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只在:溯洄從之

“我找過了幾十個冷庫，猜猜裏面有什麽？”

“……死掉的實驗員。”

“沒錯。”

白一蕪愉快打了個響指：“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和你說話總是很簡單。”

晏止戈陰恻恻看他。拔刀。

白一蕪哼笑挑眉，他昂了昂下颌露出脖頸：來殺，沖這砍。

“和我們在地上實驗室清點的消失人數，對得上嗎？”郁和光問。

郁和光正需要白一蕪，晏止戈只能暫時忍辱負重收刀。

白一蕪挑釁看了晏止戈一眼，嘲笑咧開嘴角：“走廊被變異野獸塞得滿當當，圓弧另一邊我暫時過不去。但是我翻遍了這一側的冷庫。”


“——推論數量相符。”

他說：“地上實驗室死的死，爛的爛，到處都是骨灰，本來就是一筆爛賬。但是地上森林裏，沒有實驗員逃出去的痕跡。”

白一蕪孤狼一樣在森林裏闖蕩許久，他翻遍了實驗室四周，但沒有蹤跡顯示有人成功逃離。

反倒是地下種子所，他搜過一半冷庫，屍體剛好和實驗員之數的一半對上。

“實驗組接到的，根本不是撤離命令。”

白一蕪：“是喂養。”

郁和光驟然擡頭。

“實驗員接到的是假命令，他們以為自己要離開，實際上是被扔進獅子圈裏的肉雞。”

他嗓音沙啞：“地上實驗室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種子所而來。”

怪不得……怪不得會把實驗室建在這種地方。

就算要躲避阿瓦隆，也不應該選擇兇名昭著的伯魯特森林。郁和光不相信以擴張派的勢力，找不出別的板塊。

“找到的實驗員屍體，無一例外全成了真菌的養分。”

白一蕪抖了抖手中紙條：“不過，有實驗員發現了這是陷阱。他們嘗試逃離，但是沒有用。”

“命運早已為他們布下了天羅地網。”

紙條上是實驗員的絕筆信，他似乎知道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麽，信件被他塞進嘴裏。

白一蕪掰開骷髅颌骨時，信件還是完好的。

[我是伯魯特實驗室的實驗員麥克，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我應該已經死了。讓我先給出建議：跑！立刻跑，離開種子所，不要再回來！

如果你還有餘力，那麽，以下是我留給世界的真相，來自臨死前悔恨的良心。]

郁和光一目十行看過去，信件書寫潦草。

實驗員在生命最後的時刻，驚恐跌坐在冷庫大門後，守着不可能逃離的門板，抖着手絕望寫下最後的忏悔書。

[我曾隸屬于神之手義體公司，應召進入基因項目組，趕赴伯魯特森林開展新實驗。他們騙了我。

這不是基因實驗，這是純粹的屠殺！我們被命令斷開實驗體全部基因鏈，并用他們提供的試劑再造基因圖譜……就像花草嫁接，可這是人，活人！

沒有實驗體能存活下去，但他們的體液分泌出奇特的物質，這種新物質能讓基因無視隔離進行自發融合，哪怕實驗體碰到牆上的蜘蛛，都會自行融合變異。]

[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新物種産生——上帝啊！如果那些醜陋的拼接産物，真的能被稱為新物種的話。

但就在今天，他們運來了新一批物資。沒有食物，只有發光的石頭。他們對這些石頭很忌憚，卻說我們可以離開。

……

……]

“是【火種】。”

郁和光認出實驗員描述的石頭：“在實驗組撤離之前，那裏曾堆放大批量【火種】。”

可憐的實驗員。

其他人還沉醉在回去就能得到大筆獎金的美夢時，他已經通過物資數量，意識到背後財團根本沒想讓他們活着離開。他逃跑，卻逃不過被扔進種子所的命運。

信件越向後面字跡越潦草，實驗員的理智已經徹底被可怕的變異摧毀了，他的敘述越發語無倫次，只有瘋狂的吶喊和恐懼宣洩，筆畫交疊看不出原本字句。

一切戛然而止。

只剩最後一句話，力透紙背。

[我們不是主宰者，被洪流裹挾的所有人，都是犧牲品]

[我是肉]

“這家夥死得很慘。”

白一蕪并指從郁和光手裏夾走紙條，他垂眼看了看，嗤笑道：“一開門，他的屍體就倒了下來，門板上全是他的劃痕，手指骨都磨得差不多了，到處是血痕。”

屍體猙獰，定格在人皮上的恐懼，清晰可見。

“比起其他實驗員，他慘了許多。”

晏止戈低聲道：“其他人是在最後關頭才明白，他卻從始至終是清醒的。”

清醒的看着自己被怪物吃掉，痛苦卻無法逃離。

晏止戈垂下眼，眼睫輕顫：“無法逃離的命運裏，還不如渾噩死去。”

“其他實驗員的屍體留下線索了嗎？”郁和光擡頭問。

白一蕪搖頭：“這些實驗員主宰實驗體生死的時候，大概想不到，他們自己也只是更高級點的肉畜。”

“他們被喂給了種子所。”

白一蕪平靜：“廢土上所有人，逃不過的痛苦結局。”

“我是其中最幸運者。”

他低眉斂眸，輕笑時竟是說不盡的溫柔，他低低道：“命運垂簾我，明月照在了我身上。”

白一蕪聲音很低，郁和光沒聽清：“什麽？”

“在詛咒你。”

白一蕪擡頭，從容如初：“實驗員長時間在實驗室裏，也在潛移默化被生化試劑改變。”

郁和光接道：“變成一味藥……他們是催化劑。”

他福至心靈般回過神，立刻大踏步走向大門外：“種子所是在實驗員到來之後變異的，他們自身就是催化劑！”

被吸乾的血肉，人皮上的菌菇，大批真菌紮根蔓延，種子發芽，基因生長成個體……

一幕幕在郁和光腦海中快速閃過，他驟然意識到：“混沌要的不僅是催化，更是他們的大腦。”

阿瑞斯眼角一花，就看到郁和光沖了出去。

“什麽？”他本能追上去。

郁和光：“混沌操縱真菌誘發基因風暴，是為了徹底絞碎基因鏈。種子所是完整樣本，混沌無法使用。真菌從一開始，就是混沌的馬前卒，是它達成目的的工具。”

阿瑞斯皺眉：“整座伯魯特森林都是真菌的王國，混沌圖什麽，為他人作嫁衣裳？”

“不，真菌占領的一切，才是混沌的嫁衣。”

郁和光恍然明白了一切：“【混沌】要的，是實驗員的大腦，它吞噬了實驗員的大腦……【混沌】想成為下一個人類！”

不是人類的依附，不是躲在人類陰影裏茍延殘喘。

【混沌】想要成為新的智慧種族，取代人類的生态位，主宰星球。

“【混沌】踩在人類基因碎片之上，重組世界。”

郁和光思維驟然清明，所有疑問串聯成線索，指向終極答案。

“這是【混沌】選擇的科技樹，是它選擇的進化道路！”

模仿，學習，然後是——取代。

混沌在模仿人類，完成最終進化。

而伯魯特森林，就是它們的新世界。

“一個……純粹由【混沌】主宰的生态圈。”

郁和光明白了，為什麽森林裏所有物種都無法擲骰示蹤。

“它們根本就不是混沌物。”

他失神喃喃：“它們是混沌主宰下，創造的新物種。”

人類的生态圈裏有飛禽走獸，于是【混沌】的生态圈裏也有飛禽走獸。人類有智慧，能操控，于是【混沌】也要有。人類有歷史，文明，于是【混沌】吞噬，變成自己的歷史文明。

像最優秀的學生，它學習進步得飛快，已經趕超老師，甚至開始擠壓老師的生存空間。

即便這個老師是被迫的。

即便連老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傾囊相授。

“這些都是混沌做的？”

阿瑞斯忍不住問：“可是在溯游二十二年間，從未有觀測到類似的記錄。”

“這才是【混沌】真正的可怕之處。”

郁和光閉了閉眼：“不是前人沒有找到，而是當時确實不存在。”

“混沌進化的速度，遠超我們的設想。”

混沌花費了六千年從人類的影子裏顯化，卻只花了短短四百年，就吞噬了人類大部分文明和歷史。緊接着二十年，它從“單細胞”直立行走進化成“人類”……

“太快了，太快了。”

郁和光喃喃：“簡直是爆炸式物種進化。”

——擁有了人類的頭腦，和遠超人類的力量之後，【混沌】會做什麽？

所有人一時間寂靜。

他們沉默着，心髒重重下墜。

同樣的問題在所有人腦海中顯現，他們呼吸驟然粗重，寒意順着皮膚一寸一寸攀爬，連指尖都在顫抖。

他們在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如果人類失去了智慧優勢，在混沌面前，他們還剩下什麽？

郁和光：“伯魯特種子所，是被【混沌】盯上的獵物。實驗室，森林……混沌從一開始，目的就是【創造】。”

他心髒發澀，無限向下墜落，“實驗室，不是擴張派的實驗室，而是混沌實驗室。就連實驗室的選址，都是【混沌】在幕後操縱。”

“如同上帝造人，【混沌】要做新世界的神與人。”

晏止戈肅穆：“伯魯特森林是它們的實驗場，一旦成功就會向外界推廣，這是混沌的‘生态圈二號’。”

“那現在……”

郁和光與晏止戈對視一眼，同時看清了對方眼中的驚怒。

【混沌】完成了新物種的融合創造，也得到了人類實驗員的聰明大腦，森林俨然已經是一個自循環完整的生态圈。

實驗非常成功。

那麽接下來——

離開森林，向舊地球全境進發。

“不能讓它們離開種子所！”

郁和光意識到，他踩在人類生死存亡的邊界線上。

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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