。

卡卡卻錯愕：“我？站在這？不可能！”

她上一個記憶片段就是她看過店鋪，确認了倒影，打算繼續去找郁和光——再一轉頭，她已經看到……看到……

誰來着？

卡卡指着郁和光，幾次張嘴卻又停下，茫然忘記了眼前人的名字。

郁和光眉頭一跳，俊容上笑意消失：“我是誰？”

“溯游大學戰鬥系學弟，我本次任務的隊友。”

“我叫什麽？”

“…………”

那個詞就在嘴邊，但無論卡卡如何努力都無法擠出來。

她茫然轉頭，本能向隊長求助——看向的卻是謝枝雀。“隊長。”

謝枝雀和盧青同時一驚。

“卡卡！”

郁和光神情嚴肅，迅速擲骰。

卡卡看到殷紅骰子滾落，9點。

她閉了閉眼：“混沌……但究竟什麽時候……”

“躲避狙擊的時候我們還沒意識到陰影的問題，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踏進過陰影裏，混沌與否已經是概率問題。”

郁和光攬住卡卡肩膀将她向前帶，他手持槍械搭在卡卡一側，形成保護姿态帶她快步去找約翰孫等人彙合。“還記得其他人在哪嗎？”

卡卡“嗯”了一聲，五味雜陳。

謝枝雀也默契上前，守在卡卡另一邊。盧青斷後，形成一個标準的保護隊列。

“不用擔心，我們還有兩支針劑。”

郁和光唇瓣抿成一條直線，皺緊的眉頭裏藏着太多猜測和謀算，但都沒有說出來讓隊友擔心。

陳來遠遠看到盧青等人的身影，立刻得救般大喊：“隊長！卡卡——快來！”

“約翰好像也混沌了！”

他努力伸直手臂撐着約翰孫的頭不讓他靠近自己，但約翰孫卻锲而不舍的旱地劃臂，一邊兩手撓向陳來，一邊還嘀嘀咕咕說着什麽。

“從卡卡走之後不久他就這樣了，突然抓住我說要保養槍械。”

陳來滿頭大汗：“但他要保養的是我啊！”

——還說要幫他換子彈。

救命！你要從換哪個彈匣，啊？？

陳來：滿頭大漢，男上加男——隊友，救救！

卡卡忽然沉默了。

“……我覺得，我竟然還算運氣不錯。”

約翰孫還在兩眼發光努力往陳來的方向抱，謝枝雀湊近時仔細一聽，全都是【溯游計劃】最新上架展示的武器型號。

約翰孫迷戀：“你好漂亮，哦，看這槍柄，這流線設計……真是個美人。”

陳來：“…………”“鳥哥，求你。”

謝枝雀果斷掄圓了兩個大巴掌。“啪啪！”

卡卡不忍扭過頭去：“要命，好丢人。”

突然慶幸本性暴露的不是自己。

而被毫不收力扇了兩巴掌的約翰孫像個陀螺，被抽得跌跌撞撞轉了半圈，使勁晃了晃腦袋，迷茫擡頭。

“臉好疼……卡卡你又拿我試藥趁機揍我了？”

卡卡：“。”

“這次真不是我。”

核對彼此的情報後，幾人立即發現，除了注射過針劑的郁和光與陳來，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出現了記憶斷層的問題。

卡卡不知道自己發呆。

約翰孫以為自己看的是槍械。

陳來不記得自己要呼吸。

卡卡說，陳來的身體“自己”甚至連生存本能都忘了運行，比如呼吸，比如血液泵向四肢。所以才會出現抽搐。

“我也有。”盧青眼神複雜，“我忘了我要救的隊員是誰。”

謝枝雀尴尬撓了撓頭：“我忘了自己忘了什麽。”

“…………”

“生存是身體本能，大腦會控制人類偏向生存，自行閉氣死亡不是意志可以做到的事情。”

郁和光蹙眉問陳來：“你怎麽會忘記呼吸？”

陳來茫然：“我不知道，被混沌時候的記憶很荒謬。”

他忘了自己是人類，甚至忘記基本的生存常識——大腦認為他化作風也能活下去，于是輕飄飄的，身體停止了一切生存活動。

“這竟然還只是9點混沌度……”

陳來冷汗直流，大喘了一口氣：“如果當時混沌度再深下去，簡直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

“我知道。”郁和光忽然出聲。

“我們用狙擊手做了一場實驗。就像博士對我們做的那樣。”

然後就在他們面前，狙擊手化作一灘爛泥，消失在陰影裏。

令郁和光記憶深刻的是：狙擊手被黑暗吞吃時，還是活着的，他的大腦還有意識，但身體已經停止一切生命活動。

……活生生感受着混沌的侵襲。

“當時我以為是死亡，但現在再回想。”

郁和光沉吟，說出自己的猜測：“或許，是遺忘。”

“他忘了能讓他活下去的一切生存本能。”

——狙擊手的死亡，是陳來另一個走向的結局。

陳來慢慢睜大了眼睛，随着郁和光的描述，他竟然不自覺在抖。

“我知道很多種忘記，但從來不知道竟然還能忘了活着……”

卡卡疑惑呢喃：“但之前醫學系的實操從未遇到過這種程度的混沌。”

她印象中的舊高盧首都雖然危險，但不會危險到如此地步。

郁和光想到的卻是博士：“狙擊手背後的雇主是【博士】。”

【博士】的名號一出，卡卡這些常年在舊地球出任務的勘探團成員，俱是一驚。

郁和光問：“像博士這樣以生物基因起家的大商人……卡卡，如果我說博士會為了某樣東西放棄全部的生意，你覺得它會是什麽？”

卡卡眉頭緊皺：“基因樣本？混沌物？”

她忽然反應過來：“你是認為，高盧首都的變化與博士有關聯？”

“因果反了。我猜是因為高盧首都産生的變化，才吸引來了博士。”

與黃金城打過交道的郁和光很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怎樣的對手。

除了第一個狙擊手，他也沒有放過其他人，讓其他人有通風報信的機會。

狙擊手們像被奶酪誘騙進陷阱的老鼠，郁和光以自身為餌，吸引狙擊手一個個主動跳坑，被他抓住，審問實驗。剩下幾個狙擊手見勢不妙想要逃跑，也被他從藏匿處揪出來，扔進了陰影裏。

亡命徒們慘烈的嚎叫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一聲聲疊加，然後以相似的結局“死亡”。

實驗看得盧青不适皺眉，旁觀也忍不住心驚。

……他時常分不清，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大一的小學弟，還是黃金城心狠手辣的大人物。

“他們想用我們做實驗——并且已經把維克多他們當做了活體實驗的耗材。”

郁和光解釋得漫不經心：“敢把別人當做耗材，就要先做好自己會被消耗掉的準備。我只是把他們對我做的事還給了他們。”

他輕笑；“這才算扯平了。”

心滿意足劃掉記仇小本本。

不過郁和光的實驗也讓他有了豐厚的收獲。

比如，高盧首都正在發生巨變——就連博士都沒能掌控的意外。

“黃金城雇傭兵三六九等，博士找來狩獵實驗體的狙擊手，全是其中佼佼者。再加上必須有高度血肉改造這個條件，更是少之又少，價格不菲。”

郁和光在黃金城待的一個月間，已經足夠讓他摸清情報巷子，适應黃金城底層的生存模式。

底層大規模的去做血肉改造，為的就是賭一個概率——一個混沌物會對他們視而不見，讓他們有機會得到更多賺錢機會的可能性。

黃金城的血肉改造粗糙，能熬過高度改造的并不多。他們本應該是半個混沌物，在戰場上被混沌物忽略從而保命……

“但是這批人，全都在實驗裏屍骨無存。”

郁和光面色冷得可怕：“與傳聞中高盧首都的消失一致。”

“甚至。”他頓了頓，道，“或許博士也沒有料到他找來的狙擊手，同樣會被高盧首都的混沌物盯上。”

卡卡聽得心驚：“如果是能吸引來【博士】的異變……沒看到樣本和表象之前，我無法下定論。但博士。”

她嚴肅道：“舊地球之所以會盛行血肉改造，與博士息息相關，他是最關鍵的推手。”

“很多人只知道博士是商人，但不知道他其實還是血肉改造的發明者。”

卡卡很懷疑，舊地球如此推崇血肉改造，就是因為博士的推廣宣傳及，為了擴大自己的商業版圖而大肆宣揚血肉改造的好處。

“不論博士想要什麽，我只能肯定一件事：絕對不是什麽好東西。”

陳來忍不住道：“那我們應該盡快撤離？”

“等回報教務AI之後再等待下一步命令。”

“恐怕我們沒有這個機會了。”

郁和光冷靜擡手點開光腦。太陽峰值……已經過去三分鐘。個人AI的催促提醒占滿了整個光屏。

“除了狙擊手之外，博士還雇傭了其他人，他放在高盧首都的人手，堪比一支軍隊。”

時間提示之外，還有另一條示警。

【檢測到您附近十公裏內有大量生命體正在靠近，請及時防禦敵襲】

郁和光掀了掀眼睫，冰冷目光穿過廢車堆積的街道，看向遠處。

“看來，有人錯把自己當成是這裏的主人了。”

“盧隊長。”

郁和光側首，盧青心領神會點頭：“放心。”

一想到剛才試驗的結果有可能發生在失聯隊友身上，盧青就忍不住面目猙獰。

“我們勘探團，最擅長招待客人。”

太陽已經升至天空，逐漸向西傾斜。

雇傭兵躲藏在廢墟掩體後面，悄無聲息慢慢靠近，烈日曬得汗珠滾落進眼珠，但沒有人敢松開手裏的槍械。

頻道裏，還标示着任務坐标。

——以狙擊團隊全員死亡為代價換來的目标位置。

‘不能掉以輕心。’耳機裏傳來雇傭隊長嚴厲的叮囑，“只有一個任務：把目标留下來，直到太陽落山後。”

坐标近了，還有一條街……一個轉角……翻過牆——瞄準！

已經架槍對準街道的雇傭兵忽然愕然。

街道上空蕩不見人影，任務目标不知去向。

雇傭兵們驚疑不定交換眼神，隊長咬了咬牙，比手勢：先鋒小隊探路，把他們找出來！

一支隊伍迅速從藏身的掩體後翻越向前，小心謹慎踏上遍布雜物的街道。但堆積的廢車和林立的屍體，成了擾亂視線的最大阻礙物。

探路的雇傭兵不耐煩撥開屍體，低聲罵道：“他媽的！早知道是來這鬼地方，給再多錢我也不來。”

旁邊人不以為然：“屍體而已，你沒見過？”

“怕什麽，只要拖到落日就算任務完成，有錢拿……”

探路小隊搜尋了整條街道，也沒在目标坐标點看到人影。他們轉頭向隊長打手勢：安全，無人，可能向前方撤離。

隊長點了點頭，嚴肅示意身後人跟他一起繼續向前。

就在這支雇傭兵小隊最後一人踏上街道。

嗡——剎那間，仿佛無形聲浪呼嘯席卷整片區域。

耳機電流的尖銳爆鳴令雇傭兵們眩暈，刺痛得大叫，紛紛扔掉耳機。

與博士一方的聯絡随之斷掉。

但就在混亂中，隊長忽然覺得踩中了什麽，他一驚低頭，但已經來不及了。

轟——爆炸掀翻了整片廢墟，報廢車子和炸飛的雇傭兵一起被火光噴湧，沖上高空。

炸裂的土礫鐵塊燃燒着火光，仿佛白日炸開的煙花。

郁和光仰頭感慨：“所以我才喜歡溯游大學啊……爆炸，真是漂亮。”

卡卡大笑起來：“原來你把聲波發生器拿走是為了這個？”

幾人利用手邊的武器拆卸改造成炸藥時，溯大傳統的炸藥手藝，看得約翰孫這個六一維出身的目瞪口呆。

埋伏的炸藥摧毀了幾乎整個雇傭兵隊伍，剩下沒死的幸運兒，也被約翰孫一槍一個冷酷送走。

但郁和光并不戀戰，已經轉身示意其他人跟上：“并不只是這一支隊伍，博士是鐵了心要把所有人留在這裏，只進不出。”

“我們仍在被包圍中。”

郁和光看了眼個人AI提示的生命體活動範圍，冷靜指向雇傭兵來時的方向：“那邊。”

“缺口已經制造——突圍！”

滴滴——所有正在趕向目标地點的雇傭兵隊伍，都收到了同樣的新指令。

[目标地點已更換。]

雇傭兵隊長看了眼指令，指向爆炸聲波傳出的中心：“目标突圍中，追上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