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只在:溯洄從之

哐——

夏芷修剛掏出槍，就感覺黑暗中厲風沖他飛刮而來，手腕被反折一扭，劇痛之下他已經被卸掉槍，不等反應已經被鉗制後脖頸，重重掼向牆壁。

“嘭！”

矯健身軀從後面壓上來。

“噓……”身後人低聲帶笑，“喊了也不會有用，還是我替你節省些時間吧，夏芷修。”

夏芷修驚愕：“郁……你沒死？！”

科爾科南郡的爆炸有目共睹，那一日西大陸所有勢力都看見了廢都上空爆炸的塵雲，整座城市下陷數米不止。

那樣恐怖的爆炸，竟然還有人能活下來？

“本來是要死的，不過想起還有仇人沒殺，就從地獄爬回來了。”


身後青年漫不經心摩挲他後頸，夏芷修只覺雞皮疙瘩逐漸蔓延發冷。

“你送我去科爾科南郡，根本就打算讓我活着回來。”

郁和光低低的笑聲在空曠公寓裏回蕩：“不是嗎？夏芷修——你好像，欠我一條命。”

大腿又鈍鈍痛起來。

夏芷修的腿在抖。先前被郁和光開了洞又愈合的傷疤，神經一跳一跳疼痛着提醒他，身後人是怎樣一個不懼與任何人為敵的瘋子。

“我只是拿錢辦事，巨石陣的命令是這樣，我也只能執行照做。”夏芷修冷靜放棄了狡辯，直接問，“我要怎麽彌補，才能買回我的命？”

他面對着牆壁沒有看見。

黑暗裏，郁和光的眼神冰冷可怖。

他只有一個問題。

——“巨石陣能源的能源，究竟是什麽？”

夏芷修倏地瞪大眼，呼吸急促。

“不……”

慣性思維是大腦欺騙人類的手段。

郁和光知道巨石陣是能源公司，但他沒有細究過能源的來源。煤礦，電力，核.能，燒開水——舊地球科學歷史上所有能源獲取的方式，大抵不過其中某個。

最不濟總能燒樹枝。

不外如是。

可在地底礦場，阿瓦隆卻嗤笑質問他。‘你以為幫助你的巨石陣就是善良的好人嗎？我只是選擇了更強力的那一方，但巨石陣……我從不欺壓弱者。’

四百年來，長生科技選擇為敵的是國家，政客，寡頭，軍閥門第——‘我對人類失望透頂，所以我拒絕了駛離地球的席位，也放棄人類文明。但我不做污泥。’

他輕蔑：‘和你的朋友們相比，我是怎樣聖潔的上帝。’

阿瓦隆有諸多暴行，傲慢也在此之列。

——傲慢到不屑說謊。

離開深淵後，郁和光詢問過利維坦。

科學首席否決了他對能源的所有猜測。

西大陸科學淪陷至此，深淵壓制掠奪人類文明，科學的衰敗前所未有。如果按照科學的規律，這裏連一盞白熾燈也點不亮。

何況基礎設施本就是核.戰争中的重點打擊目标，經過末日前的混亂，整片大陸能殘存的工業屈指可數。

利維坦篤定告訴郁和光，按照人類科學的衰落速度推演，巨石陣比起能源，“魔法”都更有可信度。

——“西大陸唯一尚存的能源，不可能為巨石陣所用。”

所有答案接連失效，郁和光想到了夏芷修。

既然想知道答案，那不如直接去問問題本身。

“你的權限卡。”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郁和光松開夏芷修後退，任由他沿着牆壁無力滑倒下來。

他修長手指間夾着芯片晃了晃，“感謝你對我的事業的大力支持。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在我找到你之前，有人對你說過什麽嗎？”

“白襯衫的年輕人，像個學生。”

聽着郁和光描述的酒吧老板，夏芷修眼瞳劇烈晃動。

“那……那也是你安排好的嗎？”

郁和光挑眉：“嗯哼？”随即他順着夏芷修的視線，看到了還沒來得及收好的資料。

擴張派。

郁和光想起白一蕪說過，長生科技只是擴張派的中流砥柱，并非全部，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勢力參與到了對新地球的侵略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勢力錯綜複雜，理順它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是……如果深入擴張派陣營的，本身就是“自己人”呢？

郁和光緩緩收回視線，落在夏芷修身上。

夏芷修下意識瑟縮，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算計了。

“連箱子都準備好了。”

郁和光大致翻了下那些資料，看見旁邊的箱子挑眉：“誰給你的？”

“呃，升遷禮物？”

夏芷修最近被捧得飄飄然，得到的禮物不計其數，這只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的箱子，根本沒有被打開過。

咔，嚓！

郁和光緩緩打開昂貴奢靡的箱子，裏面端端正正放着一瓶酒。

——一瓶，系着血淋淋腸子當蝴蝶絲帶的藏酒。

還有一張卡片。

手寫體龍飛鳳舞。

【Surprise！

恭喜你，首席閣下，你找到了謎底。

你想要的，都在箱外。】

還畫着簡筆笑臉。

怎麽看都不像在笑，陰陽怪氣的嘲諷還差不多。

郁和光笑着攥緊卡片成一團：“白，一，蕪！”

手背青筋迸起。

看到的人毫不懷疑，如果某人現在在面前，少不了要被狠揍一頓。

夏芷修看得心驚膽戰，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被利用了。

他不過是酒吧老板……不，白一蕪向郁和光示好的禮物。

像古董商讨好情人的烽火戲諸侯，酒吧神秘人為博妲己一笑掏出比乾心。

“擴張派”是一個誘餌，白一蕪利用他像熊蜂勤勞嗡嗡采蜜，采到的蜜還要利用他送給郁和光。“蜜”是他采，死亡風險他擔着，郁和光與白一蕪卻隐身幕後。

想通這一切的瞬間，夏芷修冷汗津津。

他就像誤入野獸局的白兔，連鍘刀懸在脖子上也毫無所覺。

“恐怖的……怪物們。”

夏芷修仰頭看着郁和光的背影，恍惚視野裏他發着抖喃喃，忽然想起自己曾經竟然想要收買郁和光。

前有古董商，後有白一蕪，就連山姆基地的首領穆勒傳聞中也在追求郁和光——野獸逐日，他怎麽敢橫.插其中的？

要不是被郁和光卸了手臂使不上力，恍然大悟的瞬間夏芷修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讓月餘前的自己清醒點。

咔噠。

箱子落鎖聲驚醒夏芷修。

“你找的情報很全，辛苦了。”

郁和光單手拎着裝滿資料的箱子走來，眉眼間已經恢複冷靜，“有關擴張派，我很感興趣，你可以繼續搜集。這也意味着我會留你一命。”

他在癱軟成一灘爛泥的夏芷修面前站定，揚了揚下颌輕笑：“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表現得很好。”

他單膝半蹲下來，那瓶系着腸子的酒在夏芷修面前放下。

“獎勵死亡一次。”

——即便他放走夏芷修，一旦巨石陣察覺他的背叛，哪怕不是主動，也會追殺他到天涯海角。

借刀殺人，甚至不用髒了郁和光自己的手。

“如果你僥幸逃出去，遇見白一蕪，記得替我告訴他。”

郁和光冷笑豎中指：“我很滿意他的禮物——讓他去死！”

“哦，你想殺了他也沒關系，不用在意我。”

郁和光笑眯眯站起身，邁開長腿越過癱軟的夏芷修，拎着箱子緩步離開。

“現在我們才算平了賬，夏芷修。”

“咔噠”公寓門關上。

黑暗裏只剩下夏芷修自己，和眼前血淋淋的酒瓶。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草！！！！”

崩潰的怒罵聲透過門板傳出來。

郁和光嘴角勾起的弧度漸深。

像極了撥弄食物看小蟲子掙紮，不肯一口咬死的壞貓咪。

“哦！”

謝枝雀第一個看見郁和光走出公寓樓的身影，他眼睛噌的一亮跑過去：“郁哥！結束了嗎？”

郁和光順手揉亂了謝枝雀的發頂：“需要的東西已經拿到手了，維克多，我們要盡快，在巨石陣沒反應過來之前做完。”

維克多接住抛過來的權限卡，笑着比了比手勢：“OK，小事一樁。”

地形車安靜停在陰影裏，公寓樓陷在寂靜裏，滿地橫七豎八都是死不瞑目的屍體。

就在地形車轟鳴着駛出去的片刻後，“轟！”

火光在黑夜裏飛濺四射，整棟高級公寓炸開成巨大的火柱。

郁和光側首冷靜回望，維克多驚愕：“郁隊，你還順手把犯罪現場銷毀了？”

“不是我。”他呵笑，“夏芷修，能在廢土活下來的野草，沒一個能小看的。”

一道黑影沖出火海，拎着箱子匆匆跑向荒野。

利用那瓶酒和燒水壺炸了公寓樓的夏芷修，脫下衣服和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套在和自己體型相似的屍體上，他自己則咬牙接上脫臼的手臂，匆忙收拾了重要物品就跑。

郁和光那個瘋子拿走了他的權限卡，鬼知道他會乾什麽！

趁問題還沒爆發，他立刻假死逃脫，跑得遠遠的。

——這輩子別讓他再遇到郁和光了！！

站在荒野岩石上遠眺燃燒的火光，夏芷修眼神複雜。

這段時間的春風得意像夢一樣，夢醒了，才發現自己只是被他人拽住翅膀的小蟲子。

“真他嗎的操蛋，這世界！”

他深呼吸一口氣轉身，大跨步堅定走進荒野。

“嗡嗡”——【信號丢失】

白一蕪單手撐着頭，垂眼掃過光腦上定位器失效的提示，勾唇笑得意味深長。

“看來，郁和光是收到我的禮物了。”

他笑眯眯擡頭：“竟敢觊觎我的東西，不要命的小蟲子……死之前做點貢獻，搏郁和光一笑，也算不浪費價值。”

下屬抖了抖：“那位，會喜歡嗎？”

白一蕪眨眨眼：“怎麽不會，他愛死我了。”

“除了我，還有別人能送這樣一份合心意的禮物嗎？”

他漫不經心向後倒去，透過舷窗看向地面。

躍遷艦已經準備起航，機械女聲冰冷播報。

倒計時中，白一蕪閉上眼，忍受重力劑失效的痛苦。

…………

夜色下，巨石陣能源集團的摩天大樓矗立荒野，是末日後能源緊缺的如今，唯一能在黑夜亮起燈光的存在。

星光點點，遺民仰起頭就會驚嘆向往。

守門的士兵全副武裝，警惕環顧。

一輛車忽然駛進視野。

“什麽人！下車，檢查！”

車窗搖下，露出端坐後座上的青年。

青年一襲考究西裝，與渾身煙土氣的士兵格格不入，他半垂着眼，年輕的臉俊美威嚴。

不用他說話，前座的助理已經下車：“應急管理部部長，夏芷修。”

“夏先生接到情報，有緊急事務返回總部處理。”

嘀——權限卡刷過，亮起綠燈。

士兵警惕查看，車內除了司機，就是助理和部長。

幾張臉全在光屏上通過了檢查。

車輛駛入巨石陣總部基地。

卻沒有開往應急部門的所在地，而是拐了個彎，向能源中心走去。

“郁隊，我們時間不多。”

司機回頭，壓低聲音：“這裏是巨石陣能源的總部，少說有上萬駐軍，我們只有三人，确認後要立刻離開。”

“我知道。”

易容成夏芷修模樣的郁和光走下車，單手随意扣上西裝扣子，“如果你擔心的是我炸掉巨石陣，那大可放心。”

“我今天來，只有一個目的。”

郁和光冷笑：“确認阿瓦隆的謊言。”

當夏芷修的權限卡一層層刷開大門，獲得準入資格時，郁和光挑了挑眉，忽然對廢都任務的難度有了實感。

——夏芷修踩着他的“死亡”，竟然在巨石陣獲得了這麽高的升遷。

“不知道白一蕪對這小子說了什麽。”他看着權限卡，挑眉嗤笑，“但他在很努力向上爬啊。”

“可惜，都為你做了嫁衣裳。”

維克多撇撇嘴，忽然同情夏芷修。哪來的勇氣利用郁和光的？看，被壓榨乾淨了吧。

“這邊。”他靠着對沿途管道走向的分析，發覺他們真正的目的地恐怕還要更深入地底。

郁和光皺眉：“上次參觀巨石陣，不是這個方向。”

作為貴客參觀巨石陣時，夏芷修主動向他展示了巨石陣基地裏快樂生活的孩童，能源中心龐大恢弘的集成電路。一切都像是真正的能源公司，有條不紊運行。

但是……

“如果它真的沒有秘密，就不會另造一個‘能源中心’，還用重鎖藏起來了。”

嘀！

【無訪問權限】

權限卡在進入地底大門時忽然失效，紅燈亮起。

維克多倒吸一口冷氣：“草草草，一次沒刷開就直接上報示警了？！”

這要是沒有鬼，他把腦袋擰下來！

“郁哥，要撤嗎？”謝枝雀快速轉身。

郁和光毫不猶豫否決：“不，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窺見真相的機會。維克多，你能打開它嗎？”

維克多咧開嘴角：“當然——你以為我是誰？紅毛變态嗎？”

他叼着螺絲刀在厚重大門前蹲下，手速飛快拆開門旁的主控屏幕，手指穩得沒有被焦急閃動的紅光影響分毫。

士兵奔跑過長廊的整齊腳步聲已經從遠處傳來。

郁和光與謝枝雀握緊了槍轉身，擋在維克多背後。

“洛麗塔，我的性命就交給你了。”

他勾了勾唇角，輕笑：“我們能活下去或是和維克多一起死在這裏，全看你怎麽監督你的持有者。”

【我還沒有與變态合墓的打算。】

AI冷酷拒絕了他的提議：【千百年後世人挖出我的殘骸，會誤以為我是喜歡變态的變态。】

【戰争AI一世英名，絕不會折在維克多身上。】

維克多：“？？？”

不等他抗議，全機械體金屬女神像已經浮現半空，環繞眼前的金屬環帶上無數代碼快速流淌而下，浮動的觸須上每閃爍一次光點，就是一次電流交互的運算。

整個數據庫的磅礴數據流，在她眼前傾瀉轟鳴。

“砰！”子彈擦過手臂嵌進大門，維克多頓了頓，繼續專注破解主控。

“維克多！？”郁和光甩頭看來，維克多已經繼續沉浸在破解工作裏。

他一怔，轉頭笑了。

前方走廊上已經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士兵。

“首先聲明，我是夏芷修，算是你們的長官。其次。”

槍械在手掌中利落劃過一圈，郁和光再次擡槍，輕笑：“想找死的，大可以來阻攔我試試。”

槍聲中，算力被加持到極致，戰争AI所有的能量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嘈雜戰鬥聲在耳畔消弭，維克多眼裏只看得見精密電路板上的電線，觸點，仿佛在炮火紛飛的鋼琴聲中，與愛人共舞一支舞曲。

他手指撫摸過愛人的腰肢，指尖插.進愛人的鬓發，裙擺在舞池中央旋轉成綻放的花瓣——所有人都在看他！

電路與信號之間，他是唯一的焦點。

咔咔……指示燈閃爍兩下，忽然亮起綠光。

【嘀！】

【權限已驗證】

“郁！”維克多驟然從沉醉中驚醒，立刻轉頭大吼。

一只手已經抓向他衣襟。

大門剛滑開一道縫隙，郁和光就抱緊維克多猛地撲向門縫。

“嘭！”他們摔進門內。

郁和光迅速轉頭，失去火力壓制後，士兵已經飛快跑向大門。

“鳥——”他翻身而起沖向大門，一手抓住謝枝雀後衣襟向後用力一扯，另一邊已經飛起長腿猛踹向門內控制板。

咔嚓！

控制板碎裂。

檢測到錯誤的大門自動閉合，飛撲過來的士兵一頭撞在門上，眼睜睜看着幾人消失在自己面前。

郁和光耳邊的嘈雜聲也驟然消失。

他手掌撐住大門，低頭緩了口氣：“呼……”

被拎在半空中晃蕩的謝枝雀眨眨眼，歪頭：“？”

“差點就變成炭烤小鳥了。”他拍拍胸脯，快樂，“好險好險。”

“不過這裏……”

維克多僵在原地，在巨大的震撼中已經石化成雕像。

郁和光仰頭，看清的瞬間瞳孔緊縮。

——巨大的，巨大的人類工廠！

足有數千米之深，一眼望不到底的空間裏，從上到下密密麻麻排列着一個個膠囊艙，銀色空間肅殺冰冷，只有機械臂在其中工作。

它打開其中一個膠囊，從裏面拖出一團……人形物。

那人雙眼緊閉，頭頂上插.着粗壯電纜，仿佛只是長在藤上的一顆葡萄。機械臂檢查片刻後亮起紅光，它随身的口袋立刻打開。

電纜被從那人頭頂拔出，“噗嗤！”機械臂沒有任何憐憫，粗暴動作下血液帶着白.漿飛濺，扔垃圾一樣把人扔進打開的機械口袋。

口袋閉合攪動。

一縷血腥氣飄散。

機械臂則繼續檢查下一個膠囊艙。

郁和光站在廊橋上俯瞰，巨大空間裏數不清的機械臂在做着相同的工作。

有的會被扔掉，有的繼續留在膠囊艙。

他喃喃失語：“這是……”

“人腦。”維克多聲音艱難，“人腦算力工廠。”

郁和光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維克多藍眼睛裏恍惚黯淡，他不自覺的在顫抖，張開嘴卻幾次滾動喉結。

“人類科學史上，最瘋狂，最黑暗的設想之一。我沒想到，竟然真的被人啓用。”

【并非所有科學都具備超高程度的推演計算能力。】

星期日冷靜：【智能程序，是人類有史以來為自己創造的最強大工具，但它對能源和計算的要求近乎苛刻。】

【2030年全知AI上線，只單月耗費電量，就榨乾了十七個滿負荷運轉的超大型發電廠，為服務器降溫的水冷不得不使用整個太平洋。承載計算能力的成本，是個天文數字，在人類科學巅峰期依舊可達單日千億】

燃燒的何止能源，更是金錢。

【末日之後，人類本不應該再具備組建大模型的能力。巨石陣能源卻同時做到了供應能源，和遠距離通訊、電腦、自動控制系統。】

星期日：【這是史無前例的壯舉——無論是從結果，還是人類對同類的殘忍程度來看。】

“算力從來都是奢侈品。”

維克多閉了閉眼：“但即便窮盡人類畢生所學，我們創造的成就，依舊不及我們體內一個渺小的細胞，大腦是人類最精密的器官，即便人類科學史上的巅峰傑作全知AI，也不過相當于區域全部開發的人類大腦。”

“20世紀中期，曾經有科學家提出，或許可以利用人腦，借人腦達成機器大腦的算力水平。”

但提議很快就淹沒在新技術的浪潮裏。

科學方興未艾，學者百家争鳴，欣欣向榮的科學大廈建造中，沒有人同意那個瘋狂大膽的計劃。

不過數百年之後，科學早已衰敗，人類文明在深淵的掠奪下茍延殘喘。

“這裏一整個都是計算中心，人類科學已經達不到的，用人類自己補齊了缺陷。大腦聯網，用于計算，人體生物發電，用于能源。”

他慘然一笑，跌坐在地。

明明是科學的學生，此刻他仰頭看向巨大的“科學”，卻無能為力。

“利用得真徹底，敲骨吸髓，渣滓不剩。”

“……我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把計劃變成了現實。”

維克多顫抖着閉上眼。

郁和光恍然轉頭，再次看向展現在眼前的巨大空間。

他想起巨石陣表現出的不同于末日的科技水平，它輸送向其他基地并以此制衡勢力的能源，海事軍的忌憚，巨石陣駐地裏不同于其他基地快樂生活的孩童……

想起博士那一句，‘所有勢力，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人類尋找一條出路。’

‘你不喜歡我的，難道其他的路就一定比我更好嗎？’

混沌席卷全球，科學陷落百年，人類被逼背井離鄉，在茫茫宇宙中尋找新家園。

那些與混沌共存的遺民，他們又是怎樣在荒蕪的土地上存活下來的？

每一個活着的遺民，都是答案本身。

郁和光想起，第一次參觀巨石陣，有孩童塞給他一塊糖。

孩童說：在這裏只有小孩子能拿到糖，所以我要送大家很多很多糖。

——每一塊糖，都已标好了價格。

代價是，大腦。

當他們成長到大腦成熟，就會被放進算力中心，然後在睡眠裏度過一生，或者……

郁和光看向肉塊蕩漾的機械口袋。

變成肥料。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巨石陣裏看不見老人，永遠是生機蓬勃的青壯年。

巨石陣能源，它用來産生能源的不是電力也不是火焰。

而是人體電池。

“我們以這種方式存活。”

巨石陣能源中央大廈。

一聲聲急躁慌亂的彙報裏，背對玻璃幕牆而坐的男人閉眼摘下眼鏡。

“人類曾經的平均壽命，只有31歲，然後是45歲，62歲……當糧食不足以養活所有人，勢必要有人做出犧牲。不剪枝，所有人都會死。”

男人冷冷擡起頭，目光銳利：“要麽全軍覆沒，要麽做出選擇。”

“末日沒留給人類選擇。”

偌大辦公室內，一時安靜。

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相似的悲戚神色。

被巨石陣庇護的所有人，每個家庭裏都有被“剪枝”的貢獻者。

“我們用這樣的方式熬過極夜紀，挺過饑荒和襲擊，幾百年茍延殘喘。”

男人漠然垂眼，看向辦公桌上笑容燦爛的照片。

“即便如此，也想站在人類一方。”

他指向下屬：“拒絕長生科技的提案。”

“首領……”

“我意已決。”

“不，抱歉，有急事要向您彙報。”

軍官急切敲門進入：“首領，能源中心遭遇敵襲！部分電池洩露，算力系統暫時停擺。”

“已經确認始作俑者身份，是應急部長夏芷修！”

滿室嘩然。

“怎麽會？”

“有人，背叛了我們！”

“首領，請下令追殺叛徒！”

憤怒指責聲中，男人輕咬眼鏡腿偏頭沉思，目光沉了沉。

他站起身，斜倚在辦公桌後看向玻璃幕牆外。

“是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