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只在晉江文學城: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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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衆人被獸潮裹挾,幾乎要沖散在磅礴洪流中。
吉什圖從獸群裏掙紮踮腳,一擡頭就看見晏止戈竟然僵愣在原地。
“首席閣下?!”吉什圖錯愕,“快讓開,它們會撞傷你!”
然而晏止戈像是被什麽蠱惑了一樣,所有人都在向前狂奔時,他竟然怔愣伸手向反方向。
那舉向虛空的手指顫抖着,試圖觸摸什麽,卻又唯恐鏡花水月,蜷縮手指。
吉什圖:“首席!”
宮商角聞聲驟然旋身,餘光一角瞥見晏止戈時話語已經脫口而出:“郁和光在哪裏?首席閣下——郁和光在哪裏!”
他揚聲大吼:“你不告訴我們你看到了什麽,我沒辦法救郁首席!”
吉什圖還在迷茫這與郁和光有什麽關系,卻聽晏止戈開口。
“我看見他了……”
他聲音沙啞,緩慢指向密林深處:“他在廢土重建的殘骸上,他是太陽。”
吉什圖歪頭:“???”
宮商角黑了臉:“沒問你在心裏看見他長什麽樣,問……”
“他和古夏在一起。”晏止戈忽然一句,打斷了宮商角。
這下就連謝枝雀也詫異轉頭:“古夏?”
他在獸潮中停下腳步:“他不是已經死了嗎?埃及神偶,九神會大祭司,他背叛了萬神殿,被郁哥殺死在印加神墓。”
不等謝枝雀說完,孟白嶼已經撥開他上前:“看見死了的人?喲呵!”
他興奮摩拳擦掌:“這不是典型的致幻效果嗎,晏首席!繼續說,你還看見什麽了?”掏出空樣本瓶和鉗子就上前,大有一副當場拆解致幻樣本的架勢。
宮商角手剛伸一半。
晏止戈陰恻恻偏頭一瞥。
孟白嶼頓時枯萎了,蔫嗒嗒垂頭。
宮商角啧啧:“就說不讓你去了。”小子,你以為那是哪裏?
“我看到的是郁和光與古夏無疑。”
晏止戈篤定:“除了和光,我還看到了髒東西。”
早早脫離隊伍的白一蕪。
晏止戈很肯定那不是自己腦內幻想出來的。他根本不知道白一蕪會去找郁和光——如果是幻覺,在和光身邊的應該就他。
“你是說,郁首席也在森林裏?”宮商角皺眉,“在那個方向?”
回答他的,是晏止戈毫不猶豫轉身前進的背影。
“你們不用跟來。”晏止戈頭也不回向後揮手,“從現在開始,所有指揮權轉移向卡葉琳娜。”
“我獨自去找郁和光。”
個人AI:獨占某首席的二人世界嗎?嗬嗬。
所有人驚詫于晏止戈的決定,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麽。他們在獸潮裏接連停下奔跑的腳步,紛紛轉頭去看卡葉琳娜。
突然被視線包圍了的卡葉琳娜:“……”
上司變成了脫缰野馬的宮商角:“……”
他面無表情開始思考,為了自己工作順暢,訂制郁和光面具的可行性了。
上司不聽話?
沒問題!他會向上管理。
宮商角滿身黑氣的低聲咬牙切齒,但人還是轉身跟着晏止戈而去。
“抱歉,卡葉琳娜閣下。”
經過卡葉琳娜時,宮商角颔首致歉:“雖然我們首席那樣說,但我的隊長只會有一人。”
說完他就越過卡葉琳娜追趕晏止戈。
“分析官?”吉什圖下意識去找主心骨,也跟着邁開腳步。
主心骨一動,小隊所有人都下意識轉身跟着走。而聽說與郁和光有關,謝枝雀毫不猶豫跟上。
轉眼間,晏止戈剛移交給卡葉琳娜的人,竟然走了個乾淨。
只有林沉麓臨走前還頓了頓,轉身問:“你不走?”
卡葉琳娜低低笑出聲:“林,不枉醫學院愛你。”
和首席小隊相比,十年精神病都顯得像個正常人了。
卡葉琳娜優雅翻了個白眼,無語但還是逆流而行。
堤角正在前面奮力撥開猛獸逃跑呢,一轉身:“……”
“???”
空空蕩蕩,只有倆被擋了路的猛獸不耐煩繞開他。
堤角表情一瞬間空白:……人呢?!
“喂——找到你們阿瑞斯首席,記得替我帶個好。”只有遠處的吉什圖在熱情揮手,開朗道,“死了記得留給我!你們六一維的特別适合做成木乃伊。”
堤角:“……謝謝,你的誇獎。”
他艱難擠出音節,難得站在原地,在任務中思考了兩秒人生。
堤角如今是六一維後勤系高年級,板上釘釘的管理署新晉屬員,考試錄取offer就躺在他的光腦裏。他求學生涯經過數不清多少次任務,六一維精英且嚴苛的訓練要求錘煉他的靈魂。他是鋼鐵,絕不彎折,絕不改變。
他知道戰場上碰到隊友死亡如何處理,他知道一旦隊員重傷拖累進度要如何取舍,他知道……但所有常識都踏馬的在溯大面前毫無用處啊!!
堤角腦中跑馬燈仰頭望天,悲憤張開雙臂
“你們,跑反了啊——!!”
這時候不應該優先保存有生力量嗎?為了救一位首席,搭上所有人,值得嗎?
堤角剛追上大部隊,就立刻問出了自己的疑問。
謝枝雀開朗:“所以你們才丢了自己的首席嗎?”
——開朗暴擊!
堤角……堤角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六一維有自己的驕傲,少有與溯大聯合行動的任務,你不清楚,也情有可原。但你聽好了。”
宮商角偏頭,眸光冷酷閃爍在鏡片之後:“對于溯游大學,永遠有、且唯一只有一位不可觸動的逆鱗——戰鬥首席,郁和光。”
“他的生死牽動所有人的心,他的榮辱與所有人息息相關,他高興,溯游就高興,他憤怒。”
宮商角沉沒在森林的陰影裏,如惡魔般冷酷低語:“溯游毀滅一切。”
“為他,一切天平傾倒。”
堤角驚在原地,愣愣注視着溯大衆人,久久難以回神。
“所以。”宮商角平靜推了推眼鏡,“追尋郁和光與否,并非選修,而是人生必修課。”
“他是溯游的旗幟,他在,溯游就絕不會失敗。”
他低聲反問:“我說清楚了嗎?堤角。”
堤角一哆嗦,猛然回神快跑兩步:“知,知道了。”
他嘴巴發苦:“可我們連他在哪都不知道,他還和……呃。”他小心翼翼措辭,“通緝犯在一起?”
——震驚!溯游首席竟然與頭號通緝犯交往過密。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①
堤角連頭版頭條都想好了,結果溯游衆人就像沒事人一樣平靜,還扯着地圖皺眉讨論,孟白嶼沿途挖土更是連頭都沒擡,維克多全神貫注在旁譏諷。大家各忙各的,對堤角轟然破碎的世界觀視若無睹,好像他剛才扔下的不是羞于啓齒的黑歷史,而是問了句“你呼吸了嗎?”
“廢話。”
維克多掀了掀唇瓣譏諷:“不然呢,你想怎樣——‘郁首席,你也不想其他人知道吧’?”他捏着嗓子學的惟妙惟肖,又驟然冷下臉呵呵,“你要是忘了你住哪裏,就威脅一個試試。”
堤角:“?”
“他的意思是,明天會有一顆核.彈拜訪你家。”謝枝雀好心翻譯。
堤角:“……”
他看着謝枝雀燦爛明媚的笑容,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好像整個森林的菌絲都在泥土裏翻湧,沒過他腳面滑過将他淹沒。
他忽然意識到,為什麽溯游從不在乎被窺探,被洩密。
強大到一定程度,根本無懼疏漏。因為不論如何“闖禍”,他們都有辦法力挽狂瀾……就在他面前,一個冰層之下的深度世界,逐漸向他顯現,露出獠牙。
“你恐吓他乾什麽?”孟白嶼莫名其妙。
他一擡頭,就發現堤角抖如篩糠,面無血色的嘚嘚嘚打擺子。他:“?維克多你有精神虐.待的愛好?”
維克多翻了個白眼:“誰讓他竟然想讓我們放棄郁和光?還敢用郁和光的人脈網絡威脅我們?”
他皮笑肉不笑:“恐吓?不不,別以為我和你的品味一樣低——我對愛與.欲.望的追求是有藝術高度的。”
想想紅繩綁縛一只蟑螂……維克多哆嗦一下人都精神了。
失去那種藝術的欲望。
“要是對象是你,我還能考慮考慮。”
維克多懶洋洋擡手擺了擺,長腿一邁從孟白嶼蹲球的頭頂跨過去。
孟白嶼:“??”
要是真有那一天,他還真就能拿着影像“你也不想讓機甲系知道吧?”,然後戰勝機甲系了!
維克多忽然興奮:他要讓機械系揚眉吐氣了!
“……是我對利維坦首席太冷淡了,他簡直是救世主。”
吉什圖目瞪口呆:“我再也不說要把龍鯨做成木乃伊的話了。”
維克多已經興沖沖追上晏止戈,一撸袖子乾勁十足:“說罷,您在哪看到的郁首席?就算他被五指大山壓下面、我手動挖也把他給您挖出來!”
被晏止戈冰冷一眼掃過。
“不是,我是說,找到他的光腦信號。”維克多讪笑。
那景象顯現只在一瞬間,晏止戈即便再嘗試追尋,也一瞬間雲消霧散,只剩成群醜陋怪異的野獸。
唯一能确認的,只有那一瞬間鎖定的方位——“森林最深處,靠近冰川。”
晏止戈蹙眉嚴肅:“維克多,如果讓你選,你會在冰川附近建立什麽科學機構?”
“我?”
維克多被沖擊得愣了下,随即反應過來是科學觀測站的傳聞。他沉吟片刻,肅穆搖頭:“不,我不會把科學觀測站建立在冰川圈範圍內。并非出于生存,而是方位不對,它跟着地球自轉,難以觀測到地外軌道的數據。”
“科學家在科學的領域裏,就是戰士踩在戰争的疆域上。”
維克多嚴肅:“當一位科學家執行自己的任務,他第一優先級不是活下來,而是——科學。”
“我會選擇。”維克多手指在四周劃過一圈,最終定格在密林某一點,“那裏。”
晏止戈瞳孔微縮。
正是孟白嶼最初示警的“爆炸”地點。
“孟白嶼是個瘋子,變态,肮髒的流浪漢。”
維克多:“但他同樣也是當世機甲第一人,天才,狂傲的演奏家,宇宙的琴弦在他手指下滑動,沒有人比他更貼近群星的脈搏。”
“晏首席,孟白嶼是我挫敗又慶幸、殺不死的天才。”
他緩慢擡眸,一字一句:“如果他說有問題,那就一定有問題。”
維克多是聰明孩子,這大概在他還是保育機構的小豆丁時,就已峥嵘展露的鋒芒。
身邊孩童還算不明白函數而哇哇大哭,他卻已經自修完尋常大學的數學課。過早的開智讓他卓絕而驕傲,但寂寞。
“我報考溯游,不是因為什麽拯救人類未來做英雄。”
維克多攤手:“因為我11歲那年打敗了所有溯游科學生,奪得競賽冠軍,秦校長頒獎的時候拉着我的手問我‘不無聊嗎?溯游有你永遠解不開的謎題’。他說那裏是挑戰者的聖殿,所以我來了。”
然後遇到了孟白嶼——天天用蟑螂堵死他實驗室的下水管!
維克多:你們能理解我擰開水龍頭想喝水,結果喝到一嘴蟑螂的崩潰嗎?
哽咽。
晏止戈:“……”
他動了動唇瓣,眼神複雜:“秦校長,不去招生辦真是大材小用了。”
維克多欣然颔首:“沒錯,校長連我這種天才都能收入囊中,确實很厲害。”
晏止戈:“不,我完全沒有誇獎你的意思。”
維克多默默偏頭,看向不遠處還在挖土玩蛆的孟白嶼。
晏止戈:“……”
他真心實意:“有你,是溯游之幸。”
“但是孟白嶼說的爆炸點,完全沒有爆炸的特征。”
晏止戈警覺:“這有可能是森林在作祟嗎?”
維克多思索片刻,搖頭,“但是首席您知道,但丁說‘平靜的水面看不出污泥,想要看清水底的黑暗,你必須靠近’。如果你發現不了科學理論,只是因為你靠得還不夠近。”
他欣然道:“我願意相信孟白嶼,為他懇請您嘗試一探。您願意親自走一趟爆炸點嗎?”
——他知道他肮髒,低劣,散漫又自私。
但是他是太陽之外的另一顆行星,讓他知道。
吾道不孤。
“如果你堅持的話。”
晏止戈颔首:“當然。沒有任何一位隊長,會随意推翻機械師的科學結論。”
“以及。”
他深呼吸一口氣,額角青筋迸起:“你能讓他別挖蛆了嗎!”
沒看到隔壁堤角已經在無聲吶喊了嗎?再挖下去,恐怕溯大名聲不保!
晏止戈:我這是什麽瘋人院嗎!
維克多眼神忽然憐憫:“啊……這個,這個我管不了。”
他幸災樂禍攤攤手:“他是您的隊員,當然由您來管理,我又不是科學首席。”
——是科學首席第一個乾死孟白嶼!
晏止戈強制忍耐怒意,正要擡手低喝孟白嶼讓他住手,卻忽然一頓。
那一剎那間,靈光一閃劈開腦海。
‘木維網……整體……’
‘……忘了……我沒告訴過你們嗎?’
‘最古老的有機體……地下真菌帝國……’
‘真菌傳遞消息,個體所知等于整體所知……’
孟白嶼說過的話快速在腦海中閃過,晏止戈的思維迅速切割語句從其中截取挑揀,随即當他重新拼湊起孟白嶼說的話,他發現,孟白嶼其實說的是——
【森林是一座有機整體,所有紙皮桦,橡木和真菌都被同一張木維網包裹,一根菌絲所知就是整體所知……
我們,身在木維網中。】
霎時間,晏止戈豁然開朗。
孟白嶼捏着菌菇時嚴肅的臉在他腦海中浮現。而他記得他那時說的是:【真菌,吞噬,生命。】
——他們身在整體之中,一切行止皆被注視,森林是真菌帝國,而真菌帝國。
吞噬他們。
晏止戈屏息,驀然睜大眼睛。
他僵立在原地,先前将要出口的話語梗在喉嚨間,他腦海中瞬時清明。
他明白孟白嶼想說的是什麽了。
所以孟白嶼才“忘了告訴他們”,才始終沒有直接說明一切。
——他們所知道的每一個字,也會被身在暗處的窺伺之敵所知道。他們所有的優勢,也同樣是敵人的優勢。
從他們踏足伯魯特森林起,就是被森林巨獸一口吞噬。他們在森林的胃裏。
所以,遺民才絕不靠近森林,哪怕餓死……
晏止戈緩慢轉頭,孟白嶼也似有所覺掀了掀眼睫擡眸。
他單膝跪在泥土裏一身污泥,唯獨掩蓋在戰術頭盔下的一雙眼平靜明亮,炯炯有神的注視向前。
察覺到晏止戈在看他,孟白嶼勾了勾唇角,低笑一聲。
他發現了,渡鴉。
孟白嶼在心中默念,他意識到了不對勁,渡鴉。
“我們就往爆炸點去……诶?晏首席,诶?”
維克多說着說着一轉頭,發現晏止戈竟然還站在原地。他奇怪問:“怎麽了嗎?”
他順着晏止戈的視線看去,只有無情碾碎翻滾的白胖蛆蟲、一口咬在齒間的孟白嶼。
“嘶!”維克多瞬間惡心得頭皮發麻,他狂搓雞皮疙瘩,“孟白嶼,不要撿地上的垃圾吃啊!”
他怒吼:“機甲天才你在乾什麽啊機甲天才!”
異食癖吧!!
而孟白嶼面無表情嚼嚼,“噗”吐出去。
不是蛆。
晏止戈垂眼看向那團“屍體”。
是植物。被嚼爛的蛆蟲外殼下,是翠綠的植物纖維。
他想起孟白嶼說,真菌沒有固定的結構,基因片段流動在此與彼之間,真菌纏繞侵占一切物種。
……并非冬蟲夏草,而是被真菌侵襲掠奪的肉.殼。
晏止戈垂眼長久默立。
直到卡葉琳娜随機抽取獸群檢查結束,她瞥過孟白嶼一眼走向晏止戈。
擦肩而過的瞬間,晏止戈聽見她說——
“基因,殘缺。”
晏止戈瞳孔緊縮。
卡葉琳娜已經越過他平靜向前,長臂撈過維克多面無表情問:“和晏止戈商定的目的地是哪?報坐标。”
只覺狂風刮過,“咻!”身體一輕騰空,維克多挂在臂彎間倒栽頭看着自己晃蕩的長腿,愣了半天才後知後覺——他被卡葉琳娜扛麻袋帶走了啊!
林沉麓享受過的待遇變成他的了啊……不對,是低配乞丐版!
“等,等等卡葉琳娜閣下!我能自己走。”
維克多像個憋紅的螃蟹瘋狂亂抓:“星期日,星期日,快報坐标!”
#快救駕嗚哇#
星期日:【……】
她轉頭向卡葉琳娜綻放笑容:【卡葉琳娜首席閣下,很榮幸為您導航——您有垃圾需要我順便為您處理掉嗎?比如挂在您手臂上的這條真菌。】
維克多:“??”
他震驚:“現在連人都不讓我當了嗎?”
晏止戈站在原地緩慢擡起頭,他視線環顧森林四方。
枝桠伸展,猛獸咆哮,鋪天蓋地是樹冠遮蔽的陰影。
樹木圍城,畫地為牢,黑暗裏緩緩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獠牙……
囿困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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