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只在:溯洄從之

晏止戈找到泰坦時，他正試圖從沙子裏拔出兩只亂踢的腳。

“小吉，你不要動，小吉！”

泰坦手忙腳亂，一身結實強壯的肌肉受委屈。

晏止戈：……忽然不太想承認這是他的隊員。

“那下面一團是什麽？吉什圖嗎。”

他冷冷瞥了一眼沙子堆下的一團白：“再動就活埋了你，吉什圖，剛好可以讓你變成木乃伊。”

“！”腳一伸，不動了。

沒了獵物的掙紮，流沙以更快速度向下渦旋陷落，眼看就要一并被埋進沙子裏，晏止戈狠狠将唐刀拄進沙層！

轟——巨大的力道讓沙子向四周爆開。


泰坦眼疾手快伸手一拽，立刻倒拔蘿蔔般将流沙裏的吉什圖拽出來。

晏止戈也快速後退，默契配合下，幾人只在瞬息之間便從流沙陷阱裏全身而退

一張被沙子糊滿的小臉猛地出現在幾人面前。

尤金：“卧槽是沙鬼！”

“噗！”吉什圖猛噴出一嘴沙子。

“咳，咳咳咳……”

他倒挂在泰坦手裏咳得撕心裂肺，讓泰坦連想要放下他都沒機會。

“所以為什麽會掉進去？”

晏止戈面無表情：“你應該很熟悉沙漠地區了，吉什圖。”

多少次拒絕了小隊行動也要追木乃伊消息的人，怎麽還會被沙漠裏的流沙陷阱中招？

吉什圖皮都收緊了。

他掐着咳啞的嗓子眼珠滴溜溜轉：“這個……”

“小吉看到流沙裏有聖甲蟲護身符碎片，他以為是哪位捏碎護身符的隊員降落點在流沙裏，所以。”

泰坦攤手，小心将咳成一團的吉什圖放回地面。

吉什圖惱羞“嗷！”一巴掌拍過去。

沒抓疼泰坦，倒把他自己疼得眉目扭曲。

晏止戈無語收刀：“那如果我沒出現，你們打算怎麽辦，在這驢拉磨？”

驢。強壯，大只，但乖巧。

磨……瘋狂心虛，不敢說話。

吉什圖被落日小鎮居民找到時，正在參觀其他人家擺在家裏的木乃伊棺材，放着主人家不看但瘋狂贊美人家死了幾百年的先祖，并試圖推銷自己的木乃伊制作技術。

“我很擅長做人乾，你死了，交給我。”

主人家又高興又詭異，不知道這話該怎麽接。看到有人來打斷，主人家簡直松了口氣。

吉什圖則認為這是混沌物，故意想把他引開。

于是他護着主人家狂揍找來的居民。

并在“別打了那是我二舅他小姨夫！”的驚恐聲中心虛，果斷捏碎護身符。

吉什圖：想移民了……

“要不我們回去把他的腦子勾出來吧。”

忽然又想起尴尬事的吉什圖捂臉尖叫：“這樣他就不會記得發生什麽了！”

晏止戈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所以你的醫療箱呢？”

“！”吉什圖忽然安靜。

在晏止戈的死亡注視下，他慢慢……慢慢滑落跪得乖巧。

“好像，忘了呢。”輕輕。

晏止戈平靜點頭：“嗯，下次記得把腦子也一起忘記。”

吉什圖：“QAQ”

在隊長面前丢臉的醫師縮成一團埋在泰坦懷裏，拒絕見人。

“我在走過的地區标記好了坐标，可以确保不會重複路線。”

泰坦抱着蜷縮在胸前的小吉，比抱一只小貓還輕松。“我記得上次我們進入金字塔遺跡時并不是這條路，沒有沙漠，而是一片蘆葦原。”

他奇怪：“走錯路了嗎？”

晏止戈正向尤金詢問地點：“我也做了标記。”

尤金抽了抽鼻子仔細分辨半晌，确信：“這裏我們沒走過！”

泰坦：“…………”

他頭疼低頭看晏止戈：“隊長，不要把尤金當獵犬用。”

晏止戈“嗯”了一聲，頭都不擡的向前一指：“尤金，去。”

尤金瞬間沖出去——狙擊槍當兵工鏟瘋狂刨地，兇狠拽住什麽東西向上一拔！

“砰砰！”

剛伏擊失敗想要急攻的混沌物，就在尤金手裏“嘩啦”散成一團黏液，流淌着滲入土層消失了。

“晏隊，搞定了。”尤金得意跑回來，展示戰利品，“看。”

開朗，兩排白牙。

泰坦：頭疼，兩聲嘆息。

在看清尤金帶回來的寶石碎片後，晏止戈眉頭一皺：“另一個聖甲蟲護身符。”

“還有另一人在附近，這是誰的護身符？”

話音落下，一道瘦長高挑的黑影忽然出現。他站在泰坦身邊擡手揮了揮。

不是我的，我在這。

吉什圖自閉但不忘擺手。

“我知道。”晏止戈嘴角抽搐，“我問的是不在這裏的人。”

“應該是分析官的。”

尤金琢磨半晌，對那半塊寶石直樂：“乍一看有點像是郁學弟的，但應該是宮……咦？晏隊你要去哪？”

“上次穿過蘆葦原是因為神的防備，除非從蘆葦原上通過審判，否則無法靠近金字塔。但這次不同。”

晏止戈已經低頭看光腦，徑直走向前：“這次我們是保送生。”

雖然穆夏不敢讓身負【堕落】的力量污染神的領域，但在金字塔邊界外放下他們還是沒問題的。

“既然你們都在這裏，那宮商角應該也在附近。”

晏止戈忽略掉尤金的眼神，若無其事：“尤金，去找宮商角。”

剛有疑惑升起的尤金：“哦哦好。”

拎回狙擊槍的功夫一轉頭，奇怪歪了歪頭。咦，她好像忘了什麽？

忘了什麽呢……

尤金沉吟琢磨着，心不在焉探路。

全程盡收眼底的泰坦：欲言又止。

但他很快沒時間去細究這件事。“晏隊，我們沒來過這片土地。”

泰坦忽然止步，警惕皺眉：“我的光腦上沒有對這片坐标的記錄……不止是金字塔外圍。”

“是新板塊。”晏止戈接上了他沒說完的後半句。

他擡頭：“有難度？”

“不。”泰坦笑了，“我是戰鬥系。”

“對戰鬥系，沒有困難一詞，只有完成使命。”

沙漠裏荒無人煙，但潛伏混沌。

太陽日漸西沉，沙漠上的槍聲不曾斷絕。

“砰！”數不清第多少個混沌物倒在尤金槍口下。

她擡起手臂狂野擦了一袖子的汗，蹭得臉頰被汗沁得火辣辣的疼。

“沒被混沌物殺死，先要被曬死在這了。”

尤金兩眼無神，重重嘆了口氣：“突然發現車真是人類最好的發明，徒步橫穿沙漠……我怎麽敢的？”

她飛快向旁邊瞥了眼，偷偷向泰坦那邊蹭去。

發覺槍聲停止的泰坦一轉身，就發現尤金躲在自己身後偷涼。

他哭笑不得：“尤金，你随身沒帶水壺嗎？”

尤金尴尬：“你知道的，我的水壺……”

根本就是個酒壺。

但晏隊就在旁邊，她不敢掏出來被發現。

泰坦無奈搖搖頭，摘下自己的水壺遞過去。

他擡頭，看到晏止戈已經遙遙領先在前面，單膝半蹲着正在翻看着什麽。

“怎麽，晏隊？有問題嗎？”

晏止戈修長手指拂開浮沙，被黃沙覆蓋的東西斜斜顯露出來。

機翼。

噴塗着顯眼的國旗顏色和編碼。

“2047年時載有小國高官的公務機不知去向，被所屬國認為是敵人劫機。”

晏止戈靜靜垂下眼睫。

“失蹤的公務機編碼，和這架的一模一樣。”

所屬國認為是劫機，敵國認定是挑釁，兩國誰也拿不出對方清白的證據，乾脆大打出手。白.磷.彈燃燒了幾天幾夜，整個地區化作人間煉獄。

“根據全知AI記載，在那張戰争中，兩國的教堂和修道院被摧毀嚴重，數千年的文明遺址毀于一旦。”

晏止戈對人類史熟悉，其中部分章節還出自他之手，他很清楚那段歷史。

被喚起的AI也自動彈出光屏，快速劃過的長長一串清單，列出所有在那場戰争中被摧毀的文物和生命。

【戰争共耗時四年零一月，雙方死亡人數共607719，摧毀宗教及文化場所2791座，其中包括三座國立圖書館，七座國家博物館，四十一間教堂，被譽為文明标志的三千年玫瑰修道院也在其中。】

【雙方共計動用子彈，武器，戰鬥機……】

清單長得拉不到底。

晏止戈忽然輕笑一聲，他漠然收回手：“尤金，下去看看。”

墜毀在沙漠中央的公務機保存良好，除了噴塗被風化褪色，其他都保留住了墜機時的狀态。

尤金背着狙擊槍腰間系繩順着跳下去，發現機艙內除了碎片和撞擊掉落的零件，并無其他打鬥痕跡。

乘客和飛行員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有似乎是保镖的人在撞擊瞬間以身護住要員，被撞得支離破碎。而這些本來在2047年被“劫機”的人，此時已經被風化成乾屍。

她仔細檢查也沒能發現人為外傷。

“晏隊，你想找什麽？”

尤金納悶轉身，背在身後的槍不小心刮到乾屍。

“嘩啦……”乾屍護在胸前的雙手被刮開，什麽東西掉了下來。

她聞聲警覺轉身，驚訝從那雙已經乾枯的手掌裏抽出便簽本。

“……晏隊。”

晏止戈在地面等待片刻，聽到尤金的聲音悶悶從下面傳上來。

“不是劫機，也不是敵襲。”

尤金拿着便簽本，怔愣回不過神：“只是，飛機失事。”

便簽本……遺言薄記錄了死者生前最後的時刻。

[所有電子信號都被嚴重乾擾，儀表盤失控，電腦手機無法使用，我們在試圖使用無線電聯系外界，神啊，保佑我們成功。]

[失去和全知AI的聯系，但好消息是附近的科研基站回應了我們，他們強烈建議緊急迫降，說附近地磁場被乾擾失靈中。]

[失敗。]

[迫降再次失敗。]

……

泰坦拉動繩索，将尤金從掩埋的飛機裏抱出來。

她沉默的垂着眉眼，将便簽本交給晏止戈。

随着快速淩亂起來的字跡，記下來的生命也快速翻頁向倒計時。

……

[我們回不去了。]

便簽上的字跡忽然工整起來。

像絕望下最後的平靜。

[告訴珍妮，讓她改嫁。我的一切屬于她，我愛她。]

晏止戈認出了便簽上最後的名字，木爾得木。正是被懷疑劫機的高官。

他的失聯讓兩個世仇國家互相猜忌，最終引發了一場卷入所有國民的慘烈戰争。對那兩個國家而言，末日已經先于新家園計劃摧毀了他們。

——在彼此的武器按鈕之下。

“珍妮·木爾得木，查詢她的所有記錄。”

晏止戈定了定神，聲音平靜：“她最後登上新家園計劃的星艦了嗎？”

【珍妮·木爾得木，該國二號人物法定妻子。

劫機事件後第六個月，她被木爾得木政敵抓住并當衆殺害，胎兒一并死亡。】

個人AI展示影像資料。

女人絕望倒在血泊中，參觀的人們高舉着槍熱烈歡呼。

【以她的死亡為鼓舞士氣的戰前宣言，內戰開始，鷹派取代了鴿派向敵人宣戰……】

只有AI平靜機械的聲音在流淌，幾人卻在沉默。

晏止戈垂眸，長久看着手中的便簽本，神色難辨。

“人類啊。”

泰坦搖了搖頭，嘆息：“我宣誓過會成為人類抵擋末日的盾牌，我可以不畏懼死亡的擋在弱小者身前。但是怎麽能終止人對自己的殺戮？”

尤金沉悶蹲在泰坦腳邊的影子裏，她揉了把發悶的胸口，顧不得晏止戈在旁邊灌了一口酒。

【……當2065年新家園計劃在聯合國會議上投票通過，戰争中的兩國已經亡國，只有少量流亡難民幸存。

但很遺憾，沒有主權國家的保護，這些難民未能繼續幸存。

新地球基因庫中未查詢到兩國人種基因序列，因兩國科研機構皆在戰争中摧毀，未能成功參與冷凍.胚.胎計劃。】

晏止戈握着便簽本的手驟然收緊，又慢慢松開。

沒有基因序列留存，沒有.胚.胎……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滅絕。

從生命和文明，全都死于末日的地球上。

“在高盧首都時，我聽見博士說人有三次死亡。”尤金悶悶問，“那種族呢，人類？”

晏止戈背光而立，看不清他的表情。

“人類也有三次死亡。當連文明也燒成灰燼，有關于一個種族存在的所有痕跡都被抹去，就是真正的末日。”

他邁開長腿，經過尤金身邊時按了按她的肩膀：“所以我們才要找回失落的文明。”

“應當有人替死去的人記得，他們曾經擁有怎樣燦爛的歷史。”

尤金恍然擡頭望去，晏止戈已經只剩下漸行漸遠的背影。

“AI，記錄坐标，恢複信號後發給教務AI。”

他平靜下達指令：“等待清掃後區域危險等級下降，将任務發給文學系執行。”

【您在哭嗎？】

“滾。”

【人類的哭泣偶爾并無聲音和眼淚，但情緒學習模型不會說謊。您在為文明哭泣。】

個人AI詢問：【需要聯系郁和光嗎？向熟悉的人傾訴，會是消解眼淚的好方法。】

晏止戈剛要下意識脫口而出的否定忽然卡住。

眼看着尤金就要追上來，他眉眼糾結着還是點頭：“也可以……”

【抱歉，當前光腦信號丢失中，無法聯系教務AI及遠程隊員。】

個人AI：【您在想什麽？噗。】

“…………”

尤金剛勉強揚起個笑顏跑過來，就看到晏止戈面無表情暴打光腦。

！！！

她驚恐：這是在暗示我啊，下一個挨揍的就是我！

晏止戈餘光瞥見尤金，鎮定擡手：“光腦壞了，簡單修理一下。”

“我懂我懂！”尤金小雞啄米瘋狂點頭。

不等他再解釋，尤金已經急吼吼踩着風火輪一路狂奔向前。

“我這就乾活！！隊長不用操心我！”

晏止戈頓了頓，疑惑：“……？”

AI倔強蹦出個彈簧：【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