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只在:溯洄從之

郁和光突然的異樣驚動了溯游小隊，衆人放下工作各自聚攏過來，擔憂看向他。

“難道是之前真菌的後遺症？讓小吉看看？”

“首席閣下，您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首席閣下……”

郁和光肩膀坍塌，忽然像被抽乾了全部生命力，埋首在掌心裏。

他忽然明白了曾經印加秩序神的孤獨。只有他一人，只有他在堅守。

而除了他之外，再無第二人記得埃及，記得巴斯特……

曾經無人可知神祇真名，然而當他兇悍在深淵裏殺出一條通往萬神殿的血路，萬神殿偏愛世人，将早已散落在四千年風沙裏的真名拾起，鄭重托付溯游。

溯游修複了埃及殘破的典籍，破譯了早已失傳的文字，在新地球建起恢弘的博物館，悲戚而榮耀的向所有新世代的孩子們，宣告神祇的名字和帝國的輝煌。


曾幾何時，這個衰落的文明一度繁盛，新地球人人皆知埃及，蹦跳過街角的孩童哼起尼羅河的歌謠。

然而……

郁和光掩在掌心裏眼睫劇烈顫抖。

溫暖的懷抱忽地籠罩過來，堅實抵在他身前。

“和光。”晏止戈低低道，“不論你在擔心的是什麽，告訴我。它絕不是一條死路。”

他低下頭，把郁和光從懷裏挖出來，“我與你同一戰線，牢不可破。”

郁和光怔愣。

晏止戈卻忽地心頭一跳：“難道……是我忘了什麽？”

他敏銳捕捉到郁和光的表情，福至心靈般意識到——

“文明，陷落！”

當文明陷落，漫長歲月寫就的歷史皆被【混沌】吞噬，人類會徹底失去對文明的記憶。

不論是有形之物還是無形，所有的記憶，知識，惦記……文明存在過的痕跡被從根本上抹消，再無一人記得它。

不，不是無人記得！

郁和光……始終記得。

晏止戈忽然明白，他才是壓倒郁和光的最後稻草。

——如果連文學首席都無法守衛文明，遺忘了本應該守護的歷史，那文明的出路又在哪裏？

他猛地收緊手掌，“和光……抱歉。”

晏止戈聲線沙啞：“我不記得了。你在乎的那些事，我統統不記得。”

“再講給我聽好嗎？和光。”他柔聲低語，“我會努力記得的，不論你想說什麽，我都會聽的。”

郁和光的嘴巴一開一合。

晏止戈腦袋裏卻只有長久嗡鳴的白噪音。

他像雪花點損壞的老舊電視機，能聽得見，卻什麽也記不住。

他記得他們來此是為了拯救文明，查明駐地。

可腦海中清晰的路線圖卻忽地失去終點，沙漠上只剩一片空白。

他記得駐地小隊回撤受傷，混沌物突襲駐地。

可他努力回想混沌來源，卻像斷了線的風筝空空蕩蕩。

有什麽東西被抹去了。

畫面裏只剩空白虛線。

“……我知道。”郁和光抓緊晏止戈手臂的手頹然滑落，他低頭默立幾秒，卻重新仰起頭。

那雙琥珀眸堅定明亮：“不是你的錯，你不要道歉，晏止戈。”

“錯的是奪走你記憶的混沌。它不僅吞噬了文明，也奪走了你所有為之努力的時光和學識。”

郁和光眉骨下壓，厲色乍起，“去金字塔——我要找到它，乾掉它！”

熊熊戰意在郁和光心底燃燒，他擡手一揮立即下令，眼睛裏燃燒着火焰，明亮得不可直視。

集市的人立刻響應，乾勁十足的做起準備。

即便他們不明白黑貓神在悲戚于何物，但黑貓神在憤怒！神的憤怒，就是信徒的使命！

剛才還一片死寂的集市立即重新熱鬧起來，吵吵嚷嚷為即将出行沙漠做準備，刀槍棍棒壓箱底的武器翻了個底朝天，亡命徒們高呼着黑貓神填彈上膛。

看得阿瑞斯眼皮直跳。

“你們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嗎？”他忍不住問。

亡命徒笑容燦爛：“明白，當然明白——神祇在憤怒，而我要為平息神祇之怒而戰！”

身後衆人高舉長槍：“沒錯！！”

阿瑞斯：……這不就是根本沒明白。

晏止戈注視着郁和光，将他的喜怒盡收眼底，他忽地明白了什麽——混沌會抹消文明的記憶，卻抹消不掉他對郁和光的愛。

從讀取的表情上，他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晏止戈篤定：“我的記憶出現了問題，概念性的抹消，我無從回溯。”

“并且不止是我。”他轉身看向茫然張望的衆人，“所有人的記憶，都出現了問題。”

群體性失憶，只有一種解釋——

“【深淵】，在擴散。”

衆人嘩然，相視懵逼。

郁和光沒想到晏止戈在概念性失憶狀态下，還能理解并思考。

他詫異挑眉，随即點頭認可：“是這樣沒錯。”

“一定是金字塔遺跡出了問題，才導致所有人的記憶出現偏差。想要解決問題，必須直搗黃龍。”

郁和光嚴肅：“我還記得，那麽或許埃及還有一線生機，我們要抓住它，然後。”

他垂下頭厲色劃過，“殺了混沌！”

謝枝雀：“殺了混沌！！”

衆人齊齊轉頭，看向啾啾拍翅膀的小鳥。“你聽懂了嗎？”

謝枝雀：“不管，反正殺了混沌！”

聽不聽懂不重要，反正郁哥說殺誰就殺誰，想打哪個打哪個！

宮商角：“……也是很會抓重點了。”

他漠然偏頭看自家首席：“不像某個每次都殊途同歸的戀愛腦。”

晏止戈認真糾正：“不是戀愛腦。”

宮商角張嘴。

晏止戈：“是貓貓腦。”

“……離我遠點。”

謝枝雀為衆人開了個好頭，雖然聽不見郁和光在說什麽，但這不妨礙他們抽絲剝繭理解了自己的任務。

他們實際聽見的：******

他們實際理解的：出征，出征，出征！！！

衆人立刻從蔫頭蔫腦變得生龍活虎，氣勢洶洶繼續自己沒乾完的工作。

謝枝雀狂填子彈，泰坦清點武器，宮商角整合情報分析路徑管控風險，吉什圖背起剛找到的繃帶乾屍，孟白嶼趁利維坦不注意把羽蛇機甲修成張郎，被利維坦發現，被龍鯨揍，維克多抓緊時間瘋狂手搓信號塔，順便抓緊時間搶救性保護學習資料。

“竟然連洛麗塔的數據庫都被抹除了，一點相關記錄都沒剩。”

維克多心疼：“是誰，誰侵犯了我心愛的洛麗塔！”

洛麗塔：【……謝謝，請不要把電子攻堅說得像變态。】

【以及，系統并未檢測到數據侵襲痕跡。】

她冷酷道：【我的安全屏障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入侵報告。】

“那就是說，數據在數據庫裏憑空消失了。”

郁和光沉吟，問道：“洛麗塔，隔山打牛這種事可能嗎？”

【不可能。】

洛麗塔毫不猶豫：【只要做過，必定留下痕跡，數據世界比現實世界更誠實，數據不會說謊。】

她帶着次世代AI絕對自信的驕傲，篤定道：【沒有，任何入侵！】

【數據自毀，代碼消弭在電弧之間。所有數據庫裏對那段歷史的記載，都随人類記憶一同被抹去了。】

洛麗塔嚴肅：【文明一旦被吞噬，誕生于人類之上的科學，無能為力。】

“是的。”

郁和光聞聲轉頭，利維坦拖曳長袍走來。

“我查過了龍鯨的數據庫，很遺憾，對應記載的磁道完全損毀，數據無法再複原。”

利維坦輕嘆：“恐怕現在，所有人都已遺忘，全世界只剩下你記得。”

郁和光眉頭一跳，立刻呼喚：“小A，你的記錄呢？”

【抱歉，持有者。】

他頓了頓，眉頭怔愣松開。

利維坦若有所思瞥過他手腕，道：“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你還記得。”

“有一人記得，總好過全員失憶。”

他笑着歪了歪頭，問：“郁首席，你會帶我們沖出重圍嗎？”

郁和光鄭重颔首：“不敢稍忘。”

失去記憶讓集市混亂一瞬，但有郁和光這個定海神針在，小隊很快恢複秩序，有條不紊打點行囊，翻找資料。

好在有關口口的記錄雖然被抹消，但其外圍情報卻得以幸存。

知道了先前撤回小隊的駐地正是目的地，宮商角立刻調出先前所有資料，一目十行快速分析，試圖從字裏行間裏拼湊出敵人的畫像。

集市的人也湊過來幫忙，認真回憶沙漠上的異樣。

阿瑞斯看得心情複雜。

“這就是溯游戰鬥系嗎……”

不知起源無所謂，沒有過程無所謂，敵情未知更無所謂。

總而言之一句話：征服世界！征服世界！征服世界！！！

——黑貓爪爪所指，戰無不勝！

阿瑞斯忍不住感嘆：“以前怎麽沒發現，戰鬥系這麽好鬥記……”他咽下去，“善戰？”

謝枝雀冷笑搖了搖手指：“那就是你對戰鬥系了解太少了，所以六一維才不是TOP1。”

“只要給戰鬥系一個目标，就算宇宙終點也殺穿給你看！”

我們不問緣由，只問黑貓，首席令下，所向披靡。

我們是黑貓的信徒，是人類鑄就的最強之刃。

我們是戰鬥系！

謝枝雀哼一聲甩頭，氣勢啾啾的轉身就走。

不屑于分給不懂郁哥的六一維一個眼神。

阿瑞斯：“……”

戰鬥系，原來是這樣的嗎？

他大受震撼。

同樣也是TOP1戰鬥首席的阿瑞斯，陷入了懷疑中。

首席命令之下，隊伍整裝待發。

除了鬼哭狼嚎抱着蟑螂屍體的孟白嶼，所有人精神抖擻，向着太陽的方向邁開腳步。

集市遺民小隊跑在最前面，自告奮勇擔任向導。

郁和光與阿瑞斯各占首尾掠陣壓隊，銀馬鐵蹄高高揚起，車隊濺起砂礫駛向沙漠深處。

即便遺民不記得金字塔，但他們深刻記得沙漠深處的藏寶庫，盜賊的本能驅使着他們狂奔向目的地。像被米粒誘惑的麻雀，絕不偏離航向。

本來還在擔憂迷路的宮商角：“……郁首席，比馴狗更擅長的是訓鳥嗎？”

郁和光疑惑歪頭：“嗯？”

頭頂貓耳藏不住疑問的抖了抖，聰明毛彎成問號。

宮商角：“。”

他面無表情推了推眼鏡，偏頭果然看到忍不住笑起來的晏止戈。

這裏剛才好像剛發生一場訓鳥。他不說是誰。

郁和光已經重新低下頭去，又與洛麗塔湊在一起讨論。

“我讓小A翻遍了數據庫，它告訴我連新地球的數據庫也已陷落，一切記錄抹消……沙漠裏哪來的信號？我知道它肯定是在安慰我。”

【……那應該就是真的了。】

洛麗塔有幾條AI法則，其中一條是——你永遠可以信任郁和光/他的AI。

不相信AlphaFuture，難道相信維克多嗎？

美女翻了個白眼。

維克多大驚失色：“等等，我的學習資料還沒完成備份！”

【滾！】被觸須抽打出去。

倒挂在車窗上喝風。

沒了維克多，郁和光的座位寬敞不少。

謝枝雀看一眼郁和光舒展的眉頭。

小鳥若有所思，小鳥恍然大悟！

開始賣力推着維克多屁股，要把他扔出去。

小鳥：郁哥領地大，郁哥開心……扔掉維克多，占領全世界！

打下大大的領土哄郁哥開心。

郁和光被逗笑了，他拍拍小鳥頭毛：“我沒有不開心。”

小鳥忐忑：“那郁哥原諒我的錯誤了嗎，我忘了很重要的東西，拖郁哥後腿……”他越說聲音越小，泫然欲泣。

郁和光表情不變，唇角笑意加深：“錯的怎麽會是小鳥呢？是導致小鳥忘記的混沌。別擔心，我帶你——去殺了它。”

眼神冰冷。

小鳥感動到啾啾：郁哥，郁哥！

林沉麓抱臂旁觀，冷眼看着這只戰鬥小鳥輕易就被哄好了。

剛才一拳乾爆混沌物的兇狠戰士，現在在郁和光身邊的陽光裏驕傲抖抖羽毛，變成蓬松小鳥。

小鳥：如果你惹毛我，我就乾爆你，然後變得毛茸茸——去郁哥懷裏哭。

林沉麓冷呵一聲。

與其關心謝枝雀有沒有受傷，不如先擔憂他的敵人死多慘。

“林。”

郁和光的聲音忽地拉回林沉麓思緒。

她擡頭，看見郁和光嘴巴開開合合，耳邊嗡嗡雜音。

郁和光：“諸神堕落……死……你還記得口口嗎？”

林沉麓漠然看他，半晌，在郁和光希冀的目光中緩慢搖頭。

“神對我的詛咒，不會讓我對神保持過多記憶。”

她點了點腦袋：“神是任性的野獸，愛憎來得洶湧猛烈，毫無道理。如果你問為什麽只有你記得，那一定是……”

林沉麓眼珠轉動擡頭。“祂愛你。”

郁和光一怔。

林沉麓：“死去的神祇偏愛你，即便身死道消，也阻擋不住對你的祝福。”

“過量的喜愛導致過分洶湧的神力，神祇對愛的理解野蠻率直，祂愛你，就用所有的一切饋贈。”

她指向郁和光頭頂：“這就是證明。”

郁和光驚呆，頭頂貓耳卻驕傲抖了抖。

貓耳昂首挺胸：沒錯，你們超愛我！

林沉麓：“。”

她聲音無機質冷酷：“雖然不知道那是一位怎樣的神祇，但看起來是有貓耳的。”

還是溺愛到沒有限度的那種。

自己可以死，自己愛的人類不能輸！

林沉麓死魚眼：“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對比啊嗬嗬。”

“是好事。”晏止戈笑起來，悄無聲息但迅速摸了把貓耳，“有一位神祇愛着你，和光。不，一定是更多。”

他篤定：“諸神愛你。”

郁和光若有所思，忽地詫異擡頭：“你記起來了？”

晏止戈：“沒有，但愛你不需要記憶，是本能。”

郁和光：“哦。”一下垮了臉。

他冷漠推開晏止戈，靠近宮商角，并拒絕晏止戈的靠近。

郁和光：失憶了？去去，那邊玩去。

晏止戈不可置信，大受打擊。

搖搖欲墜成黑白抽象畫。

宮商角：……混沌也不吃戀愛腦。

“既然郁首席記得，就麻煩幫我看看這部分資料。”

他冷靜遞上文件：“失去關鍵字句，就是一堆廢料。只有郁首席能讓它起死回生。”

“如果所有人都忘了，只有郁首席記得的話。”

吉什圖猶豫：“那郁首席的文史水平豈不是直線飙升？”

他震撼：“這樣下去，最了解文史的要變成戰鬥系了！”

文學首席失憶清零，戰鬥首席以1分的高分戰勝文學首席，奪得文學魁首——讓我們祝賀他！

衆人：“！！”

郁和光：“！！！”

“對哦。”他震驚中反應過來，“我現在，文史世界第一？！”

阿瑞斯：“……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這樣看是真的。尤其在口口方面。”

郁和光，當世唯一口口專家，文史領域第一人，憑借24分的高分，在一衆零分中一躍成為世界第一。

“卧槽！”

吉什圖脫口而出：“戰鬥系真的打敗文學系了！”

所有人齊齊轉頭。

晏止戈：“…………”

而郁和光驕傲挺起胸膛，貓耳抖了抖：“沒錯，就是我。”

“小A快記下來，2432年，戰鬥系首席打敗文學系，戰鬥系從此文史第一！”

“！！等……沒有這種事！”

【已為您記錄，戰鬥系第一，文學系戰敗。】

“……？？？”

“這麽快！”維克多震驚，“沙漠腹地沒有信號延遲嗎？”

馮諾依曼他老人家棺材板要壓不住了！

小A矜持點頭：【無他，戰鬥系榮耀實至名歸而已。】

郁和光矜持昂首：“謝邀，躺贏而已。”

一覺醒來，全球文史水平下降一萬倍。

“我竟然是文史第一。”他啧啧驚嘆，“誰能想到，我當年的夢想竟然真的成真了！”

滿車的人：……想反駁，但反駁不了。

“在所有零分裏，不論他多少分都是第一。”

林沉麓冷眼旁觀：“怎麽能說這不是神祇偏愛。”

死了都要讓郁和光再贏一次。

而晏止戈：“确實，我輸了。心服口服。”

他伸出手向郁和光道賀，坦蕩道：“戰鬥系榮光，實至名歸。”

“……首席你在乾什麽啊首席，不要漲他人威風啊！”吉什圖震驚。

晏止戈聽不到。

他滿心滿眼都是矜貴向他伸出手，握住他手掌上下搖了搖的郁和光。

郁和光驕傲昂頭。

晏止戈神昏目眩。

他正要開口：“郁……”

“小A快拍。”郁和光催促，“戰敗方文學系向勝利方戰鬥系投降。”

咔嚓！

【已備份一億億份。】

小A彬彬有禮：【該記錄将作為戰鬥院院史與人類一同傳承，确保直到世界終末，全宇宙最後一人也能看見該照片。】

衆人：“？？？”

晏止戈：“…………”

他就說怎麽覺得陰森森發冷，原來是小A。

——就不能改投降圖叫求婚圖嗎！

郁和光說的：我接受晏止戈投降。

晏止戈聽到的：我接受晏止戈。

晏止戈：……！

直到宇宙最後一人，也知道我們相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