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只在:壞貓，惡徒，被毀的唯一護身符

門外的爆炸聲不絕于耳，直到金屬門板傳遞來的熱度逐漸冷卻，郁和光才警惕推開一道縫隙。

他沒直接出去，而是反手掏了把白一蕪口袋，立刻揚手扔出去。

白一蕪被他過于絲滑的動作驚呆了：“你在乾什麽？？”

“借你偷來的蟑螂機甲一用。”

郁和光淡定：“剛才手術你靠近我的時候，我都看到了。”

順手牽蟑螂卻反被黑吃黑的白一蕪：……壞貓！

郁和光對自己恩将仇報的行為毫無心理負擔，還有心情叮囑小A，讓個人AI查看被扔出去的機甲拍攝到的畫面。

白一蕪抱臂，涼涼譏諷：“型號不匹配，你拿什麽查看？機械傾向這麽低嗎，這都不知……”

【已建立聯結。】


小A機械聲無機質，卻透着股莫名的嘲諷感：【正在為您輸送實時畫面，最新型個人AI輔助方案為您保駕護航。】

這時郁和光才後知後覺仰頭：“嗯？什麽型號不匹配？”

被打臉的白一蕪：“…………”

他懷疑死AI是故意的，就為了嘲笑他！

郁和光的滿臉無辜倒不似作僞。

“什麽型號？從來沒遇到過你說的問題。”

他反向涼涼嘲諷回去：“你在舊地球呆傻了？連新地球科技都不了解。”

白一蕪：“……不，相信我，新地球并沒有廣泛應有這種級別的科學。”

郁和光的光腦忽然閃了閃紅光，呼吸燈轉動，無聲望向白一蕪。

堆滿灰塵的昏暗地下，兩點紅光勾勒輪廓，如惡魔睜開眼冰冷注視。

白一蕪：啧。

“外面的情況……”

郁和光皺了皺眉：“不太對。”

扔出去的蟑螂機甲已經有條不紊的開始了工作。仗着身量小巧，它上天入地速度極快，沒有它鑽不進去的角落。

不論是牆縫裏，櫃子裏，書本下面，杯子裏還是人的鼻孔裏……蟑螂窸窸窣窣，鑽出人的鼻孔。

郁和光瞬間五官扭曲了一下。

白一蕪擡手捂臉，沉吟問：“我們躲進來的時候，有這人嗎？”

整個地下庭院都變成了殷紅血洞，粘連的紅色菌絲從天花板墜挂下來黏在牆壁，厚厚一層交錯的菌絲如同厚實柔軟的地衣，被地上死不瞑目的屍體壓得凹陷出輪廓痕跡。

他睜着渾濁眼球死死盯着天花板，蟑螂探出感知觸須試探着爬過眼球，青白僵硬的面孔陌生而死氣。

郁和光嚴肅下神情：“我沒見過這張臉……小A，比對他和六一維隊員之間的相似度。”

【無吻合對象】

小A：【如分割後再進行比對——】

光腦屏幕上的畫面頓時變動起來，那張被蟑螂機甲傳送回來的人像，被沿着五官切割成數個圖像，六一維神學系的右眼，戰鬥系的鼻子，醫學系的嘴巴……不同的圖像與不同的檔案照片相吻合。

不同的溯游屬員切割五官，共同組成了一張臉。

霎時間，郁和光與白一蕪的臉色難看到可怕。

如果是在森林外，或許還有巧合的解釋，上帝組成面孔時總會偷懶。但這是在森林裏，尤其是他們見過死去的神學系被僞造。

白一蕪死死抿緊唇瓣：“我殺的人絕對比這個多，但要是論惡心程度，我甘拜下風。”

和這座奇詭的森林一比，白一蕪覺得自己都能封聖成佛了。

他只是殺人，但可從沒拿屍體縫破布娃娃。

“但看外面不像經歷過爆炸。”他皺了皺眉，“你在爆炸之前究竟看見了什麽？”

“……我知道那是什麽了。”

郁和光站在門板後面，發絲垂落的陰影淹沒眉眼看不清神情。“你去找安全屋的時候，我去樓上查看了實驗室。”

在那裏，很多不明物質的紅色密封管被嚴密保管着。

即便實驗組撤離倉惶，卻沒忘記層層保護好紅色試劑，其中數排編碼的空缺，更意味着哪怕最忙亂的危急時刻，實驗組都沒想要放棄它。

“那或許是實驗的最終目标。”

郁和光：“我不知道。但被嚴密保存的試劑，不應該随便從樓梯上滾下來。”

白一蕪一驚：“那豈不是……”不好的預感在他心下醞釀，“我們現在就是實驗體！”

他咬牙切齒：“不管是什麽東西把它扔下來，我們現在就是小白鼠。”

“準備好了嗎？”

郁和光沉聲問：“外面很危險，一旦踏出這扇門就沒有退路。”

折返的蟑螂機甲也在門外揮舞着觸足示意：【生物致死劑超标，不适宜生物生存】

【危險，危險！】

白一蕪嗤笑一聲，咧開嘴角：“你當我是什麽？郁和光。能殺死我的東西，只能由我來決定——這絕不是我的終點。”

他不允許。

郁和光勾了勾唇角，笑了：“啊……我想也是。”

他聳聳肩收回視線，舉步推開大門：“畢竟是生命力堪比蟑螂的人。”

“郁和光！”

即便早有準備，但踏出大門的那一刻，兩人還是嚴肅了神色。

空氣裏充斥着血腥氣味，整個地下庭院都變成了血紅色蜘蛛洞xue，黏膩菌絲墜挂在天花板砸下來，“嘩啦！”水聲粘稠。

小機甲被腐蝕了半邊外殼露出金屬骨骼，它顫巍巍舉着觸足試圖發出警告，但深陷殷紅地衣，逐漸被綿密厚實的菌絲吞沒而歪倒。

它奄奄一息，但沒有機械師能救它。

一縷驚疑掠過郁和光眉眼。

白一蕪可是在孟白嶼身上偷來的，生存能力頂級的蟑螂機甲複制了蟑螂的好胃口，它捕捉并吞吃一切。然而現在，卻是菌絲消化它。

郁和光掃出去的視線凝固。

安全屋……已經被徹底炸毀。黑黝黝大洞被殷紅菌絲逐漸攀爬占領，再也看不到不久前的滿室檔案。

郁和光垂在身側的手掌驟然收緊。

白一蕪顯然也意識到他在看什麽，他面無表情：“習慣就好。”

郁和光詫異看他。

白一蕪已經越過他走向前：“追随那個人的足跡追查，你就會發現整個世界都與你為敵。”

“他是沉進湖底的月亮，被他朗照的黑暗不允許你打撈。”

他說起反複的挫折時面色平靜，仿佛早已習慣接近又失去的落寞。

見郁和光沒動，白一蕪還歪頭沖他揚了揚下巴：“乾什麽呢？不是你說要找的嗎，不許偷懶。”

郁和光唇瓣動了動，滿腹疑問幾次就要呼之欲出，卻又卡在喉嚨間。

【持有者？】

小A發現了他的停頓：【需要我扣下白一蕪并詢問嗎？】

郁和光搖頭失笑：“就連審判庭都無法讓他開口。他那樣的人物，不想說，就一定不會說。”

【我相信白團長是個善良的好人。】

小A文質彬彬：【等我與他深入交流後，相信他一定不吝啬于幫助我們。】

“不了。”

郁和光平靜跨過屍體向前走去，順便糾正個人AI：“以及，不要把綁架和囚.禁稱作深入交流。”

小A矜持道：【被人發現的才叫囚禁。】

郁和光：“發現不了的呢？”

【叫交談。】

郁和光：“……”

他忽然就明白，為什麽小A經常能搞到稀缺情報了。

想了想那些在廢土上消失的遺民，郁和光真切希望他們下輩子不要夢到電子AI。

走在前面的白一蕪抖了抖，背後汗毛直立。

“阿嚏！”他警覺張望，“誰在計劃着謀害我？”

【是您的被害妄想症發作。】

小A貼心向持有者的“同伴”提出建議：【需要我為您預約火葬場嗎？】

白一蕪嗤笑一聲，擡腳踹開擋在前路的菌絲堆。

“铛！”菌絲被踹飛露出下面的森森骸骨，才明白為何只有它凸出地面。

他懶散墊着腳蹲下，“陳舊傷，死了少說幾十年，不是你家丢的小朋友。”

郁和光默默回想大貓的體型：“你管半噸，叫小？”

“你小時候它還撞飛過你呢。”

白一蕪皮笑肉不笑：“別讓我有理由把你那張臉按進地裏。”

“你才舍不得。”

郁和光才不怕他，發覺了某些隐秘真相的邪惡黑貓昂首挺胸，毫不客氣的決定利用：“你愛死我了。”

他手中槍口輕點眼尾，斜眼看過來時，那雙琥珀色眼睛眸光流轉，狡黠帶笑。

白一蕪：“……艹！”

拿到了底牌的邪惡黑貓，簡直恃寵而驕！持靓行兇！！煙視媚行！！！

郁和光挑眉一笑，昂頭得意從白一蕪身邊跨過去。

“勞駕，讓讓。”

白一蕪聽見的：你們的皇帝來了！

不過白一蕪倒是很确定，如果郁和光現在有尾巴，一定翹上天。

地下庭院靜悄悄的，仿佛那場爆炸只是為了給它換新塗裝，對殺死兩人沒有興趣。除了那具拼接的陌生屍體和被腐蝕的機甲，好似這裏只是紅絲絨房間，人畜無害。

郁和光按照記憶裏的方位摸索，果然在樓梯下找到了玻璃碎片。

“這是……”

他眯了眯眼：“試劑管。”

最初一瞥太過匆忙，郁和光并沒有認出它，只是戰場本能反應的撲倒尋找掩體、躲避地.雷和炸.彈。直到他硬生生疼昏過去，意識才有時間逐漸反應過來它是什麽。

“樓上藥房保險庫裏，擺滿了這東西。”

郁和光：“實驗室剛進大門時的枯骨旁邊，也有類似的玻璃碎片。”

實驗，撤離，摔碎的試劑管和撤離失敗的屍骨，菌菇共生……最後一塊思維碎片拼上的瞬間，郁和光大腦裏猛地竄串聯上了一切。

他來不及解釋，揚手抓起白一蕪襯衫衣領就向上沖去。

“立即離開！”

白一蕪錯愕：“郁和光？”

但郁和光根本沒給他考慮的時間，長腿一邁已經帶着他猛沖上樓梯，一步橫跨十幾臺階的速度驚人，仿佛身後有豺狼虎豹追逐。

力量和速度拉滿，白一蕪就算想掙脫也掙不開。

“該死的！你是壓縮版哥斯拉嗎——放開！”

白一蕪怒喝：“地下室還有，有……”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裏。

他忽然愣在原地。

沖上樓梯回到地面之後，那守在樓梯口的……赫然是形态嵌合的怪物。

它像一具從動物屍骸間縫合出來的新身體，沉默矗立在樓梯外擋住窗外難得的微光。不久前被誘捕吞吃的巨型海豹已經屍骨無存，爬滿牆壁的神經叢空蕩，只有黑暗裏窸窸窣窣的黏膩聲響。

而眼前的……

巨大的，陌生的，為殺死他們而來的怪物，正用那雙海豹的眼睛沉沉注視着他們。

白一蕪緩慢擡起頭，看清巨獸的瞬間，他恍然明白了，為什麽實驗組會撤離失敗。

——那些剝離了血肉的神經叢，是活着的。

它們狩獵建築外的動物，像蜘蛛結網捕捉食物，隐沒在藤蔓之下僞裝成牆灰黴菌。在不起眼的角落裏，始終牢牢霸占着空巢xue。

它們才是真正的霸主——古老的，遠比人類更悠久的有機體。

菌絲。

白一蕪不知道實驗室究竟在制造什麽，但是他知道——

創造者，終被造物吞噬。

上帝死了，死在祂造物的惡意裏。

“這東西……”白一蕪失神喃喃，“究竟是拼了多少物種？”

“好問題。”

郁和光冷靜一指巨獸利爪：“但我認為你現在應該更關注另一個問題。看見那反射的紅光了嗎？”

白一蕪警覺：“看見了。”

郁和光：“那就是藥房保險庫裏的試劑管。剛才炸掉地下的罪魁禍首。”

也就是說……他們真正的威脅，是巨獸手裏随時都會摔碎的試劑管。

那是未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随時可将權力者斬首。

郁和光與白一蕪交換了個眼神，幾乎是瞬間——“你去死！”“你上！”

兩人動作同步狂推對方上前，自己則你左我右繞開巨獸拔腿就跑！

身軀膨脹到頂天立地的怪異巨獸緩慢轉身，頭顱頂死的幾十米天花板嘩啦落石，它邁開十幾條形态不一的腿，笨重走向分頭跑的兩人。

“咚！”“咚！”

地動山搖。

郁和光與白一蕪同時吃驚，随即不約而同決定犧牲對方。

“我不能死，我更有用，勞煩你去死一死！”郁和光拽住白一蕪肩膀。

白一蕪掐死郁和光手臂：“這麽好的事怎麽能我自己獨享，你快點去吧別讓它等急了！”

巨獸行動遲緩，也就意味着——

他們不需要跑過災難，只需要跑贏同伴！

誰落後誰去死！

郁和光&白一蕪：還用考慮麽，當然是對面的惡徒！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兩人厮打在一起又分開成岔路，等巨獸終于确定了一個方向準備去追，被追的立刻又往逃脫的那邊跑，抓住對方氣勢洶洶往後面塞。

郁和光：“尊老愛幼，你老你先死！”

白一蕪：“懲惡揚善，你邪惡你先！”

同一個想法搖晃着從不同頭腦升起來：他從未對我如此重要過。

比巨獸追趕着他們轟向建築更深處更壞的消息，是菌絲已經從地下室開始爬出來。

它們沿着旋轉樓梯和牆面窸窸窣窣飛速向上，紅色身軀柔軟蠕動，如同一地水蚯蚓。它們蜂擁而至，瘋狂翻湧向郁和光兩人，其密集程度哪怕瞥一眼都令人心髒顫抖，恐懼蝗蟲過境後血肉盡噬只剩森森白骨。

這些菌絲彌補了巨獸龐大身軀帶來的遲鈍，成為了靈活的先鋒軍。

跑在前面的兩人幾次差點被菌絲追上，一角紅色神經纖維搭上白一蕪手腕袖口，他瞬間頭皮發麻暴怒着轟了它随即狂奔向前。旁邊的郁和光表面看着冷靜，頭頂貓耳已經炸毛成毛蓬蓬兩團。

#如果你惹毛我，我就毛絨絨給你看！#

白一蕪：“不許撒嬌，貓耳收回去！”

郁和光：“？”

他莫名其妙：“我什麽都沒做。”

心思轉過一圈，郁和光忽然輕笑出聲。白一蕪警覺看他，他輕咳正色，立刻憤憤指責。

“太嚣張了！那東西不知道在這的可是埃爾多拉多團長嗎？”他認真道，“我不知道你怎麽想，反正換我肯定不能忍——它看不起你！還說你是狗屎。”

白一蕪就看着文學不及格的郁和光，突然變異成語言滿分學者，連真菌語都能翻譯了。

他呵呵他一臉：“溯游首席竟然是這種膽小鬼嗎？你不殺兩個都對不上你的稱號。”他鼓勵，“你可是最壞的大壞貓！”

大壞貓微微一笑，足下猛然發力加速度。

“既然你已經罵我了……那就乾脆壞給你看！”

白一蕪還不等反應，就覺一陣狂風猛地拂面刮過去，眨眼間郁和光已經沖出去三米遠。

他還有心情揚手向後揮了揮手臂：“我會回來替你撿骨的，你安心去吧——”

安心去吧。

吧。

尾音在建築裏拉長許久。

白一蕪目瞪口呆。一個沒防備，又被他坑了一次。

“……郁和光！！”

建築裏回蕩郁和光的朗笑聲。

白一蕪眨眼間失去了郁和光的蹤跡，但比這更糟糕的，是他驀然回首，卻發現自己在殺菌絲時，不知什麽時候撞到了趕來的巨獸。

而巨獸馴服生疏的利爪間，紅色試劑管一個不穩晃動着掉落。

白一蕪緩緩睜大眼睛，一切在他眼裏都變成了慢動作，試劑管在微光下折射光線璀璨如紅寶石，它緩慢墜向地面的瞬間，“咔嚓！”

銀瓶乍破，紅光飛濺。

白一蕪本能向後退去數步，仰身向後躲避迸濺的液體，耳邊只剩呼嘯風聲。

以及，窗外的大吼聲——“白一蕪！”

郁和光屈膝半蹲在窗臺外，風衣在高空的狂風中獵獵吹刮翻飛。

他怒喝：“跳！”

白一蕪餘光瞥見光芒閃動，郁和光胸前的溯游校徽折射亮眼華光。短短瞬息，他幾乎連思考都沒有就選擇了相信郁和光，腳步不等落地就在飛奔的半空中硬生生旋身，調轉方向沖向郁和光！

就在白一蕪與郁和光擦身而過沖出窗柩的瞬間，他看見郁和光冰冷無機質的眼瞳。

微光灑下來，暗室裏瑩瑩閃耀如凝固的黃金，一切褪色的黑色畫面裏，唯有他鮮活如初。

那是……和郁先生截然不同的太陽。

白一蕪聽見自己說：“信你一次，別搞砸了。”

郁和光微不可察勾唇。

随即，他對準嘶吼着飛撲而來的巨獸和鋪天蓋地暴漲的菌絲，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造神槍冷光閃耀，原物質彈破空尖嘯劃過長長白煙。

那光倒映在郁和光眼中，燃燒成一場盛大的火焰。

“你不應該燒掉檔案。”

爆炸的轟鳴掩蓋了郁和光的呢喃，“那是你唯一的護身符。”

你以為你在阻礙我？

郁和光掀了掀眼擡頭，爆炸掀起的氣流猛烈吹刮風衣翻卷，而他獨立窗臺背對猙獰黑暗，肅殺如神祇降臨。

不。

你毀掉的，是你唯一存活的生機。

他緩緩咧開嘴角，閃爍的笑容危險而瘋狂。

後悔嗎？絕望嗎？

顫抖着死亡，然後記得——

去向死神忏悔你的罪行！

郁和光張開雙臂，沖出窗口的火焰中，他仰頭向後，墜落高空。

他擡起眼。

長風獵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