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只在:新的太陽

深淵的坍塌來得迅猛，幾乎眨眼之間就已經天塌地陷，人們賴以站立的地面也迅速崩塌。

但是追随郁和光的溯游衆人注視着他的背影，那是光照進來的方向，他們奔跑在郁和光開辟的道路上，被一線天光籠罩，心中驚懼蕩然無存。

“耶和華對摩西說，你要到埃及去，憑我的谕，将他們帶往流淌奶與蜜之地……”神學系出神喃喃，恍惚間他看到是不是首席。

而是神。

帶他們遠離黑暗與死亡，前往聖地的神。

“？神學系發什麽呆呢？”郁和光莫名起來，長臂一把撈過神學系，夾起來就跑，“耶……什麽？你們小隊丢的人？”

文學院衆人：“……”噗！

死死壓制着笑意，堅決不敢出聲。

晏止戈眉眼含笑側身：“耶和華，是他的神。”


郁和光：“也是你的神？”

“不。”晏止戈綻開笑容的俊顏融化在陽光下。“我的神只有一人——過去，現在，未來，我永遠注視着的。”

“你。”

書裏的神賜下神谕，可他的神卻俯下身，打撈每一個散落的靈魂，為救下他所見的人們而淌涉黑暗的河流——那最危險的、人類從未遠行過的深處，是他的神矗立守望之地。

“衆神之外，有新的神。”

晏止戈喃喃低語，俯身靠近郁和光身側：“從此叫那沒有信仰的人，也有深愛的神。”

對晏止戈來說，他唯一信仰的神祇只有一位。

——郁和光。

郁和光遲緩眨眼，後知後覺：“！”

神學系終于再也忍不住，仰頭笑起來。有第一個人，然後第二個，第三個……從黑暗的深淵奔向人間的光明，年輕的勇敢者們神采飛揚，他們仰頭大笑，他們縱情放聲。

在長久絕望的混沌之後，迎來的，是文明的新生——

郁和光沖破黑暗！率先踏上粗粝沙地。

緊接着是晏止戈，謝枝雀……重新踏上闊別已久的大地，衆人都恍惚失神了一瞬。

從沙漠深處吹來的燥熱夏風，提醒着他們已經重返人間。與此同時，所有人的光腦和AI也接二連三重接信號，此起彼伏的提示聲綿延成漫長戰線。

林沉麓踉跄跪倒在沙地，泰坦連忙俯身去攙，餘光卻瞥見身後光影晃動。

他下意識轉頭，随即瞳孔緊縮。

“轟——隆——！”

就在他們最後一人脫離印加神墓的瞬間，磅礴宏偉的巨型陵墓也随之坍塌。曾經恢弘古樸的古老建築，在飛揚起煙塵的風沙間巨響墜地，百米岩石神像也逐漸沉沒向地底，被四起的沙塵吞沒。

“小心！”

泰坦張開雙臂以身為盾，一轉身将隊友們護在胸前。他抱緊衆人彎下腰，碎石沙礫噼啪砸在他後背上。

郁和光卻站在岩石上，凝望着神墓徹底毀滅的這一瞬。

這座矗立在沙漠深處千年之久的古老陵墓，終于追随早已遠去的帝國，随之消失在人類的大地上。

從此斷壁殘垣，只能從砸碎的神像間，依稀再追憶曾經的輝煌。

郁和光來得太遲，沒能見證印加帝國的鼎盛。

但他送別了印加最後一位神祇，見證了帝國興衰後最終的夜晚。

他是活的碑石，從此人類的歷史以他标定印加的終點。

沙塵四散，郁和光隐約還能聽到風沙深處傳來的笑聲。

【太陽墜地，帝國破滅，文明搖搖欲墜間，印加以哭泣淚。我曾以為黑夜再也不會過去】

【但是吾友郁和光，比起早已被歷史抛下的神，人才是新的世代】

秩序神的聲音被淹沒在風中。

【神的世代早已死亡，而在印加追随太陽的腳步之後，來臨的是你的時代。大膽走吧——朝前走——向光的方向——】

走！

郁和光看見滾滾煙塵中，死去的鹿站在沙丘之上長久凝望，它低垂下巨大漂亮的鹿角，向他颔首致意。

暖流湧上，仿佛一整個文明從後面擁抱住他。

郁和光笑了，他擡起手，輕輕揮動。

“再見，印加。”

他低聲道：“再見，秩序。”

獵獵風聲間，郁和光聽見秩序神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我的真名是……】

蒼老的法相低下頭，笑起來的眉眼妩媚如明豔女人，她歪頭沖郁和光眨眨眼，又變成少年的臉。看見郁和光驚訝，少年咯咯發出孩童的笑聲，當那孩子直起身，老妪笑起滿臉細密的皺紋。

男女老少，鳏寡孤獨，是法相，是衆生相。

祂轉身，從孩子變成了獅子，又從獅子變成鹿。

頭也不回的轉身走進風沙裏。

“——轟！！”

印加神墓最後一塊陵墓頂石砸下，秩序神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郁和光怔愣擡頭，只有風沙吹迷了眼。

溯游的小隊焦急穿過風沙奔跑而來。

“首——席——”為首的人拼命揮手，“我來接你們了！”

泰坦聞聲直起身，被護在身下的隊員們也紛紛擡頭張望。

從遠處疾馳而來的溯游屬員看不清臉，可彌漫的風沙裏，他們胸前的校徽依舊閃閃發亮，帶着令人們安心的力量。

維克多長長，長長的舒了口氣：“回家了！”

他激動到熱淚盈眶：“我們回家了！”

【持有者，您已失聯452小時，請立即與教務AI取得聯系，獲取幫助……】

【闊別已久，歡迎再次接入新地球全知AI網絡……】

【請在原地等待，溯游支援隊伍即将抵達……】

……

一聲疊一聲，即便是AI冰冷的機械音，也足以令人心神激蕩。

來迎接的小隊一眼看見那支廢墟前的隊伍，為首的郁和光手持血色重狙，從岩石高處睥睨望來。當他們仰臉看去，太陽明晃晃懸挂在郁和光頭頂。

背對日輪，宛如新生的神。

而長風獵獵，孔雀藍飄揚過衆人視野。即便血污破損，卻依舊無損晏止戈的張揚色彩。

乏味沒有生命的荒漠上，他們是最鮮明的色彩。

——以溯游之名出征。

——以首席之名勝利。

“首席！！！”

激動得小隊破了音。

和鎮定甚至有些冷酷的首席相比，淚水奪眶而出的迎接小隊人們，甚至更像剛被救出來的。

郁和光下意識張開雙臂，立刻被沖撞上來的小炮彈抱了個滿懷！

他紋絲不動穩穩抱住人，還不等張嘴問，懷裏的戰鬥系就先猛猛大哭。

“首席閣下！您真的回來了，我還以為……嗚哇！”

郁和光哭笑不得，拍拍戰鬥系後背順毛：“進神墓的是我，怎麽哭的反倒是你？”

話是這麽問，但安慰戰鬥系的手半點沒落下。

很快就被激動沖上來的戰鬥系衆人們包圍。

從晏止戈視線裏擋得嚴嚴實實。

晏止戈努力想要透過人牆看向郁和光，但他也已經被文學院衆人包圍，這個拎着他的衣角嚎啕，那個抱住他的窄腰大哭，乍一看宛如一顆綴滿松果的聖誕樹。

“首席！”“首席！！”

吵得晏止戈耳朵疼。

他看着在郁和光周圍一個個蹲好等摸頭的戰鬥系，被吵得額角劇烈跳動。

都是溯大的學生，怎麽院系和院系之間能差這麽多？

晏止戈忽然想轉系了。

就轉戰鬥系。

“士別三日，沒想到晏首席去印加十幾天，倒是和戰鬥系關系好轉。”熟悉的冷靜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西裝青年一手插兜，一手輕扶眼鏡從小隊之後走來：“歡迎回來，首席閣下。印加任務如何？還順利嗎。”

是宮商角。

晏止戈挑了挑眉：“你這麽問，是出于對我關心，還是擔心你增加的任務量？”

“有什麽區別嗎？”

宮商角皮笑肉不笑：“您最好告訴我，您已經順利解決了印加危機，否則。”他回想起壘得十米高的文件，深吸一口氣，“您還是換個分析官吧。”

宮商角冷酷：“您要是體面，明年最好來我墳上見我。”

晏止戈低笑一聲：“不了，隊友還是舊的好。”

被當騾子用的分析官：“……啧。”

“欸，宮商角？”

孟白嶼指着宮商角，茫然張望：“分析官怎麽是從那個方向來的，他不是跟在我們後面？”

可當他轉頭，根本沒看見另一半小隊的人影。

只有提着醫療箱從遠處跑來的溯游醫師。

脫離了神墓，繃緊的神經放松下來之後，被長久壓制的疲憊和緊張瘋狂反撲，孟白嶼幾人被虛弱擊垮，摔在沙地上站都站不起來，林沉麓的情況更是糟糕，她仍冷着一張臉，內髒碎塊混合着鮮血卻大口噴出來。

已經以最快速度趕到的溯大醫學生：“！”

出現了！醫學院的噩夢——瀕死的林沉麓。

“咿呀你不要死啊啊——”醫學生崩潰捂臉吶喊，“不吉祥物，你撐住！！”

撐不住他們這學期的學分就沒了！

醫師們将傷員們從沙地裏撈起來，就地展開手術臺急救，開始毆打死神。

但泰坦長長的眼睫顫了顫，他溫厚手掌抵住向他走來的醫師，那雙嬰兒藍的溫和眼眸擡起，看向晏止戈。

孟白嶼的問題讓他意識到什麽。“那個宮商角，以及不同時間線上的人們，回到了他們的世界嗎？”

晏止戈冷靜點頭：“恐怕從我們脫離神墓開始，不同的時間已經重新延展成線性時間了。”

印加深淵沒有時間，人類卻有。

被混沌吞噬而坍塌向同一點的時間線，也随着他們的離開而重新分化，變成三條通往不同時間的路徑。

四年前焦急等待的隊伍，他們在剛發掘的印加神墓前，接走了即将登位首席的晏止戈。

四月前翹首以盼的隊伍，他們在封閉危險的印加神墓前，等來了疲憊重傷的首席晏止戈，連同宮商角和神召支援的小隊們一起，踏上返航新地球的星艦。

而現在的此刻，在坍塌成廢墟的印加神墓前，九死一生重返人間的首席宣告——

“印加深淵，成功封鎖。”

郁和光肅穆昭告：“曾經鎮壓在印加神墓之下，卻吞噬印加妄圖人類文明的混沌，已經再也無法傷害人類。”

“從四年前屠殺十國軍團點燃戰火，到四月前重創文學院傷害晏止戈，至此，這場長達四年的戰争，在此刻結束。”

郁和光擡起頭眉眼明亮，在所有人屏息注視向他的視線中，他莊嚴宣告：“是我們贏了——勝利者，是人類！”

“殺死混沌，封鎖深淵，奪回我們被奪走的文明。終于，是我們贏了這場戰争。”

人們目光熱烈，呼吸急促，激動得憋紅了臉卻強忍興奮，偌大沙漠之上，他們注視着唯一的太陽。

郁和光擡手握拳，緩慢卻鄭重的敲在胸前校徽上。

“溯游，不負其名。”

“回家了——遠行他鄉的戰士，遺失敵土的文明，我們，回家了。”

圍繞在首席周圍的人群再也忍不住，他們揮舞手臂，他們淚濕眼眶，他們怒吼：“我們贏了！”

“人類打贏了這場戰鬥！”

“四年，四年！但最後的勝利者是我們！”

高呼和熱烈的掌聲中，越過神墓廢墟吹拂而來乾燥的風，拂過郁和光眉眼紛亂了他的眸光。

他輕聲笑起來，流風回雪間望向晏止戈的方向。

那文學首席同樣被文學院衆星拱月般穩住，激動的歡呼聲與大喊中，聲聲皆是晏止戈的名字。

“晏首席，我們贏了！”

“首席閣下我們贏了！！”

郁和光不由想起神墓中時，晏止戈抛開生死飛身救人的身影。

是暴君，是戰士，更是首席。

正因為他是晏止戈，一切奇跡才得以生發。

笑意雜糅陽光，柔和了郁和光的眉眼。

他斂眉垂眼間低笑，剎那間溫柔神性如定格的油畫。

注視着他的衆人恍惚失神。

“首席……”

“郁首席！”

“再帶領我們贏下勝利吧，貓貓首席！！”

從四面八方而來的人們将郁和光團團圍住，他們熱情的擁抱住郁和光，緊握他的衣角，撫摸他肩上徽章。将自己的榮光與熱愛置于雙手，鄭重托付于首席肩上，也将自己再無法克制的一腔熱烈情，感不加掩飾的傾注向他們唯一承認的首席。

郁和光一愣，但已經被戰鬥院衆人圍得水洩不通。他們歡呼着擁抱他，親吻他的徽章與袍角，伸出雙手——托起他！

“首席！”

“貓貓閣下！！”

“勝利者——是溯游，是我們！”

人們破了音的嘶吼點燃沙漠，他們高喊着将追随的首席抛向天空。

長久以來深藏胸臆的擔憂與絕望，都在此刻盡數化成熱烈的高呼與慶祝，難以克制地膨脹成勝利的驕傲。

他們喊破了音，淚濕眼眶，激動的揮舞雙手，唯獨只莊嚴鄭重的，将一顆心髒交托首席。

郁和光向四周望去，一張張滿是激動憋紅了的臉，而他們唯一吶喊着的名字——是郁和光。

是他。

他怔了怔，不知名的情緒将他籠罩，暖洋洋如同一片羽毛輕盈落在棉花間。

郁和光柔和了眉眼，忍不住輕笑出聲。

陽光照耀在他身上，引得望向他的人們屏息愣神。

郁和光不知道，此時的他有多美。

“神殿空臺，從此有神祇。”

戰鬥系恍惚呢喃：“首席閣下……祂是戰鬥系的神。”

“再對我笑一次吧，首席，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身邊隊友喃喃失神。

為他開疆擴土，為他熱血黃沙。

因為是郁和光，所以他們一往無前。

——所有戰鬥院屬員都在此刻，升起同一個想法。

首席劍鋒所指，即是他們心之所向。

“貓貓教的範圍又要擴大了。”

隔壁戰鬥系憂心忡忡：“要是新來的和我搶貓貓首席怎麽辦？”

戰鬥系認可，剛要點頭忽然頓住：“等等。”

他疑惑轉頭：“你不是六三維的嗎？我們貓貓首席和你有什麽關系！”

隔壁戰鬥系笑容燦爛：“天下戰鬥系一家親，什麽你的我的，明明是我的貓……啊！”慘叫。

“那是我們的貓貓首席！”戰鬥系氣得撸袖子獰笑，“誰敢搶？頭都給你擰下來！”

被揍。

被溯大戰鬥系氣勢洶洶追殺。

戰鬥系：不管是人還是混沌，只要敢搶貓貓首席，統統打成敵人！

晏止戈聽見喧鬧一轉身，就看見岩石高處笑着彎下腰的郁和光。

那人與太陽同立天空，卻俯下身伸出手，選擇與戰鬥系同在。

他選擇了人類，選擇了……他。

笑意沖破晏止戈眉眼，他撥開擋路的文學系走來。

“戰鬥系也在慶祝嗎。”晏止戈笑着仰臉，向郁和光伸出手，“戰鬥系做過最正确的事情，大概就是選擇你成為引領他們的首席。”

郁和光自然搭手進晏止戈掌心，他用力握緊，輕盈從高處躍身向下。

飛揚的發絲與衣袍間，陽光親吻他眉眼。

他仰頭笑得暢快：“戰鬥系選擇我？不。”

“是我選擇了戰鬥系！”

郁和光揚起手，指着他引以為傲的戰鬥系，驕傲放聲：“這就是，我愛着的人們。”

“沒有比他們更優秀的存在！”

神墓中是否也有囿困絕望的時刻？

郁和光記不清了。

但他永遠知道——在他身後，有一支堅實強大之軍。

哪怕他身死神墓，也會沿着他的路，踏着他的屍骨，走向他未曾抵達的燦爛終點。

“正因為有他們在，我才能放心托付信任。”

郁和光向戰鬥系伸出手，笑容燦爛而盛大，宛如流動的光之海，“再為我勝利一次吧，戰鬥系！再為我——勝利千千萬萬次。”

“勝利屬于我們，榮耀歸于人類！”

戰鬥系注視着他們的首席，激動與熱烈心跳沖破胸臆，凝聚成堅定的怒吼。

——“為全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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