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06章 只在晉江文學城:你可曾聽過祂傳頌的詩?

關燈 小 中 大
第606章 只在:你可曾聽過祂傳頌的詩?

尤金經歷過數不清的死亡。

人一生有三次死亡。

軍官學院的老師在講臺上奮筆疾書,高盧首都廢墟的全息投影中,老師說: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生理性死亡。思維停止,心髒停跳,你作為人的個體被從集體中抹去;

第二次,是愛你的人死亡。再也沒有人在忌日與誕辰思念你,不會記得你在世的回憶,憎惡與熱愛。你的靈魂于此刻凋零,随愛你者長眠;

第三次,是歷史遺忘你。你在人類歷史中的留影被抹除,文明遺忘你,遺忘你的名字和在世的鮮活。你從概念上根本性死亡。

至此,落雪消弭。

那時少女尤金波娃撐着下巴,不耐煩老師文绉绉的講課,滿腦袋都是訓練場新到的新槍,百無聊賴被窗外晃動的陽光與花桠吸引。

也被花影層疊外的少年吸引。

窗外,剛結束訓練的預備軍官們打着赤膊,大笑着從樓前跑過,陽光下汗濕的結實肌肉閃着蜜色的光,從沖涼的水管下仰起頭水珠四濺,發絲飛揚,恣肆晴朗。


尤金波娃松開手,看呆了。

“上士尤金波娃,重述我剛才的講述。”老師忽然提問。

同學們陣陣笑聲中,少女躁紅了臉站起身,卻滿腦袋都是陽光和水珠中最顯眼的那個俊秀少年。

課?什麽課?

尤金波娃快要昏厥過去。

叩叩。

窗戶卻忽然被敲響。

她轉頭時驚呆了。

窗柩疏影裏,是少年含笑的眼。

他歪了歪頭,眼珠一轉掃過全息投影立刻了然,他又攀着建築外沿向上竄了竄,露出嘴巴無聲口型:噓——我幫你,你跟着我一起說。高盧首都……

“高盧首都……”

概念性遺忘。

“概念性遺忘。”

尤金波娃愣愣注視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微風枝桠輕晃,花影斑駁在少年俊秀舒朗的眉眼間,而她滿心滿眼,都是少年開合的唇瓣。

直到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少年歪頭,輕快沖她眨眨眼。

尤金波娃瞬間回神爆紅,急慌慌“嘭!”一腦袋磕在影像球上,後退又“轟!”被桌椅絆倒。

同學們起哄大笑,少年也扶着窗沿笑岔了氣。

老師在講臺上慢吞吞道:“最起碼我們證明了,少年人為了心愛的女孩能徒手爬樓的奇跡。”

尤金波娃燥熱地恨不得昏死當場。

“老師,話可不能這麽說。”

挂在樓外的少年卻雙臂趴在窗沿上支起身,揚聲笑道:“您當年追師娘的時候可是追到了外太空,乾嘛這麽欺負我們小學妹?”

“少尉!”

老師惱羞成怒。

掀了老底讓學生們有了新的笑料,轉而朝老師起哄。

被淹沒在笑鬧聲中的尤金波娃終于能松口氣。

她轉頭,窗外已經不見那少年身影。只剩窗沿上留下的粉色小花,随風輕顫。

少年揉身向下,輕盈從高處躍下落地,繃緊又舒展的脊背如蝴蝶振翅,裹挾着夏日明朗的風與光。

樓外遠處,年輕軍官們好奇迎上突然消失又回歸的同伴,少年卻爽朗大笑着擺手。

“替小師妹解個圍。”

“喜歡?不是。她是非常厲害的人物,你們不知道嗎?今年刷新了世界紀錄的就是她。用‘喜歡’來框定對她的情感太狹隘。硬要說的話,贊揚?”

“她是不世出的天才,假以時日,必定成為傳奇。”

夏日的風隐約送來清爽水汽和少年聲音。尤金波娃失神,緩慢捂住胸口。

噗通。

掌心的粉色小花跳動。

後來她知道,那是高她兩屆的同門學長,也是在她之前,承天才之名的人物。

溯游的人永遠不夠,一屆屆的天之驕子踏進頂尖學府的大門,驕傲奔赴戰場,又沉默成墓碑。于是十國軍團成為最有力的援軍,作為溯游麾下軍團,掃蕩戰場。

尤金波娃如預期般進入軍團,官拜少尉。

第一次向直隸上司報道,她忐忑推開門,陽光下轉身的上司吟吟帶笑,是一張她熟悉的臉。

“小西娅。”學長笑眯眯輕快擺手,“驚喜嗎?”

巨大的喜悅降臨,學長背對的陽光點亮她眸光晃動的藍眼睛,她驚喜:“學長?”

不等她回神,長官辦公室大門打開,清隽身影步出。

長官哼了口氣:“擔心小學妹被欺負,寫了兩學期幾百頁報告書要求她進你大隊的人,說什麽驚喜?”

“老師!不是,上尉閣下!”尤金波娃激動。

老師被少女軍官撲了個滿懷,“咚!”仰面跌砸在地毯上,陽光下驚起一室塵埃。

學長笑得直不起腰,老師眼神死:“這孩子,真能畢業嗎?要不然退貨吧。”

連辮子都編不好,可怎麽辦呢?

老師摸着掌下亂糟糟一頭亂毛,憂心忡忡。

還是個孩子呢。

——少女軍官轟碎了敵人駐地,麻花辮在火焰掀起的氣流中飛揚,她扛槍叉腰,意氣風發轉身。

大隊安靜一瞬,随即歡呼和掌聲掀翻天空。

長官和下屬們全都圍上來,一聲聲“真棒!”全是哄孩子的小軟音,兩米壯漢努力夾嗓子。

少女高興:嘿嘿~

她擡眼偷看學長,學長似有所覺轉頭,笑容燦爛沖她豎起大拇指。

少女臉色忽然紅透。

大隊很快接到了新任務。溯游文學院疑似發現新遺跡,要求十國軍團完成前期勘察。

那不過是個普通的例行任務,出發前大叔下屬們還在吵吵鬧鬧,商量着回來要去哪裏喝酒。

可是,一個都沒能回來。

年長者們層層将年少者壓在身下,沒有掩體的戰場上,年長者的血肉成為新的城牆。

“你要活下去。”學長按住尤金波娃掙紮的手,把她護在胸膛下,“你必須要活下去,把為我們招致災禍的線索傳遞出去。你要告訴後來者,軍團從未逃跑。”

她顫抖着擡起頭,看見老師義無反顧擋在最前方的背影。

以及随之而來,如金烏墜地在大地上爆發的火球。

當尤金波娃再睜開眼,看見的,就是學長血跡冰冷的臉。她推開身上的層層屍骸,顫抖着擡頭四望,可沙場千裏,千裏皆亡。

“……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抱住跌落在懷的學長屍體,痛到不可承受般彎下腰,那撕心裂肺的,是發自靈魂的泣血悲鳴。

她是那支大隊留下的……最後的榮耀。

她是,一支隊伍的番號與遺物。

滴答。

尤金睜開眼,看見剛踏進印加神墓的晏止戈,郁和光正聽着他講述印加昏昏欲睡,謝枝雀蹲在旁邊興致勃勃摳黃金。

又一次嗎?

她麻木從黑暗中步出,浸透靈魂的疲憊讓她連擡眼的力氣都沒有。

尤金不知道這次她死了多久,許久沒有想起過的記憶竟然也一并入夢。

她機械的向前走,對印加城池早已千百次熟稔于心。她知道謝枝雀很快就會說要養郁和光,晏止戈争搶注意力,維克多和孟白嶼在吵架……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細節,和所有可能生發的路徑。

【又來了嗎?】秩序神鎮定向她打招呼,【這次死得怎麽樣?】

尤金疲憊。當然是失敗了。

第幾百次?

尤金已經記不清了。

深淵裏沒有時間,她沿着不同的軌跡重來過千百遍,一次次向墜落深淵的晏止戈伸出手,卻又一次次看着晏止戈死亡,而她自己囿困邪神,看着郁和光死在她面前。

兇手是她。

失去鎮壓的深淵從地底噴湧而出,鋪天蓋地的黑暗席卷地上一切生靈,所過之處,寸土不留。

人類的歷史與文明被吞噬,同樣的驚呼和尖叫在每一個基地中爆發,所有人都驚恐的發現——文明,消亡了。

他們不記得自己的來處,于是再無歸處。

而一切的罪魁禍首,是她。

尤金目眦欲裂,可她的怒吼被黑暗掩蓋,失去了所有同伴的她甚至無法為人類保留一點火種。

她只剩最後一擊——與邪神,同歸于盡。

睜眼,再來。

秩序神淡定揮手:【喲,來了鐵鐵?】

這一次,尤金選擇換一種方式救晏止戈小隊。

她化身黑暗,在林沉麓耳邊喃喃低語,從高處俯身向下擁抱住林沉麓,如垂死的天使砸落神臺。

幫我。

尤金嘶鳴絕望,幫我,帶所有人離開!他們不能死在神墓,末日将至,唯有溯游能力挽狂瀾!

林沉麓似有所感擡手摸向肩膀。光影之間,兩只手相隔時空,堅定交握。

“我能感知到……”她沉聲向前一步,郁和光轉頭認真傾聽。

緊接着,郁和光墜落,晏止戈飛撲以身代之。

他死在深淵墳場,唯一投射的天光照亮他眷戀望向郁和光的眼。

渙散。

“……晏止戈!!”郁和光怒吼中發了狂。

深淵轟炸,溯游俱滅。

唯一只剩尤金囿困邪神之中,她擡起淚痕乾涸的臉,看見千米深坑如天塹,而人類與混沌,俱亡于愛。

尤金毫不猶豫閉眼,選擇與邪神同歸于盡。

再來。

【來上班了?】秩序神淡定揮手,【這邊打卡,嘀,第七百九十九次。】

第八百次。

八百零一次……

第一千次。

【喲,來了?】秩序神熟稔結繩記事,嘴動哔,【嘀,第一千次。】

尤金疲憊得拖不動千瘡百孔的身軀。

“我救不了他們。”她茫然跌坐在秩序神身邊,“所有的所有,最後都變成了末日,溯游的,人類的。沒有人再笑,我也快要遺忘笑聲了。”

“這難道是無解的死局?”

尤金嘗試了每一條路,每一種方法,她走過印加帝國每一條不為人知的小徑,指尖從壁畫上緩慢劃過,她知道每一塊磚的縫隙,每一片瓦的風雨,找到過謝枝雀私藏的黃金,也聽過晏止戈以身殉道時溯游的悲鳴。

她窮舉法嘗試了所有方法,唯獨沒有想過放棄。

但現在,她望向深淵之底的墳場,與千百個“尤金”對上眼的時候,卻只從那些空洞腐爛的眼珠裏,看到了茫然。

會成功嗎?

文明能幸存嗎,我所愛着的人們,他們會活下來嗎?

每一個“尤金”都懷抱着相同的疑問,死在暗無天日的無望地底。

【所以你打算放棄?】秩序神問。

尤金看見阿廖沙偷偷往晏止戈外袍上抹鼻涕,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再試一次吧。”

她說:“再試一次,萬一這次會成功呢?”

她已經失敗一千次了,難道還能失敗一千零一次?

【你每次都這樣說。】

秩序神撇撇嘴:【你大抵忘了,這段對話我們說過一千次了。】

“可這次郁首席找到了真正的神殿。”

尤金篤定:“這次一定可以。我要把消息帶給他。”

秩序神鎮定點頭。

嗯,祂在四年前死到第千萬次時,也是這麽想的。

然後就被暴君乾掉了一半法相。

【又要去找郁和光……鬼見愁。】

秩序神想了想,到底還是從神殿上站起身,一旋身砸進時間網。

剛腐爛的幼鹿掙紮着站起來:【算了,幫幫她吧。】

祂可不想多個愛哭鬼鄰居,打濕祂珍藏的小說。

“這是第一千零一次。”

黑暗中聲音粗粝。

被困在邪神之中的尤金望向黑暗外,戰場将墜的落日下,晏止戈抱住重傷的郁和光警惕後退。

她苦澀沙啞:“也許你忘了,但相似的結局,我已經見過整整一千次。”

“只有這一次,只有這一次!你們找到了真正的深淵一瞬,走進墳場,來見我。”

尤金睜着眼流下眼淚,從黑暗中掙紮着伸出手,顫抖着伸向晏止戈。

“這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求你,別……”

“別再把我抛棄在深淵。”

鮮血汩汩從郁和光肩膀湧出,他捂住傷口警惕看向尤金,冷靜評估她的真實性。

就在他靠近尤金時,潛伏的邪神早有準備立即發起突襲,四面八方的黑暗疾射向他。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小章魚暴漲成磅礴巨獸嘶吼阻攔而上,尤金也怒吼着拼盡全力拽開邪神。

兩方制衡之下,終是讓邪神一擊偏離。

而郁和光敏捷讓身而過,堪堪與黑暗擦身,本應該命中心髒的攻擊只傷了肩膀。

他單膝半跪在地,被緊随而來的晏止戈護在懷裏,年輕的晏止戈戒備擋在他身前,可他卻堅定推開他們的保護,直視尤金。

郁和光長久直視尤金痛苦帶淚的雙眼,像要判斷她話語的真實性。

是來自戰士尤金的血淚懇求。

還是邪神又一次的障眼法。

“我嘗試過太多,太多次了,但沒有一次是所有人存活下來的美好結局。印加覆滅,文明崩潰,人類末日。”

尤金近乎絕望:“深淵失守,戰線潰堤,從印加開始,人類在走向深淵……我一手締造的深淵。”

“只有這一次,郁首席,只有你與三位晏止戈交彙的這一次,成功救下了溯游屬員!”

她嚴重爆發出希冀的明光:“這已經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別……讓這一次再失敗。”

尤金掙紮着想要穩住對軀殼的控制權,但不等她斷斷續續擠出音節,那張熟悉的漂亮面孔卻驟然陰冷,冷酷不似人類。

——邪神再次占據主導權。

被激怒的小章魚再也顧不上維持可愛外表,幾個呼吸之間,膨脹成看不見邊際的猙獰巨獸,驚怒咆哮着厮殺向邪神。

兩個不同時間線上的晏止戈也同時動作,不約而同擋在郁和光身前。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冷笑:“這是我的戰場。”“這是我的戰場。”

“你留在後面。”“你留在後面。”

“啧。”“啧。”

兩個晏止戈同步殺向前方。

即便不同時間線的晏止戈互相看不順眼,甚至将未來/過去的自己視為人生污點,但他們畢竟是【晏止戈】。

沒有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人,也沒有比自己更默契的配合。

兩道身影同時交織在戰場上,雙日同天。

“這是……”躲在屍體後面的阿廖沙,這才慢吞吞走出來,“一句話,讓兩個男人為我打起來?”

郁和光仰頭,死死注視着厮殺中的尤金。

他捂住傷口的手掌鮮血蜿蜒,肩膀的傷深可見骨,透過被鮮血污髒的指縫,還能隐約看到森森白骨。

尤金的面孔上兩種不同的神情互相争奪,屬于尤金的神智偶爾占據上風。但當她急切望向郁和光,那雙藍眼睛裏滿是自己親手殺了郁和光的痛苦,和面對他屍骸的恐懼。

明明傷了郁和光的是她,可最痛苦的卻還是她。

郁和光心下無聲嘆息。

既然要做壞人,那就成為最壞的那個……怎麽能為他流淚呢?尤金。

“我想起來了。”阿廖沙驀然睜大眼。“我想起來了,尤金!我見過她,不止一次見過她!”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進入深淵,也不是第一次對峙。”

郁和光頓住,某些記憶如春雨下枝丫生發,細密無聲的從黑暗中回歸。

他猛然擡起頭,看向阿廖沙時錯愕又震驚:“我也見過你……你的屍體。”

“你不是第一次死亡,在深淵裏。”

尤金的話語終于擊碎無形的壁壘,就在接近核心的此刻,郁和光驟然清明,一切記憶回攏,他想起了所有深淵裏反複的厮殺。

他也想起了深淵之底的墳場……那裏為何滿是尤金屍骸。

這個人,一遍又一遍的随他們墜落深淵,伸出手想要拯救他們回到大地。

但她失敗了。每一次。

于是第一千零一次的,她追随溯游的腳步,再次回溯時間,回到任務的最初。

從他們踏上印加遺跡的領土,從被邪神強制召喚分別同伴。

在任務最初的一刻,尤金已經知曉了這個故事的結局。

“為什麽不放棄?”

郁和光迷蒙喃喃:“死的是我們,就算你被邪神侵占,但你終究是神,你可以獨活。”

尤金不答,只帶淚回望。

可那從黑暗中含淚投來的一眼,已經訴說了一切命運。

她是本應該死在印加戰場上的人,只不過戰友死守,才讓她有機會離開墳墓。

但她終究是要回來的。

她所深愛的所有人……都沉眠在這片赤土。

而埋葬了軍團的邪神,卻要再一次掠奪她的新世界。

“這叫我,如何忍受?”

尤金沙啞低聲:“這叫我,如何能獨活下去?”

“殺了我吧,首席閣下。”

尤金從與邪神的厮殺中擡起頭,流着淚看向晏止戈:“殺了我,就像四年前那樣,讓早就應該與軍團一同死亡的人,再次回歸塵土。”

晏止戈握住唐刀的手在顫抖:“尤金……”

“邪神不在任何地方,祂在我的神智裏。”

“從四年前開始,離開印加神墓游蕩的邪神,就已經侵占我的靈魂。”

尤金啞聲說着,唇瓣抖得說不出話:“別讓祂在奪走我的人生之後,再奪走我的榮耀。”

“請讓我,以人類的身份死去。”

而不是邪神……殺死她珍視同伴的邪神,摧毀文明的邪神,為人類帶來末日的邪神。

尤金恍惚看見,自己又是那個被戰友抛棄在戰場上的少女。

風沙呼嘯,所有人抛下她齊齊赴死。

他們說,你要活下去。

他們說,你要成為我們的希望,而為了希望,我們甘願赴死。

可他們不容許她一起追随,于是連同他們往日的記憶也一同抛棄。

“別再,留我一人。”

尤金喃喃說着,眼淚先順着臉頰滑落。

郁和光冷靜旁觀,他捂着重傷的肩膀站起身:“她說的是真的嗎?晏止戈。”

“邪神寄居她的神智,她不死,深淵不滅,一切永無休止。”

晏止戈肩膀輕顫,他背對着郁和光垂下頭。

良久,終于閉了閉眼:“……是。”

郁和光震顫,他仰起頭,越過晏止戈的脊背看向高聳矗立的黑色剪影。

尤金快被邪神吞噬殆盡了。

一千次的循環往複,一千次奮不顧身的拯救,絕望和痛苦累加成摧毀靈魂的重擔。

她的神智在親手殺死所有人的絕望中,早已搖搖欲墜。

那一聲聲呼喊,他們在神墓中感知到的每一次指引,都是尤金靈魂崩塌的聲音。

“我是個,很難将信任托付他人的人。”

郁和光垂首看不清神情,只能聽他沙啞低聲:“我是多疑的瘋子,冷血的怪物,利用他人的惡魔。”

晏止戈和年輕的晏止戈察覺不對,齊齊錯愕轉頭看向他。“和光?”

郁和光卻視若不見,從兩人身邊緩步走過。

“但是尤金,我相信你。我相信所有被托付給你的任務,你都會優秀完成,我相信只要身後有你在,你就會成為我後背生出的眼。”

“我相信你是我可靠的隊友,絕不背叛的同伴。”

郁和光擡起頭:“首席守則之三,首席有責任庇護院系學生,于戰場之中,成為溯游屬員最後一道生命防線。”

“我本應該是阻止你下墜的網,托舉你的手。”

他別過頭去,啞聲道:“我應該救你的,尤金……尤金波娃。你的首席帶你來,也應該帶你走。”

“可是尤金,不可以。”

郁和光喉結滾動,沙啞得快要說不出話:“首席同樣有職責,守衛文明,成為人類面對混沌的第一道防線。”

“如果你的存活會導致混沌蔓延,印加堕落,而人類文明被順延侵襲,招致新地球的末日……”

郁和光終于下定決心,一字一頓肅穆道:“那麽,你就是我的敵人。”

“我必須殺死你。”

阿廖沙不可置信睜大眼:“你真的!”

即便他早有預料,但當郁和光真的說出那句話,他依舊被震在當場。

如果是安東要求他殺死他……阿廖沙心髒下沉。

晏止戈同樣面容冷冽。

他死死攥住唐刀,眼神卻悲戚:“尤金……”

“西娅。”

那個曾在印加失去一切的少女,又再一次的。

在印加失去一切。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