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只在:溯洄從之

僥幸因為沒有動手而活下來的遺民們被震懾在當場，他們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再敢上前。

一地的熟悉面孔是畏懼最好的來源，偷襲失敗的屍體還在郁和光腳下。

他漫不經心将匕首的血擦在屍體上，問：“繼續？還是你們帶路？”

“反正等殺了你們，我自己再去也是一樣的。”

郁和光歪了歪頭，咧開唇角：“倒計時開始。三……”

無聲的恐懼在遺民中飛速蔓延，領頭人站出來，深深鞠躬：“尊貴的客人，這邊走。”

化作戰場的山坳彌漫血腥氣，領頭人恭敬帶路穿過狹長山丘谷道。遺民們也沒有忘記屍體，他們伏在親人身上掉眼淚，然後收起屍體準備曬制人肉乾。

身後傳來争執聲。

郁和光轉身，看到謝枝雀厲聲從遺民手裏搶回長方體。


“抱歉，我不知道你們還會帶沒用的廢鐵走。”遺民趕忙道歉，“我只是想幫忙。”

謝枝雀氣鼓鼓抱着關機的小芳走回來，看到郁和光注視着他的目光時，忽然委屈。

他癟了癟嘴巴：“他們想把小芳拆掉。”

“不會的。”郁和光拍拍鳥頭，“我不會讓他們拆掉的。”

“那也是你們的同伴？”領頭人驚奇，看到跟在郁和光身後亦步亦趨的小鱷魚時變了臉色。“這是……”

他忌憚縮了縮脖子：“你們是虔信者？”

不等郁和光回應，小鱷魚立刻戒備甩頭：“你為什麽會知道虔信者？”

三千歲的老祖宗努力踮腳，兩爪一伸試圖撐得身形巨大：“九神會沒有記錄過你們的位置，你們信仰的是哪位神？報上祂的名號！”

诶？

小鱷魚正努力恐吓對方，視野突然升高。

它眨眨眼，發現自己被掐住腋下抱了起來。

郁和光兩手舉起色厲內荏的一團，淡定對準領頭人：“繼續，沖他汪。”

小鱷魚委屈：“我……”

一轉頭就越過郁和光肩膀看到了遺民分屍現場，吓得它：“汪！”

鱷魚變海狗。

但領頭人同樣忌憚這一小團。

“我們信仰的……”他猶豫着，還是搖了搖頭，“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比起由我來說，您自己看到就懂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越過山坳，站在進入聚集地的山丘高地上。

看清集市的瞬間，郁和光瞳孔一縮。

放眼望去，聚集地一片低矮但整潔的房屋，集市繁華熱鬧，攤販們一個接一個的擠在一起，面前擺着自己出售的“商品”，往來的過路人和居民們穿梭其中，談笑聲和叫賣聲此起彼伏。

乍一看去，遠比外圍的危房更像一個正常的據點。

……如果他們身上沒有長着多餘的器官。

有人長了滿臉的眼睛，所有暴露在衣服外的皮膚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眼睛，一時分不清是魚鱗還是眼睛。

維克多看了一眼立刻頭皮發麻，下意識躲向郁和光身後。

郁和光抿緊了唇，視線梭巡。

有人拖着巨大的尾巴吃力移動，人身蛇尾怪異笨拙；有人皮膚龜裂，每一片裂紋的皮膚都随着翕動一開一合，像是魚唇，也像是耳朵；有人與胸口貫穿長矛，死在塔尖……

“別誤會，那不是死去的。”

領頭人：“他從出生就長在那裏。”

“長矛也是？”郁和光皺眉，“我想不出建築要怎麽生孩子。”

“那你們那裏的風俗還真是奇怪。”

領頭人示意：“在我們這裏只要是神的旨意，孩子可以以任意的方式誕生。如你所見，我們沒有選擇，就像孩子選擇不了生出它的父母，我們也選擇不了信仰的神。”

他轉頭，深深看向郁和光：“您剛剛說，您想要去金字塔？”

郁和光挑眉。

作為末日後小聚集地的遺民，還能知道金字塔的具體名稱就足夠令人好奇。外圍的劫匪只知道黃色三角形。

“我們當然知道。我們不得不信仰的神，就在那裏。”

領頭人告誡：“您是贏得了我的尊敬的客人，所以如果有可能，請讓我勸阻您：不要去金字塔。”

“那不是人能踏足的地方。”

郁和光剛要張口，就聽領頭人道：“我能看得出來，您去過很多地方，殺過惡人，與亡命徒搏鬥。但是相信我，金字塔比您見過的所有邪惡都更恐怖。”

“和那裏相比，就連我們這也算是天堂了。”

領頭人搖了搖頭：“如果您執意要去金字塔，那麽從這裏穿過去，離開集市後，您就能看到它了。它就在三公裏外。”

“如果您願意留下來，我們很樂意招待……”

“不用了。”

郁和光已經率先邁開腳步：“後面還有人會經過集市，前往金字塔，如果你遇到他，為他指路。”

在進入集市後，領頭人立刻閉嘴。

郁和光奇怪看了他一眼，發現不止是領頭人，還有在外埋伏的這些樣貌正常的遺民們，全都在進入集市後像被施了法術一樣，不言不語，目不斜視。

“郁……”謝枝雀剛要開口，就被郁和光猛地攥緊手掌。

他們走進集市，沿途的人們笑着點頭致意，吆喝着自己攤子上的商品。

太陽已經快要下山，冷風順着衣袖竄上皮膚。

維克多驚奇看着攤子上的機械人偶，攤販笑着走過來。但還不等他詢問，就已經先被郁和光拉走了。

直到他們走出很遠，那種被窺視、無所不在的陰暗監視感，依舊如影随形。

敏感的謝枝雀已經難受得皺起眉，幾次欲言又止，又在看到郁和光與領頭人面無表情的時候重新憋回去。

集市熱鬧，但他們不發一言從中間走過，更像行走在熱鬧的墳墓裏，這種反差令人毛骨悚然。

領頭人沉默而快速的将他們帶出了集市，從另一邊踏出聚集地的瞬間，被注視感驟然消失，所有人都忍不住長舒一口氣。好像連空氣都清新了。

“你們，都在被監視範圍嗎？”

郁和光想起了蒼山基地：“那些是神的觸須？你們也是？”

領頭人錯愕：“你竟然知道……怪不得你敢去金字塔。”

他點頭：“我們是被神選中的仆從，一切都在神的掌控下。我沒辦法走出更遠了。”

他揮了揮手，身後遺民立刻牽來兩頭駱駝：“它們可以送你一程。”

“它們認得去金字塔的路，等到了地方你只需要松開手，拍拍它，它們會自己回來的。”

郁和光點點頭，他牽着駱駝正要離開，又被領頭人叫住。

領頭人神色複雜，猶豫很久還是點頭致意：“祝你成功。”

眼看着風沙模糊了幾人的身影，遺民們還站在集市的邊緣，久久沒有動作。

“首領……”有人問，“這樣真的不會觸怒神明嗎？”

“誰知道呢？”

領頭人深深注視着隔開兩個世界的沙漠：“也或許，他們真的能殺死它，到那時我們就不用再侍奉它了。聽說有種叫自由的東西。”

遺民們猶豫。

“況且。”他改變說法，深沉，“等他們死了，我們可以去撿寶貝。我們打不過，但神會幫我們殺了他。”

遺民們立刻歡呼雀躍。

領頭人笑了下，但很快恢複沒有表情的憂愁，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沙漠，轉身重新走進集市裏。

第三只眼在他額頭上慢慢張開，黏液滴落。

沙漠的風沙覆蓋一切。

郁和光剛踏進沙漠就被沙塵暴猛烈卷入其中，風大到睜不開眼，耳邊除了呼呼風聲什麽也聽不見。

“郁哥！啊呸呸……”小鳥吃了一嘴沙子，“我們怎麽找路，往哪走？”

他扯着脖子喊：“分不出路啊！”

放眼看去到處都是沙子，沙子，連個地标都沒有，只有漫漫黃沙。

更糟糕的是，所有人的光腦都嚴重故障無法使用，就連小芳也關機安靜得像塊廢鐵。

“駱駝會幫我們找出方向。”

郁和光頂着風沙摸到謝枝雀身邊，高舉起他一個用力将他送上駱駝，小芳也被放在他懷裏。

而他自己則抱住維克多猛地一撐躍上駱駝，維克多一聲驚呼卡在嗓子裏，就已經穩穩被郁和光抱在懷裏牽住駱駝的缰繩，被刺激的駱駝立刻掃了掃尾巴出發。

小鱷魚連忙小跑着一把拽住駱駝尾巴，拽着毛毛爬上去。

郁和光只覺後背被什麽碰了碰，轉頭就看到小短手猶豫着放在他的背上，鱷魚仰頭眨巴眨巴眼睛：“你要是現在後悔了說不去，我會送你回去的。”

它遲疑着看向被沙塵暴掩埋的世界：“我有不好的預感诶？！”

話沒說完就被郁和光提了起來，搓成一團扔進維克多懷裏。

“小鱷魚不用思考大壞蛋的事。”

小鱷魚被砸得暈頭轉向，它趕忙從維克多懷裏爬起來，短手扒拉着他的手臂立起來，卻對上了郁和光垂眸望過來的視線。

“這不是為了九神會，而是為了溯游計劃。金字塔或許藏着溯游計劃一直想要尋找的答案。”

他捏住鱷魚胖乎乎的嘴巴：“被利用的儲備糧，就不用擔心利用你的人了。”

可以利用，我自願的！你明明是好人！

小鱷魚急得努力掙紮，劃着的四肢像個翻殼的小烏龜。

維克多好奇剛一低頭，“啪！”鱷魚一巴掌拍在他嘴巴上。

不小心闖禍的小鱷魚傻眼。

他捂着嘴巴疼得眼淚汪汪：又不是我要吃你，你為什麽打我！

小鱷魚兩爪捧住維克多努力解釋，謝枝雀緊抓着駱駝生怕被大風吹跑。

駱駝搖晃着尾巴不緊不慢帶領着他們穿越風沙。

沙塵暴漸漸小了。

等擡手擋住呼嘯着噼啪砸下來沙石的郁和光放下手掌，逐漸清晰的視野裏出現的，是矗立在天際線下的巨大三角形。

他緩緩睜大了眼眸仰頭，不由屏息。

“金字……塔。”

他失神呢喃：“這就是太陽神的居所嗎？”

“郁哥，我們到了郁哥！是真的！”

謝枝雀歡呼着率先跳下駱駝，跑跳着向前：“好大，天吶它比人類史課上看到的都大！”

周圍不再是一望無際的黃沙，而是大片大片随風輕晃的蘆葦，遠處河水拍擊岸邊水聲潺潺，安靜平和，仿佛末日在這裏并不存在。

維克多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反複試圖查看光腦确認位置：“等等，這合理嗎？沙漠裏有這麽長一條河？這是哪啊啊！”

人已經被郁和光踹下駱駝了。

他撅着屁股摔了個臉着地。郁和光輕巧躍下駱駝落地。

維克多幽怨：“不能換個方式嗎，星期日又要嘲笑我……”

話沒說完，他怔了怔，神色晦暗的咽下了沒說完的話。

“這裏是蘆葦原，通過審判的亡靈可以在這裏等候來世，當太陽神的行舟經過，亡靈可以被重新帶回人世複活。”

小鱷魚拽着駱駝毛咻地滑下來，掉進蘆葦叢裏立刻被遮得看不見了。它艱難扒開草叢伸出腦袋：“有蘆葦原，說明太陽神和阿努比斯都在附近，我們找對地方了。”

它難過仰頭：“既然太陽神一直都在，那為什麽不回應我們呢……”

小鱷魚雖然是九神會的一員，但它卻從來沒能真正靠近自己信仰的神。除了末日警告之後，神始終不再出現。

它也是第一次靠近金字塔，很快就被傳說中的蘆葦原吸引，驚奇的跑來跳去，把剛才的沉悶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現在進去嗎？這玩意兒應該從哪進，炸開？”

謝枝雀一撸袖子，氣勢洶洶準備開乾：“維克多，你在偷懶嗎？快來。”

但被郁和光拽住：“等一等，還有人沒有來。”

謝枝雀遲疑着慢下來：“晏首席嗎，他會來嗎？”

郁和光沒說話，他只是看向天空懸挂的太陽。

蘆葦原的時間似乎與外界不同，此時的夕陽正黃澄澄灑了一地。

“……落日。”他敲定，“我們等到太陽消失。”

“如果到那時晏止戈還沒來，就不等了。”

沒有讓他們等太久，遠處的地平線上，幾道人影緩緩出現。

斜倚在駱駝前閉目養神的郁和光倏地睜開眼，目光炯炯。

他看着那幾道人影慢慢靠近，穿過風沙踏進蘆葦原，走進了他的視野……

幾名壯漢拎着五花大綁的屍體，一臉懵逼：“诶？”“這是哪？”

郁和光：“……？你誰？”

兩臉相對，四眼茫然。

被拎在手裏的“屍體”慢慢擡起頭，公主切黑發滑落，露出林沉麓的臉。

“我來找你，但你在等什麽？”

林沉麓面無表情：“你好像對看見我很失望？”

“真是對不起了，長了張讓你失望的臉。”

郁和光：“……我沒失望！”

林沉麓：“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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