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只在晉江文學城:萬物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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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哥哥!
沙丘上眺望的青年失神回眸。他看到蜿蜒浸透沙漠的血河盡頭,那人提裙奔跑,銀發在身後翩然。
“哥哥,你要去哪裏?”
穆夏急切抓住他的手。
古夏沉默,他溫和但堅定的掙開穆夏。
“極夜紀之下,生命茍延殘喘。我回應了那些孩子的請求。”
“穆夏,代替我,看顧尼羅河的子民。”
他笑着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穆夏松翠色的眼眸。
“終有一日,我會回來,再與你重逢。”
“我們枯榮一體,是同一顆跳動的心髒。”
白袍高高揚起,風沙裏遮蔽烈日。
穆夏看着那人的背影越走越遠,沒有回過頭。
他守着落日,枯榮一年複一年。
說要回來的人沒有回來。
只剩腐朽的死亡穿越黃沙,叩響他門扉。
…………
“他剝離自身的一半創造我,從此我與他共享生命,沐浴神恩,在諸神的陵墓之上等待他的回歸。”
穆夏張開雙臂擁抱古夏,他們的長發在空中糾纏,貫穿兩顆心髒的是同一把彎刀。
鮮血汩汩湧出古夏心髒,彙入穆夏心間。
他笑着捧起古夏失神的臉:“然而這個人,回饋我的只有腐爛。”
“那是……一半身軀腐爛的劇痛。”
金銀交錯的光閃耀長發,掠過郁和光視野。
郁和光睜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穆夏,不是來殺他的。
——穆夏為殺死古夏而來。
“穆夏。”
郁和光喃喃:“我以為你們是一體同心。”
穆夏定定看他:“你真正殺死過他嗎?”
“我們是陶土神偶啊。只要大地還有一培土,他的神還有力量,神偶便永生不死。”
郁和光冷笑:“如果是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永生,那還是算了。這是埃及神對你們的詛咒嗎?”
穆夏卻笑了。
“可是郁先生,你殺死的古夏……”
“真的是埃及神偶嗎?”
郁和光錯愕:“什麽意思?”
不好的預感從心底翻湧,“難道……”
穆夏問:“你曾回去過金字塔地底嗎?”
郁和光心頭狠狠一跳。
他聽見穆夏問——
“你可曾,确認過金字塔尚且安好?”
古夏的癫狂猶在耳邊,郁和光想起的卻是巴斯特的怒吼:混沌,愚弄神明。
“去看看吧。”
穆夏垂眸輕語:“去見你所愛着的神,然後與祂告別。”
“神的殿堂上,只剩污濁游蕩。”
那句話的意思是……
郁和光睜大的眼睛裏倒映月光。
穆夏卻肯定了他的猜測。
所有可能性中最壞的一條,一切滑向深不見底的黑暗。
——金字塔陷落。
一開始,只是聯系的切斷,穆夏無法再感知到古夏。
緊接着是席卷全身的劇痛,穆夏抱緊自己蜷縮發抖,又在太陽升起時消失得悄無聲息。
他追随古夏遺留的氣息尋遍末日,腐蝕的劇痛反複拉扯。在失去古夏之後,穆夏看清了古夏隔絕身後的景象。
侵襲的菌絲,和無所不在的混沌。
“他不是埃及的神偶,他是混沌的傀儡。”
穆夏說:“我不知混沌是何時侵襲他,古夏代替神祇巡游大地,他踏足過極夜紀元裏一切信仰者的土地,或許是那時……我不知道。”
他垂下眼:“神祇賜予的印記,替他抵禦過百年侵襲,但他的神智也随神印的破碎而毀滅。”
“神印破碎,賜予印記的神祇又遭逢怎樣劫難?”
穆夏無法進入金字塔,那是萬神沉睡之地。但他知道——混沌風暴已至,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神印替古夏抵擋風暴,古夏是穆夏的護城河。
在古夏的神智泯滅之後,穆夏看見了他曾直面的一切。代替他,站在同樣的位置上。
郁和光恍然大悟。他終于知道,自己在面對古夏時感受到的怪異是什麽了。
那不是有神智的主體,而是湮滅意志的皮囊,在混亂與無望中掙紮,日漸墜落,甚至徹底失去自我,變成一具被蠶食殆盡的空殼,被混沌占領。
一如森林裏的空殼傀儡。
“穆夏……”
郁和光動了動唇瓣,眼神複雜道:“但我一直以來看到的古夏,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古夏。穆夏,你追尋的那位大祭司,早就已經死了。你救不了他。”
“我知道。”
“我愛他,更甚世界與神明。神祇創造古夏,可古夏創造了我。”
穆夏悲戚注視古夏已經渾濁的眼睛:“他是我的造物主。”
“可我救不了他。”
他與古夏額頭相抵,向神智混沌的相連骨血呢喃:“我唯一能贈予他的,只有死亡。”
“在他,還沒有徹底失去【古夏】,變成野獸之前。”
溫熱氣息吹拂眉眼,古夏眼睫輕顫,他遲緩眨了下眼,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裏蘇醒,迷蒙向穆夏伸出手。
“穆夏……”
他輕撫穆夏松翠色的眼眸,一如百年前,“你為誰而悲泣,是誰欺負你?”
穆夏張了張嘴,掌心卻被塞進一塊糖。
糖紙蹂躏發皺,卻從未在泥漿裏污髒,那是被人細致愛護過的痕跡。黏膩變形的糖漿融化在穆夏掌心,他愣了下。
“噓。”
古夏輕輕歪頭,笑容溫潤,是穆夏熟悉的聖潔。“我從別人的小鳥手裏,給你帶了糖。”
被侵襲的神智滞澀轉動,古夏像鏽死的齒輪,斷斷續續問:“還是你喜歡的味道……嗎?”
穆夏破涕為笑:“我很喜歡,哥哥。”
他握緊糖果,也死死握住古夏遞來糖果的手。“我很喜歡,很喜歡……哥哥。”
“可是哥哥,我救不了你。”
穆夏蹙眉輕顫眼睫,朦胧水霧的翠眸漣漣含淚,他在吹卷的狂風裏握緊古夏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
“你是我不可缺失的太陽。可是,世界沒有你才更重要。”
“所以哥哥。”
穆夏環抱住古夏,額頭與額頭相抵,一雙眼注視另一雙。
“我陪你,一起走。”
古夏從長久的混亂中蘇醒,他任由穆夏抱住他從高空墜落。
凝聚在古夏身上的僞深淵力量被迫脫離,兇猛力量爆發,空氣劇烈扭曲一瞬形成空洞,僞深淵與【秩序】的神力對沖掀起狂風,混沌在僞深淵噴湧的黑霧裏顫抖着咆哮。
【你怎麽敢,你怎麽敢……神偶,回來!】
然而古夏被穆夏的清輝籠罩,堅定的一寸寸脫離黑暗,頭也不回的向他的月亮而去。
分隔二百年的半身再次擁抱住彼此,從誕生起就注定分離的命運,被死亡聯結。
他們相擁着墜向風暴眼,凜冽狂風獵獵吹卷白袍向上,金發與銀發交纏,藍眸與翠瞳輝映。
穆夏笑着伸出手,在心髒停止跳動的那一刻,他們失去人形,融化成光輝中的細沙,打碎後再相融。
“死亡終于讓我們同歸一體,再不分離。”
郁和光在猛烈風暴中艱難睜開眼,看向風與光的盡頭。
他看見穆夏回眸,最後一眼看向人間的眸光含笑,隔着風暴,他看見穆夏說:謝謝。
通過被神祇祝福的郁和光,穆夏看到了被血霧覆蓋的種子所,感知到了失落的半身。
因為郁和光的聯結,穆夏得以通行,抵達沒有埃及信仰的種子所,在古夏最後一縷神智尚未泯滅之前,帶走哥哥。
穆夏笑着開口,一字一頓:謝謝你,郁先生。
郁和光也笑了:“不,是我要感謝你。”
他低低笑着呢喃:“第一次看埃及神這麽順眼,穆夏。”
穆夏與古夏融為光芒的瞬間,明光驟然大盛,照亮地底每一寸角落,黑暗被逼得節節敗退。
混沌發了瘋的咆哮:【回來,不許走,回來!把我的新世界還給我——】
黑霧凝實成無數觸須,張牙舞爪伸向燦爛的日月風暴。
可就在此時,混沌卻驀然發冷。
身後人逐漸咧開唇角獰笑:“看見你的新世界死在你眼前,感受如何?”
以古夏為血肉養分即将誕生的新【深淵】,也随着古夏的死而分崩離析。
古夏曾經是新【深淵】的樞紐,替它掃蕩印加神墓、覆滅另一個文明而制造【火種】,也替它構建新的混沌世界、作為終極體承載一切物種基因……他是新【深淵】的基石。
可郁和光卻把基石砸了個稀巴爛。
他踩踏着破碎世界的骸骨逆光而立,睥睨向混沌宣告。
——“去你的新世界!去你的混沌!”
郁和光毫不猶豫豎中指。
他暴虐獰笑:“以屠戮另一個文明締造自身的物種,不配在世上存活。”
“去死吧——混沌!”
古老印加圖騰在風刃中飄搖回旋,所有的金光與神力都加諸在郁和光身上,他閃耀如日輪。
神以愛重與期許為他加冕,而現在,郁和光凝聚全部神力,審判混沌的罪。
祂說:【混沌,當死。】
金烏墜地,長弓貫日。
郁和光高高躍身而起,重重殺向混沌的那一剎那,地底升起了一輪太陽。
于是從未窺見過天光的黑暗,第一次得見烈日。
菌絲在灼灼烈日之下迅速萎縮乾枯,光芒步步緊逼,黑暗節節敗退,屬于太陽的界限快速向地底盡頭開拓,混沌物在明光的照耀下慘烈哀嚎,卻避無可避的灼燒成一地灰燼。
無邊無際的【混沌】仰起頭,驚愕看向劈斬向它的人類。
被混沌蔑視的渺小人類,卻以血肉之軀扛起烈日,為殺死混沌不惜賭上性命。
郁和光暴喝:“人類的世界沒有你的位置,混沌!卑劣的模仿者,你永遠也別想取代人類——這是人類的世界。”
“這是我的世界!”
造神槍閃耀光輝,混沌驚恐大叫。
可千裏萬裏都是太陽的國土,它笨拙臃腫的黑暗沒有可以躲避的餘地,只能眼睜睜看着郁和光躍過太陽殺向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青年當空一擊,貫穿太陽。
“這是我守望的……新世界!”
怒喝回蕩,空谷傳響。
——為殺死混沌,渺小的人類賭上一切,連性命也一并交付。
而現在,他賭贏了。
以一己之力,逆轉末日。
【啊啊啊啊啊——!】
混沌凄厲尖叫,掙紮着想要從熊熊燃燒的光明裏逃離,卻被郁和光一腳踹在後背上,碾壓進泥濘裏再起不能。
“你說要殺死我,但是現在看看,死的究竟是誰?”
郁和光挑眉,嗤笑俯下身:“有我在,你永遠也別想贏,混沌。”
他居高臨下像在看一坨垃圾,輕蔑豎起中指:“想利用神偶作弊?”
“可是你似乎不明白——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即是千萬人。”
“我即是萬萬神。”
擲地有聲。
混沌拼命從黑暗裏仰頭,掙紮着想要将郁和光拖進它的污泥。不能……絕對不能留。
混沌在顫栗。從它誕生神智開始,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樣恐懼,它第一次清晰的意識到,人類有他的守護者。
而眼前的青年,即是擋在人類身前不可逾越的高峰。
【死,死……】
黑霧纏住郁和光腳腕,混沌斷斷續續:【和我一起,死……】
“現在癞蛤蟆也能說話了嗎?”
郁和光漫不經心一踹,戰靴頓時重重碾壓在黑霧上。混沌響起的慘叫聲裏,他低笑垂眸:“不好意思,我已經有約定一起殉情的人了。”
力量風暴瘋狂撞擊四壁,地底空洞不堪重負的搖搖欲墜。
就在此刻,卻聽“轟!”一聲巨響,地底黑暗的邊界上劈斬開一條裂縫,雪亮刀尖貫穿縫隙而出,镌刻經文在刀身上明滅閃爍。
郁和光擡手擋在眼前,眯了眯眼望去:“啊……”
他忽地笑了:“他來了。”
唐刀裹挾着風暴與光明劈斬而下,盤旋的狂風裏,晏止戈凜冽眸光足以撕碎一切。
他撐開縫隙縱身躍下,義無反顧奔向他的愛人。
無論那裏是榮光還是墳墓,都是晏止戈心之所向。
唐刀斬斷撞向他的混沌物,晏止戈皺緊眉頭焦急梭巡,可被混沌物黑壓壓擋住的視野裏,卻始終沒有出現魂牽夢繞的身影。
于是唐刀向前,所擋即殺。
“和光……”
“郁和光!”
“這位年輕的樵夫喲。”低低帶笑的磁性嗓音忽然響起。
晏止戈呼吸一滞,不敢置信的驚喜擡頭。
他看到他牽挂的人站在明亮天光下,笑吟吟向他揮手。
郁和光踩在混沌的屍骸上,歪頭輕笑:“你掉的是這只黑貓,還是這只銀貓,還是……”
話不等說完,晏止戈已經大跨步走來,一把抱住他。
郁和光撞在他堅實的懷抱裏,晏止戈顫抖着的烏木香氣覆蓋上來,吞沒了他所有沒說完的話。
晏止戈死死抱住郁和光腰身,用力把他壓進自己懷裏。“都要,我都要。”
他的聲線在顫抖:“我弄丢了我的愛人,請問,你可曾見過他嗎?”
“他是溯游最年輕的首席,戰場上最耀眼的太陽。你若見到他,一定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傳奇,在吟游詩人傳唱的詩裏長存。”
“如果你見到他……”
晏止戈捧起郁和光的臉,晃動着的破碎眸光裏,他蹙眉哀哀,如鳳凰泣血,白鶴死節。“你能把他還給我嗎?”
郁和光帶笑的眼在對上晏止戈視線時,忽然愣住。
眼前的文學暴君明明沒有落淚,他卻聽見他在哭泣。
郁和光頓了頓,踮起腳主動撞在晏止戈唇角,将一切無聲嗚咽盡數吞下。
“你不必任何人歸還,他一直都在。”
利齒咬住唇瓣,撕咬軟肉,唇槍舌戰間唯有低語呢喃:“他屬于你,任何人都搶不走。”
晏止戈擁抱住他的手臂收緊:“即便死亡?”
郁和光鄭重:“即便死亡。”
“如果你不開心的話。”
他挑了挑眉,歪頭輕笑:“乾掉它怎麽樣?”
郁和光笑道:“讓你不開心的東西,沒有存活的必要。”
晏止戈愣在原地,他低頭看向懷中的愛人,青年眨眨眼無辜看他。
他的心髒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明明那麽不擅長文學的人,為什麽能說出最動聽的話語?
“真是……”
晏止戈捂住眼低喃:“太超過了。”
郁和光歪了歪頭:嗯?
滿眼的無辜。
“地底是怎麽回事?”
晏止戈眼尾殘留緋紅擡頭,卻又在看清太陽籠罩的地底殘骸時冷了眼:“混沌本源出現在了這裏?”
“它在哪?我去殺了它。”
他立刻握緊唐刀猙獰向前,卻一腳踩中軟乎乎的地面,腳下哀嚎。
晏止戈一低頭,混沌重創慘叫,奄奄一息。
郁和光挑眉垂眸:“看到了嗎?這位才是和我一起死的人。”
晏止戈張了張嘴,耳廓爆紅。
“不過現在,唯一會死的只有你。”
郁和光戰靴用力,神力立刻如山岳傾倒般呼嘯壓在混沌身上,在他腳下爆發出更凄厲的尖叫。
他卻笑着俯下身:“我向你保證,你會親眼看到你想要創造的新世界坍塌,你數百年來的準備全部落空,你所有的陰謀詭計盡皆失敗。”
郁和光一字一句,咬着重音道:“你憎惡的戰勝你,你想殺的殺死你,而你想要的這個世界——”
他張開雙臂,将世界擁入懷中。
“由人類主宰。”
文明依舊延續,太陽落下會再次升起。
郁和光握緊造神槍,他笑着回眸一瞥,與晏止戈視線交融。
人類從生死界線上回歸的第一秒,首席與首席擁抱住彼此。
心髒與心髒共鳴,刀與槍交叉。
當他們縱橫地底戰場橫掃混沌,唐刀與槍械寒光交織,溯游徽章閃耀。
而太陽。
太陽在頭頂閃耀。
新誕生的神祇背光而立,垂眸睥睨,槍口之下即是神言。
郁和光說——
“我要混沌埋葬,永不可再起。”
而在混沌的屍骸上,明天!人類嶄新的明天即将升起。
——他托舉起人間的太陽,站成文明新的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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