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加更:加更

石柱與雕像倒塌的穹頂之下，昏暗如潮水泛濫，碎石殘垣嶙峋，依稀可見石化雕像曾經的五官輪廓。

而在一地狼藉之中，只有一道漆黑身影站在穹頂之下，沉默得幾乎與四周黑暗融為一體。

率先走進穹頂大廳的主位神震驚站在那道身影對面，半晌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你做了什麽？】

主位神顫抖着聲音踉跄上前：【我問你，你做了什麽？舒！】

衆人随後趕到，一眼就看到了穹頂下對峙的兩位神祇。

神廟中唯一一尊太陽神雕像已經倒塌，衆人下意識低頭，就看到已經與地面相融的石塊，只剩隐約閃過的黯淡金光證明着它曾經的身份。

郁和光飛快與晏止戈對視一眼，神色嚴肅。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見到神像碎裂，而先前的……代表着那些神已經死亡。


難得，太陽神也……

衆人神色各異，目露不忍，空氣沉重得快要令人窒息。

即便是最厭惡神的林沉麓，都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舒？”

匆匆趕來的賽貝克和衆神在看清那道身影後，也錯愕認出了對方：“舒！你為什麽會在這等等，難道……？”

賽貝克的聲音在顫抖：“舒，你對尊神做了什麽？”

在喊破神祇真名的瞬間，晏止戈立即意識到對方的身份：九柱神之一，掌管風與空氣的神祇。

但更是……秩序之神。

【從拉在原始之丘上創造出舒，秩序就誕生了。

在秩序的大地上，人們建立王國，簇擁法老，繁衍生息。】

而現在——“秩序，堕落了。”

晏止戈嚴肅：“在郁和光找到賽貝克的同時，我也在另一邊遭遇了舒。祂已經堕落，并發狂殺死了所有祂本應該庇護的神明。”

萬神殿衆神錯愕驚呼：“怎麽會這樣？”

“九柱神……堕落！”

九柱神是萬神殿的支柱，而【秩序】的概念神更是萬神殿的地基，就連天空與大地的神也誕生于【秩序】。

而一旦失去秩序……

“世界将會陷入混沌。”

郁和光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已經充斥殺意：“它就是混沌的源頭嗎？”

死神權杖跟從他的意志，金光立刻閃耀在破敗神廟中。

也吸引了那道身影的視線。

它緩緩轉頭，踏過滿地太陽神雕像的碎塊走來。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九神會的氣息。”

【舒】誕生于混沌承托秩序，它以一切生靈的面相顯現。

當衆人聞聲向【舒】看去，各自看到的都是一張不同的臉。

而郁和光眼中的……

是一張雌雄莫辨的青年面孔。世間一切美好的形容詞在此有了具體的模樣。

“但你并非九神會的人。不，你連信仰都沒有。”

舒無視衆神的戒備向郁和光走去，詫異：“九神會怎麽會派一個無信者來？”

正驚訝于自己所見面容的郁和光忽然眼神鋒利，敏銳反問：“所有神明、甚至距離人間最近的阿努比斯都不知道九神會的存在，為什麽你會知道？”

此言一出，衆人嘩然。

“大概只有兩種神會知道九神會的存在。一位是太陽神【拉】，另一位。”

郁和光眯了眯眼，拖長的聲調不等落地身影已經疾馳而去。

金光閃爍，權杖悍然出擊！

正全神貫注傾聽的舒沒料到郁和光會突然發難，猝不及防之下難以避開，只能眼睜睜看着權杖橫掃——

“噗呲！”

攔腰斬斷。

黏稠黑液噴湧如泉，頃刻間在地面橫流蔓延。

“——另一位，就是堕落本身。”

漆黑神血飛濺作戰服，郁和光緩緩站直身收回權杖，冷眼看着舒僅剩的下半.身在他面前倒下，砸進黏液中。

神廟中一片寂靜，只能聽到郁和光的聲音。

不僅是舒——所有人和神都驚呆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郁和光會如此果斷，一言不合已經出手。

【但是只有舒可能知道尊神的去向。】主位神忍不住道。【我們無從知曉深淵中發生過的事。】

郁和光卻不為所動，只嚴肅緊盯着那灘黏液。

堕神在他面前死亡，被黑暗吞噬的軀體很快融化成滿地流動的漆黑黏液。

衆神紛紛退避，不讓堕落沾染自己。

可很快，那灘黏液流淌旋轉着竟然緩緩升起，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重新搭建出一具人形輪廓。

四肢，身軀，五官……死亡的舒，再次出現在衆人面前，微笑致意。

“沒想到九神會派來的竟然是這樣的急性子。”

舒苦惱：“你不聽別人把話說完的壞習慣是很久前就有的嗎？”

“不聽廢物叫是遇到你才有的明智選擇。”

郁和光冷笑，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在一群驚詫的臉中顯得格外鎮定。

“秩序堕落，成為混亂。一個堕神竟然知道金字塔外的事情？”

他冷呵，說出自己的猜測：“要麽他是太陽神本神，要麽他就是——”

“【堕落】。”

衆神聞言震驚，所有視線齊齊看向舒。

而舒站在衆神的對面，在死亡又快速重生後卻褪去了堕神的黑暗形象，白色長袍散落他的赤足旁，金飾華貴，而神祇微笑。

仿佛他還是高高在上的九柱神，堕落只是惡意的猜測。

“你早就知道九神會派人進金字塔，你在等待這一刻——你在等什麽？”

郁和光思維飛速運轉，所有情報都在此刻彙總，抽絲剝繭之下，唯一合理的猜測在他腦海中亮起道路。

他忽然側首問衆神：“最近有什麽重要儀式或者特殊事件？”

主位神搖頭。

賽貝克卻忽然眼睛睜大：“創世日！”

“當萬神殿還沒有撤離地面的時候，地上的王國會慶祝創世神創造了世界，那是尊神第一次踩上大地，創造子民。”

模糊的猜測在賽貝克心頭升起，她沉重的硬擠音節，幾乎發不出聲音：“那一天，也被稱為創世日。”

為了庇護子民，将更多力量帶去大地，太陽神會在創世日巡游天空，那一日是神力最強盛的時刻，但同時也是……

【創世神，神祇真名。】

主位神猛地轉身，錯愕看向舒：【創世神是世界的根基，祂的真名在秩序誕生、大地安定後就已經掩藏了起來。】

【你想要乾什麽！】

“你們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舒笑了起來，他的面色甚至有幾分輕快：“當然是神祇真名啊。”

“創世神以真名創造世界，在世界誕生之後一切穩定回歸秩序，神也不再需要真名的力量。”

他輕輕搖頭：“這可不行。”

“沒有真名，我怎麽能拿到力量呢？”

“所以你知道創世日将至，故意讓神明堕落，讓九神會不得不派人前往金字塔求助太陽神，因為四千年來太陽神只在九神會面前顯露過真身，你認為九神會的求助會讓太陽神再次現身？”

郁和光冷聲問：“你故意的？想要把堕落帶給太陽神？”

不等舒回答，背後銀龍驚呼：“九神會！”

它憤怒：“那回歸九神會的信徒，信徒的混沌，還有神的堕落和古夏大祭司都是你策劃的？！”

“你是個壞神！！”

舒笑着挑眉，卻訝然：“前面的是我做的，但古夏？”

他漫不經心，像在談論一只螞蟻：“那是什麽？”

弱小神明的堕落只是一根導火索，最終引線要引爆的，是太陽神。

——只要太陽神堕落，深淵失守，地底深處最黑暗的真相，将會到來。

只要想想那場面，就令舒戰栗。

至于古夏……“沒聽過。”他嗤笑。

渺小的人類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銀龍憤怒龍吟，狂怒之下甩動的尾巴幾乎砸爛了四周所有柱石。

衆神怒目圓睜，恨不得殺了舒而後快，但他卻笑着搖頭：“你們殺不了我的，還沒有死心嗎？”

長達數千年的融化與沁染中，【舒】的堕落程度已深，幾乎等同于堕落本身——所有神明堕落都會增強他的力量，而此消彼長，太陽神在衰弱。

“太陽神自身難保，萬神殿，難道沒有發現自己的力量也在削弱？”

舒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擊重錘狠狠砸在衆神心上。

“尊神……”賽貝克聲音顫抖，“你究竟把尊神怎麽樣了！”

舒剛挑起一絲笑意，就被另一道聲音中途攔下。

“計劃再好又有什麽用？”

郁和光嗤笑：“沒完成只是一句廢話。”

“代替九神會前來的是我，而不是堕神。”

他攤手嘲諷：“很遺憾，你的計劃并沒有實現，太陽神沒有堕落，你也沒能在創世日奪取神祇真名。”

“這不是一事無成嗎？”

他笑了，漫不經心偏頭問身邊人：“一般我們管這種人叫什麽？”

晏止戈忍不住也笑了起來，笑意沖淡了眉宇間的厲色。

“廢物。”

衆人：“！”

舒的笑容戛然僵住。

“看來【秩序】堕落後沒有變成混亂，而是變成了廢物？”

郁和光笑着問：“那掌管廢物的神是什麽？”

晏止戈忍笑失敗：“廢物中的廢物。”

郁和光：“嗯，垃圾。”

“…………”

站在對面的舒臉都黑了。

“噗！”尤金沒忍住笑出聲，在安靜神廟裏格外矚目。

她連忙擺手致歉：“不好意思第一次看到這麽廢物……哈哈哈哈哈！”

忍不住了！

人有三不忍：樂子，笑，和愛。

尤金呲着一口大白牙笑得猖狂，笑意很快感染了身邊人，哈哈笑聲中連最嚴肅的神也沒忍住笑了起來。

一時間，神廟裏充斥着歡快的氣息，恐懼蕩然無存。

“你以為你是幕後黑手？不，你只配是個笑話。”

郁和光嗤笑挑眉，堅定豎中指：“連被【堕落】利用也沒發現的廢物。”

舒大怒：“你！”

但就在舒暴怒想要教訓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時，對方卻比他更快！

不過眨眼之間，郁和光的身影突然從原地消失——

舒愕然張望，卻在下一刻破空聲爆鳴，一道殘影如風暴席卷。

人已經逼至身前！

權杖閃耀着燦爛金光高高抛飛，舒下意識擡頭看去，已經緊繃着釋放力量防禦高處。

但就在這時，另一道厲風卻突然從身側刮過。

舒暗叫不對，立刻低頭想要重新出手。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人迅如閃電，只看到破空爆鳴聲中劃過的一串殘影，而攻擊已經砸在身上。

舒只覺腹部劇痛，他下意識彎腰，卻立刻被鐵鉗般有力的手掌掐住脖頸，狠狠掼向地面！

“砰！！”

郁和光單膝跪地重壓在舒的心髒上，他眼不錯珠死盯着自地面彈起上身劇痛猙獰的堕神，頭也不擡揚手一接，高高抛飛又落下的權杖準确無誤落在他掌心裏，他猛地抓住權杖，狠狠.貫.下！

“啊啊啊啊啊——！！！”

堕神凄厲痛呼立刻響徹整個神廟。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等衆人反應過來再向郁和光看去，就連神都在看清堕神慘狀時忍不住抖了抖。

——權杖貫穿堕神心髒，鐵釘般将他釘死在地面上。

而郁和光手掌緊扣住舒的頭顱，俯身壓向他時如山岳傾頹而下，氣勢洶湧可怖。

“怎麽找到太陽神？你想用真名做什麽？”

怒意滾滾翻湧，低沉聲線危險：“你身上的堕落從哪來？源頭是什麽？”

舒在難以承受的劇痛中擡頭，冷笑：“你知道我不會說，又何必問？”

他擡手抓握住權杖：“死神權杖？你還不如殺了……啊啊啊啊啊！”

郁和光沒給他說完的機會，已經猛地抓住權杖提起又暴擊！

堕神的慘叫聲撕心裂肺。

人類的心髒與靈魂同在，對神，就是神格。

“多有趣，創世神在創造你們的同時也創造了弱點，祂大概也是料到了今天？”

郁和光挑眉，厲色從眼中閃過：“只要是會死的東西，我都打算殺來看看。”

他俯身壓向下方，勾唇咧開笑意：“要不要做個實驗？看看堕神究竟要到哪一步才會死……”

與最後音節一同落下的，還有權杖。

堕神在劇痛下抽搐翻滾，卻又硬生生被郁和光壓住。

他居高臨下冷漠旁觀堕神的痛苦，不為所動。

後面的林沉麓忍不住挑眉，難得露出了笑意。

但下一秒，黑暗突然從四周翻滾四合，無數觸須沖向神廟中央的衆人——“堕落！”

林沉麓低喝：“堕落的力量在反撲，謝——”

謝枝雀已經抓住她往懷裏一扣，同時躍身而起，險險避開沖向他們的黑暗觸須。

“所有神明遠離觸須！”

晏止戈眼瞳緊縮，反應迅速的果斷下令：“泰坦和安德烈退下，所有神學序列後退，尤金！”

尤金和謝枝雀已經沖在最前方，首當其沖被洶湧磅礴的堕落力量沖擊，将衆神擋在身後。

但力量如同浪潮，依舊有神明沾染了沖向他們的黑暗。

神尚在錯愕，下一秒就忽然發現黑斑在祂真身蔓延。

【不，不！堕落……】

“嘩啦！”血肉如雪崩坍塌，散落成一地屍塊黏液，又被過境的黑暗迅速覆蓋吞噬。

沒留給神多一秒的時間，堕落已經徹底吞噬了祂。

相似的事情很快在神廟中每個角落發生。

不論晏止戈帶領衆人如何擋下堕落的沖擊，依舊有神在沾染了哪怕一點力量後飛速堕落。

曾經被鎮壓在深淵下的力量徹底瘋狂，不管不顧的吞噬所有神明。

郁和光驟然睜大了眼睛，舒在權杖下笑得發咳。

“究竟我們誰才是計劃失敗的那個？”

堕神眉眼舒展，掌控一切的笑意重新回到臉上：“你的同伴快支撐不住了，不去幫忙嗎？”

他似乎在好心提醒：“萬神殿，很快就會堕落了。”

“渺小人類，只能借助神力才能碰觸我，那如果沒有任何一位神幫你呢？”

舒微笑：“你會如何？”

郁和光看見晏止戈沖在最前方，浪潮中身形屹立如山岳，林沉麓坐在謝枝雀肩膀上随着他躍空下落而長發飛揚，冷臉向他預警将要到來的堕神攻擊，而尤金幾乎咬碎了一口牙死死堅守，不肯退後一步。

可即便如此，依舊接連不斷有神在堕落。祂們向人類投去最後絕望歉意的眼神，閉眼墜入黑暗……

郁和光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心髒被攥緊沉重。

舒還在笑。

郁和光卻倏地沉了眉眼，淩厲乍現：“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舒。”

舒詫異擡頭。

就聽他道：“不是神幫助我，而是整個萬神殿，都站在我身後。”

“勝利與我同在，在我面前，你沒有贏我的機會——”

郁和光冷眼睥睨，沉聲暴喝：“請萬神為我赴死！”

衆神愕然擡頭，卻見郁和光踩着堕神腦袋而立，他手中的權杖是閃耀光明的旗幟。

“請萬神——為我赴死！”

郁和光嚴肅，擲地有聲：“我以性命向你們承諾，在你們的死亡之上，我會為萬神殿，為所有人帶來勝利！”

堕落的力量随着堕神的增多而增強，萬神殿在削弱，死亡蔓延，敵人卻在增強。

“你要乾什麽？”

舒愕然：“你瘋了嗎？神怎麽可能為你而死？”

可當他的質疑脫口而出，賽貝克卻深深看了郁和光一眼，女神高舉起權杖——卻對準了自己的心髒。

“噗呲！”

神血四濺。

【我以生命向你托付信任，請讓我看到勝利的旗幟飄揚】——女神的身形在消散，力量奔湧向郁和光，虛空中飄來她最後的話語。

有了第一個，随即是主位神颔首托付，擡手自戕。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無數金光從神明死亡的身軀中升起，宛如一道道流星沖向郁和光，他站在一片強盛金光中，耀眼得不可直視。

萬神殿所有僅剩的神明都在堕落波及之前，選擇了信任郁和光，自戕将力量托付在他的肩膀上。

神明倒下了。

勝利升起。

在最深不見底的深淵裏，升起了一輪嶄新的太陽。

“萬神會死，卻不會輸。”

“人類可以死亡，卻絕不會跪倒。”

日輪在郁和光身後閃耀，他高高舉起權杖，沖向堕神。

“勝利與我同在！”

神力交織的光芒咆哮着沖向黑暗，堕落被壓制在下，堕神顫抖着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太陽的光芒灼燒一切。

以郁和光為原點，光芒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照亮所有黑暗。

“轟——！！！”

整個神廟——不！

大地！深淵！

所有在漫長歲月中不見天日的黑暗都被光芒點燃，烈烈大火席卷整片荒漠。

巨大的轟鳴聲中，彙聚了所有神明的力量和期待的光芒仿佛投下的炸彈，徹底炸開了深淵的黑暗。

猛烈火海中，那人手持權杖站在骸骨之上，仿佛一面不會倒下的旗幟。

——勝利的旗幟獵獵招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