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加更: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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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哧,呼哧……
她渾渾噩噩行走在沒有盡頭的黑暗裏,不知時間,不辨方向,疲憊到極致只剩意志在堅持。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久到連要去哪裏都忘記,卻還記得她必須要往前走……往前,去……
去哪裏來着?
尤金遲鈍思考着,試圖翻出一個答案。
頭痛得受不了,像被硬生生攪碎腦漿,她雙手捂住頭顱,歇斯底裏吼叫。
可痛到極致是發不出聲音的,只剩無聲哀鳴。
而從劇痛之中,一道身影被模糊拼湊。
殘陽,戰場,垂落的孔雀藍,伸向她的手……
是誰?
尤金恍惚擡起頭,痛出的熱汗模糊了視野,她卻拼命睜大眼想要看清。
是很重要的人,不能遺忘的人,她必須告訴他,必須告訴,告訴……
什麽來着?
尤金怔愣在原地。
她側身,望向身後無盡黑暗。
…………
“尤金,尤金波娃!”
晏止戈驚怒,咬牙切齒吼出的仿佛是仇敵名姓。
堆滿深淵之底的屍體鋪天蓋地,震撼心神。
阿廖沙失神喃喃:“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死了這麽多次的人。”
全部!全部都是尤金的屍體!
有的已經青白腐爛,有的卻鮮血未乾,血肉模糊間白骨裸露,死狀各異的屍體像垃圾般被随意丢棄堆積。原本璀璨如陽光的漂亮金發如今枯槁黯淡,混雜着血污黏在屍骸之間,鮮血滴答順延落下,砸在另一具屍體已經渾濁的藍眼珠上。
尤金仰面朝天,從屍體之間露出的面孔灰敗,只剩一雙已經渙散的眼珠,空洞仰望向深淵之上,等待着永遠不會來的人。
“……怎麽會是尤金。”阿廖沙不敢置信捂住嘴,一瞬間惡心從胃袋翻湧向上,他幾欲乾嘔。
他嬉笑接受深淵之底的墳場,是因為他以為死的是自己,但當死亡變成了他人,一切忽然變得不可忍受。
晏止戈抑制不住心下暴怒:“所以秩序神才沒見過尤金,所以她才沒在印加……混沌,混沌!!”
在他擔憂盼望他視如親友的同伴能被神接住時,她卻已經墜入了比任何人都要深的深淵。
想到在他所不知道的時空裏,他親手救回來的隊友卻在暗無天日的地底,死過成千上萬次,屍體堆積成填平深谷的高山……晏止戈手掌不可抑制的顫抖,猛然握住唐刀的手用力到發白。
“阿廖沙,你說你重來過無數次,在那些歷程裏,你可曾見過尤金?”
晏止戈沙啞問:“你可曾知道,是誰殺了她!”
阿廖沙眼神暗了暗:“在我的記憶裏,我從未見過她……抱歉。”
他想起曾聽說過的溯游暴君傳聞,擔心晏止戈會在震怒之下暴走掀翻深淵。阿廖沙忽然懷念起郁和光了,如果有那位戰鬥系首席在,一定有辦法安撫住晏止戈。
但出乎阿廖沙意料的,晏止戈竟然強制他自己恢複了冷靜。
憤怒到極致,一切怒氣反倒都化作了冷靜思考的能力。
晏止戈深呼吸一口氣,問:“你死過很多次,但深淵之下的屍體不是你。阿廖沙,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訴我,把我不知道的那些痛苦交給我。”
他不記得自己也曾在爆炸中反複赴死,他忘記了自己一次次拯救溯游衆人。
只記得自己未能做到的。
阿廖沙眼神複雜看向晏止戈,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無聲嘆了口氣:“我知道了,我都會告訴你。”
他搖頭:“明明是個聲名就能止小兒夜啼的,怎麽生就一顆聖人佛心?”
那一瞬間,阿廖沙好像明白了什麽是首席——什麽是溯游TOP1最高學府的首席閣下。
肩負最耀眼榮光,也深入最危險死地,為所有追随身後之人生生踏出一條血路,做他們的道标與旗幟。
然後稱作首席。
阿廖沙迅速整理好複雜心情,事無巨細向晏止戈說起他的記憶,不放過任何可能指向尤金的線索。
這位大沙單的首席難得正色,竟然顯得分外可靠起來。
“之前沒意識到,現在你問起才發覺,雖然我反複重來過很多次,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為什麽會重來。”
阿廖沙若有所思:“觸發重來的節點是什麽,我始終沒有找到。”
他只是每次“死亡”後再睜開眼就回到原地,像全息游戲裏的回檔點,卻不曾真正見過觸發節點的風景。
不,更像被更大的洪流所裹挾。
晏止戈皺了下眉:“你是說,觸發的節點很有可能是尤金?”
阿廖沙點頭:“如果尤金一直都在我卻沒看見,那最可能的解釋就是旁觀者清,而我是局內人。她才是掌控局面的那個。”
晏止戈眸光沉了沉,若有所思:“但我的記憶裏,從來沒有尤金出現,她一次都沒來找過我。”
為什麽?
想抛下同伴們獨自一人赴死嗎?
阿廖沙搖頭:“那我就不……小心!”
“身後!”
兩人的低吼聲幾乎同時響起。
不等話音散落,晏止戈已經猛然握緊骸骨唐刀沖向阿廖沙。
他拽住阿廖沙的同時,脊骨長刀已經橫空出世,裹挾着厲風直沖黑暗,霎時間爆鳴破空,森然白骨快到火星四濺,劈開聚攏向他們的黑暗。
晏止戈拎住阿廖沙衣襟幾次躍身向後拉開距離,雪亮眼眸迅速擡起。他看清了黑暗液化如深海,波濤洶湧咆哮着拍擊堤岸,從四面八方向他們翻滾巨浪而下。
像巨獸張開血盆大口,擇人而噬。
但晏止戈不懼反怒:“傷害他人至愛親朋,竟然還敢再出現?”
他随手揮開脊骨長刀,白骨在黑暗爆鳴如龍吟。
晏止戈掀了掀唇:“既然來了……”
“就別想再離開!”
長刀之上,那人踏風而行,悍然躍身殺向深淵的身影凜冽更甚刀劍。長袍獵獵,他是人類鑄就的最強之刃。
阿廖沙怔愣仰頭,屏息看着孔雀藍張揚掠過視野。
黑暗翻滾,巨獸咆哮,深淵如有神智的傾倒而來,無數屍骸從黑暗天空墜落,撲簌簌墜入更深不見底的深淵。而在那黑暗巨獸面前,一切生靈都顯得如此渺小。
天空下起了雨,每一滴雨都是尤金的死亡。
那場景足以令任何人脊背發涼,卻絲毫無法拖慢晏止戈的腳步。
不,憤怒是燃燒的薪柴,死亡只會成為他新的力量。
晏止戈高舉脊骨長刀,暴虐與死亡的極致力量之上,他怒吼着殺向黑暗。
——以渺小凡人之軀,問死神祇。
蚍蜉撼樹,以身鑄劍,在所不惜!
阿廖沙眸光劇烈晃動。他忽然想起有誰說過,溯游是一群瘋子以身為薪柴,試圖在黑暗中點燃一團火。
而他們中最瘋狂的,成為了溯游大學。冠以天才之名,行不可行之事,力挽狂瀾,扭轉乾坤。
這是真的。他想。
超越時代的瘋狂稱為天才,而在瘋狂之上——是首席。
“這麽有趣的事,怎麽能不帶我?”
阿廖沙擡手攏起被吹亂的頭發,大笑着仰起頭:“別想一個人吃獨食,晏止戈!明年今日,你墳前的祭品——”
“分我一半!”
阿廖沙怒喝一聲就緊随而至,手臂如刀貫穿了混沌胸膛。那在晏止戈激戰趁機繞後偷襲的黑暗巨獸,瞬間如水流般融化坍塌了。
晏止戈側身一瞥,嘴角勾了勾:“不好意思,恕不與外人殉情。”
阿廖沙震驚:“你還有內人嗎?!”
晏止戈不答,越過他殺向混沌。
慘白脊骨長刀如蜿蜒在黑暗中的藤蔓,在晏止戈手中如臂指使,即便是受邪神驅使的混沌也難逃刀下一死。步步緊逼,刀刀斃命,竟然反而殺得混沌節節敗退,在骨刀之下潰不成軍。
“咔,嚓……”
黑暗晃了晃,像某種屏障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一縷光從裂縫透出來,投射在晏止戈身上,剎那間孔雀藍點亮黑暗。
“這是。”阿廖沙驚愕。
即便他豁出生死助晏止戈一戰,也沒料到竟然能把深淵砸出一道縫隙。
他震撼:“你還是人嗎??”
“什麽戰力啊兄弟,也太打擊人了!”
晏止戈:“這不是我第一次進印加深淵,也不是我第一次殺邪神。”
他伸出手按在那道縫隙上,被勾動的記憶隐隐感應壁壘另一邊的危險。
“這後面是什麽?”阿廖沙好奇問。
“可能是轉機,也可能是真正的墳墓。”
晏止戈深深看向他,問:“敢和我賭一把嗎?”
阿廖沙咧開嘴角:“你大概忘了,我也是溯游的首席。”
他腳步堅定,不曾後退一分:“只有餓死的大沙單,沒有逃跑的首席。如果今天大沙單注定會死一個……那只會是我。”
晏止戈兇狠砸開裂縫的瞬間,強光吞沒了兩人身影。
他深深向後看了一眼不見天日的墳場,像要把尤金的死亡深深刻在骨骼上永不遺忘。
然後,他頭也不回的走進強盛白光,只剩孔雀藍凜冽翻滾。
為尤金照亮一寸回家的路。
過于明亮的白光摧毀了晏止戈的視覺感知。
他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終于從刺眼強光中奪回視野。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被血浸透發黑的山脈綿延千裏。
晏止戈恢複對外界感知後愣了下,才緩慢意識到他此刻已經脫離黑暗,踩在堅實的土地上。
“我們離開深淵了?”阿廖沙奇怪。
“不……”晏止戈聲線沙啞。
他認出了這裏。
伏屍千裏,血流漂橹,他看清戰場上一張張死不瞑目的臉。
四年前,神墓之戰,十國軍團最後的大隊全軍覆沒。
在滿地死亡裏,他救起了絕望的少女軍官。
這裏是……
“諸神黃昏。”
【印加沒有時間,混沌不遵科學,深淵并非真實存在的無底洞,它是混沌對人類文明的掠奪野望具現】
忽然的,阿廖沙想起校長的話。
【那一瞬,即是深淵】
“那一瞬,即是深淵……”阿廖沙喃喃,“對印加來說,祂們的深淵是什麽?”
諸神隕落,文明凋零,昔日輝煌的燦爛種族匍匐在地,奄奄一息向将墜的殘日伸出手。
“自混沌侵襲印加諸神,印加帝國一夜之間覆滅開始,文明毀滅的那一瞬間,就是印加諸神鎮守的深淵。”
晏止戈緩慢伸出手,指向殘陽血照的戰場:“文明身死之地,即是深淵。”
“被凝固在深淵之底的一瞬,就是深淵的具現。”
晏止戈知道【諸神黃昏】與【深淵】的等同,可他不明白,為什麽時隔四年再踏進印加深淵,黃昏下卻不再是帝國毀滅後奄奄一息的印加文明,而是尤金……
層層屍骸之間,少女擡起空洞的眼。
淚水無聲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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