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你們這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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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沙啞極了, 字字句句都陰冷無比,如同吮血磨骨發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不是陳逍記憶中任何人的聲音, 如有實質,黏膩地舐過耳道。
什麽東西?!
陳逍只覺得頭皮轟然炸開。
縱然利刃迎面而來, 萬箭齊發,他也不曾體驗過這般恐懼, 因為那是有跡可循的東西, 他身後的“人”卻能悄無聲息地潛入, 連系統人物提示都沒有觸發。
總不能是全息游戲設備成精了!陳逍在心中大罵, 他迅速地盯住擱在池的匕首,正欲撲過去拿武器,旋即一只極其滾燙有力的手臂倏然環住了他的腰肢, 往後重重一撞, 陳逍猝不及防,後背正撞入那人胸口,那一具是極其結實的男性軀體,比他還高大一圈, 将他整個遮住,肌膚的熱力源源不斷地散發着, 完全無法忽視。
我*!
有給啊, 非禮啊!
倒不怪陳逍反應過度,而是誰家好人行刺從後面抱着受害人, 而且該刺客顯然是位強壯的男子,就更讓他頭皮發麻,陳逍內心悲苦,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子腳下,他在自己的院子內泡溫泉還能被非禮。
陳逍想轉身,那道手臂卻像是巨蟒一般死死地勒着他的小腹,令他動彈不得,不止是□□動彈不得,那人身體雖然滾燙,卻散發出了一種黏膩濕冷的氣息,似是泥沼,與其緊密貼合,陷入其中的還有他的神智。
陳逍覺得暈,不可名狀的暈,眼前的景致在扭曲破碎,形成了一塊塊猙獰可怖的地獄圖景,溫泉沸騰,冒出的不是水泡,而是一只只蒼白削刻的手,掌心怒張,掌紋倏然爆開,從血肉中擠出一只只沒有眼白的黑瞳,祂們一起轉動,死死地注視着陳逍。
最深層恐怖的噩夢中都不會出現這一切。
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口中嘔出。
“你是誰?”陳逍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腥氣瞬間在口腔內擴散,疼痛令那種眩暈感稍稍褪去,卻沒有讓他的處境變得更好,眼前時而是溫軟無害的泉水,時而是長着眼睛的人手。
“陳逍,”那個不人不鬼的東西重複,連聲調都沒有變,“怎麽不繼續了?”
繼續你*!
陳逍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丁點聲音。
一線血色順着他光潔白皙的下颌流淌,在下颌尖處懸而未落,他渾然未覺,眸中滿是憤怒。
趁着還有理智,陳逍瘋狂call系統,但平時靈活到能誤觸的面板現在就像死了一般,無論他怎麽敲都沒有反應,一切消息石沉大海,甚至連退出游戲的按鍵都沒有。
毫無波瀾。
陳逍的心在下沉,又下沉。
難道這才是煉獄模式的真谛?
煉獄二字居然不是形容詞,叫他玩到真東西了,真是物超所值,童叟無欺,出去他就關閉游戲。
那人開口,“陳逍,”他似乎也不要陳逍回答,而是通過這個名字确認什麽,随着他開口,陰濕的吐息拂過陳逍的脖頸,隐隐流露出腥氣,所到之處立刻浮出了層小疙瘩,“陳逍,為什麽不繼續了?”
似被兇蠻的獸叼住了脖頸。
沒有理智,不可商量,只想咬住面前的獵物,一口一口連皮帶骨吞吃殆盡,才能心滿意足。
繼續什麽?
難道他說的是将指尖血注入玉蟬嗎?
身後的到底是人是鬼?和他把玩的玉蟬有什麽關系?
陳逍頭疼欲裂,耳邊竊竊私語不斷,他竭力凝神思考,全無頭緒,反而令他更為難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現下人為刀俎他為魚肉,他身段柔軟,很有處于弱勢的自覺,聲音努力放柔了,很啞,“我不知道怎麽繼續。”
“不知道嗎?”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鬼物笑,只是笑意陰冷異常,“世間,竟有你無法參悟之事?”
原來他會說其他話,既如此就存在溝通的可能,然而他出口連陰陽怪氣都不是,而是帶着濃烈的怨恨,一開口,就令人毛骨悚然。
怨恨?
陳逍發麻的腦子勉強思考,難道是他的仇家?
但是全新周目,他還沒來得及謀反能有什麽仇家,唯一一個好感度将近負一萬的徐知晝對他掏心掏肺的好,更何況,就算徐知晝想殺他,也不會派人來用這種方式。
濕冷而富有張力的空氣無處不在,随着他一呼一息間深入體內,窸窸窣窣,吞吃着他的理智。
此人恨不得将他生生嚼碎,淩辱一番,殺之而後快。
這三個不像選項,而像遞進關系,陳逍不想知道順序。
到底,到底是誰?
趙明瑾?
不,他沒有那樣的本事,難道是趙明珏派來的人?
陳逍的嗓子也啞了,他每一個字都吐得很艱難,“我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譬如說,閣下是什麽人?莫非是三皇子派你來的?他給了你什麽,銀子?我能給你十倍,百倍,至于權勢,”他喘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我也能給你。”
別說給別人權勢,陳逍現在自己都沒有權勢,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說得極其真摯。
“騙子。”身後傳來低沉而模糊的聲響。
陳逍沒聽清,一邊擺出副誠懇的臉,一邊想要回頭看看這個該死的東西到底是誰,待脫身了,他一定要将如此羞辱他的人碎屍萬段。
他的小動作不知怎麽激怒了那鬼物,厲聲道:“騙子!”
聲音猛地轉急,狠厲地刮過陳逍的耳廓,恨意滔天,“你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怎麽給我權勢?”
“我現在命能不能保得住不都看你嗎!”陳逍立刻回嘴,“就算我現在沒有,我日後也會有的,待我日後權傾天下,我就讓你做權勢之下第二人!”
做首領大太監!
“哈——”對方乾啞地冷笑。
随着陳逍張口,他口中的血滴答滴答地滾入溫泉,頃刻間,就如冷水入熱油,陳逍驚悚地睜大眼睛,水中,他們兩個烏黑的長發混雜在一處,而對方的發絲像是有生命一般,向他逼近。
一條條水蛇,在白色的溫泉水中翻湧游動,詭異可怖至極。
陳逍真麻了。
你們這游戲分級是18嗎就搞這套!
男人的語氣中帶着瘋癫的愉悅,“陳逍,你很聰明的,不如猜猜看我是誰,猜錯了,我會殺掉你。”
陳逍:“……”
陳逍看着那些蓄勢待發的長發,懷疑自己下一秒就能被勒死,他乾澀地吞了吞口水,“如果猜對了呢?”
身後之人竟輕輕一笑,旋即伸手,長指刮過他的臉頰,輕柔無比地将黏在他唇間的發絲撩到耳後,“我們一起死。”溫存而煽情。
陳逍:“謝謝,暫時沒有讓人給我殉葬的打算。”
“為什麽?”鬼物問。
陳逍:“哈?”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不願意讓我和你一起死?”鬼物的聲音忽地極其急促,他好像根本沒法壓抑自己的情緒,以至于展露出的所有都熾熱瘋狂得讓人恐懼,聲音太啞太快,簡直像是在念往生經文,“為什麽不願意讓我和你一起死?為什麽?陳逍,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陳逍頭暈目眩,呵道:“閉嘴!”
“因為你厭惡我?因為你想和別人在一起?”男人忽地冷靜下來。
比起他方才加諸的,魔魅扭曲的妄谵,他的語氣瞬間變得溫柔,循循善誘似的,只是配合着他沙啞的聲音顯得那麽詭異不相配。
惡鬼偏生批人皮。
學又學得不像,露出內裏猙獰的血肉。
廢話,誰會想死?哪怕在游戲中陳逍也不想死,何況是和這玩意死一塊。
陳逍:“對對對對對。”
他現在頭疼欲裂。
這東西的存在可以消磨他的精神,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精力在飛快地流逝,體力條原本已經增長到四十,現在卻已經變成了十,提示的紅光瘋狂閃爍,可陳逍眼皮不想擡,不想動,亦不想反抗。
覺察到他的溫順,黑色的發絲這次柔軟地貼了過來。
觸感順滑而冰涼,但在溫熱的泉水中并不會令陳逍感覺不适,反而帶來了一陣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醉感。
連水中翻動的手都一起停下,手指微微合攏,模模糊糊看去,竟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蓮花,倒影搖曳。
萬千蓮花溫順地在陳逍身側流轉。
和這個東西一起死好像也不錯,會很舒服,陳逍呆呆地想,被柔軟的發絲包裹着,萬籁俱寂,從此再無世間紛擾。
眼皮沉得支撐不住,陳逍意識昏茫,身體綿軟地向後倒去,将将要撞上池壁。
“嘩啦!”
水液翻湧。
一雙有力的手臂緊緊地扶住了他。
下一秒,陳逍猛地睜開眼睛,匕首已趁此機會落入掌中,他毫不猶豫,朝身後狠狠刺去!
卻沒有刺中□□的實感,匕首瞬間落入發絲間,連他的手臂都被裹住了大半!
陳逍睜大眼睛,面前除了一團亂發什麽都沒有。
發絲蠕動着,吞噬着——
他奮力想要拔出手臂,用力太過以至于一個踉跄,跌跌撞撞地向後倒去,下一刻,他倏地撞入懷抱中。
身處溫泉之中,陳逍卻通體冰冷。
是鬼,一定是鬼,人間不會有如此詭異的存在。
身後的鬼物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回蕩在寂靜的後院中,與陳逍沉重的喘息混雜在一處,詭異得驚心動魄。
一只手臂狠狠地扼住了陳逍的腰肢,另一只手壓在陳逍不斷吞咽的喉骨上,他啞啞地冷笑着,“陳逍,果然這樣才是你啊。”
所有的示弱堪憐不過是僞裝,狠厲果決才是陳逍的底色,哪怕他的許諾再甜蜜,再動人,一旦時局變換,陳逍就能毫不猶豫地斬斷先前所有聯系。
這個冷酷無情,口蜜腹劍的騙子,無論被怎麽對待,都是咎由自取。
狂怒的力道将他按到池底,哪怕陳逍的武力值已經不低,此刻竟然毫無還手之力,陳逍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濃郁的不甘将他淹沒了。
他不甘心就這樣結束。
連呼吸都被剝奪,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都被提升到了極致,那具滾燙而精壯的身體覆上來,像是一片濃郁的陰影,陳逍看不清他的五官,卻無法忽視。
長發繞住陳逍的四肢,倏地絞緊!
陳逍不可自控地張開嘴,水液源源不斷地灌入,嗆得他從眼尾紅到了脖子。
無法呼吸。
脊椎在發麻,腎上腺素随着危險的到來而飙升,他不甘心。
匕首,匕首在池底……陳逍緊要牙關,手指艱難地移動,就在他将要被陰影吞沒的剎那,一個溫涼的東西撞上他的指尖。
耳邊的呓語忽地停滞了一瞬,不是刀刃,而是方才在掙紮中掉入水中的玉蟬,此刻正閃爍着微光,如同一盞小小的燈。
鬼使神差間,陳逍一把攥住了那只蟬,玉石與骨肉相撞,疼得他渾身一震,旋即,他發現他能動了。
陳逍猛地從池底起身。
“咳咳咳咳咳咳!”
他伏在池邊,劇烈地喘息着,兩邊肩胛骨微顫,像是振翅欲飛的蝶。
口涎侵染唇角,亂發黏在後頸上,令陳逍看上去狼狽極了,好像被極其過分地對待過。
才喘上氣,他立刻警惕地環視了一圈,發現後院除了他再無一人,流水潺潺靜谧,浮生安閑,方才潮濕黏膩的一切似乎只是他的錯覺。
一滴溫泉水滾入他的眼睛,蟄的他眼底發紅。
受得沖擊太大,陳逍的表情顯露出幾分茫然,他試探地點了點操作面板。
【屬性列表。
道具列表。
好感度。
設置。
成就欄。
退出游戲。
返回游戲。】
面板赫然出現在眼前,流暢清晰。
他手指在退出游戲上猶豫了半秒,随後就移開了。
他玩全息恐怖游戲比這緊張恐怖的場景不是沒經歷過,剛才毫無防備,又沒有武器才那麽手足無措,陳逍咬咬牙,再有下次,他一定要殺了那個東西。
陳逍瘋狂call系統,“這是怎麽回事!”
系統回得無比迅速,【尊敬的玩家您好,鑒于您已經達成了前置條件,您已開啓隐藏劇情:第一秋,祝您游玩愉快。】
第一秋是什麽玩意,隐藏劇情又是什麽玩意,你們一個bug能修半個月,怎麽做隐藏劇情這麽勤快。
陳逍腦袋疼得厲害,他使勁按了幾下太陽xue,“剛才那個東西是隐藏劇情的NPC?”
系統遺憾地回應:【很抱歉,關于隐藏劇情的一切暫時無法告知。】
陳逍:“……”
很憤怒,但又很,刺激。
那種徘徊于生死之間的感覺還殘存在體內,現在安全了,竟讓他有些空虛——如果那個玩意只是追殺他不是對他摟摟抱抱就更好了。
陳逍深吸一口氣,轉手上的玉蟬,“這個究竟是什麽?”
系統回複:【這是一枚玉琀蟬,物品本身含有賜福屬性,長期佩戴會獲得良性加成。】頓了頓,系統又道,聽起來像是念說明書:【這枚玉蟬會保護你的,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保護你不淪陷于怨念之中,可為您阻擋一次致命傷害。】
所以這是一枚長期性的幸運buff,陳逍心說,而且好像具有驅散作用,比如驅散了剛剛那個玩意,而且相當于給他增加了一條命。
只是不知道玉蟬對那個東西驅散是永久性的,還是暫時的。
陳逍心頭微沉,他更偏向是後者,因為彤庭制作組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給玩家上難度的機會。
他關閉面板,低頭看向掌心,玉蟬潤澤得沾不住水,圓潤小小的一個,停在他掌中,可能因為這枚玉蟬幫助他脫險了,他看這小東西此刻聖潔得令他安心。
徐慎徽,徐侍郎,陳逍熱淚盈眶,你對我真好。
他的亵衣已經被扯得亂七八糟,陳逍扯過一條擦巾,剛裹住自己上半身,忽聽簾栊微動,“誰?!”
他先看見的是一只修長的手,優雅地撩開簾子,而後,露出張神清峻秀的面孔。
是徐知晝。
陳逍一下放松了,緊繃過後是無窮無盡的疲倦,陳逍乾脆坐下了,兩條腿浸沒在溫泉中,“慎徽。”
徐知晝沒想到陳逍穿得如此“不成體統”,非禮勿視,他極君子地移開了視線,“我方才見內室無人,想着你在這裏,便過來看看。”
徐知晝性情端雅,對待同性亦克己自制。
他越是這樣,陳逍越想逗他,輕飄飄地吐了口氣,“看我作甚?”
徐知晝無奈,狀若投降地:“阿逍。”
溫泉暖暖地浸透他的肌膚,所有激蕩的情緒和感覺似乎也随之緩慢地溜走,陳逍舒服地喟嘆了聲,“慎徽,你要不要來泡一會,很是解乏。”
徐知晝目光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上,陳逍亵衣的領口有些松了,好像被暴力撕扯過,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頸,鎖骨半遮半掩,線條圓潤而流暢,有幾滴水停留在凹陷內,欲落不落。
他守禮地移開視線,道:“我腿傷還未痊愈,便先不下水了。”語氣溫柔而細致,“阿逍,天色已經不早,你頭發濕着,還是早早起來吧。”
陳逍伸出手,“扶我一把,泡久腿麻了。”
徐知晝上前,攥住了他的手掌,将他輕輕拉了起來。
有一瞬間二人離得極近,陳逍能輕而易舉地聞到徐知晝身上的味道,那是一股沉郁靜雅的香氣,微微帶着點涼意,清淨而整潔,不是剛才那個鬼東西帶給他的感覺。
陳逍暗道自己多想。
徐知晝覺察到他的視線,有些疑惑地問:“阿逍,為何這樣看我?”
他望向陳逍,天色的确已經暗了下來,後院還未點燈籠,視線稍稍模糊,卻給近在咫尺的人身上籠罩了一層迷蒙的暗光,這裏似乎種着什麽夜間盛放的花木,混雜着陳逍身上濕熱馥郁的氣息,形成了一股甜美到了近乎糜爛的香氣,如同盛極而衰的花。
徐知晝不喜歡這種感覺。
陳逍漫不經心,“看徐侍郎面如冠玉,當真是美郎……哎,你作甚?”話未說完,他只覺眼前一黑,一件披風将他從頭頂牢牢罩住,陳逍扒開縫隙,露出自己的腦袋。
徐知晝微微一笑,“走吧。”
體貼至此,不像友人間相交,到似養了個嬌生慣養的幼子,被寵得連衣飾都不知道備齊全。
陳逍感慨,“慎徽好貼心。”
他足下踏着木屐,踩得嘎吱作響,徐知晝目光垂了下,但見肌膚瑩潤得挂不住水,隐隐可見淺青色的脈絡,皮膚又薄,被熱水泡過後泛着紅,好似在以肌膚作畫。
徐知晝喉結滾了滾,“嗯。”
外院已有仆從點燈,燭火暖意融融,灑在徐知晝臉上,清淨皎然好似晴夜的月光。
怎麽可能是一個人呢?
陳逍抓着披風的手忍不住放松。
一個如靜月生輝,霞明玉映,一個則像是泥沼,稍微踏足便會被吞噬得屍骨無存,更何況,那男人對他的怨恨是如此深重,便是殺身之仇都不會這麽恨。
他就是個破打游戲的,何至于此啊。
陳逍滿腹不解,聽徐知晝問:“晚膳點心吃杏仁酪還是玫瑰酥?”
陳逍思緒一斷,下意識道:“我就不能兩個都吃嗎?”
徐知晝看起來很有幾分投喂的愉快,“那就都吃。”
……
翌日。
天高雲淡,白日高懸。
百官業已齊聚,凡欲下場狩獵者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将皆身着獵裝,蓄勢待發。
永熙帝立于高臺之上,微一颔首。
靜候在他身邊的岳謹立刻揚聲道:“傳令,放!”
命令一層一層遞進傳下去,驚飛了密林中的鳥。
下一秒,守在密林邊緣的禁軍一起挽弓射箭,剎那間萬箭齊發,驚得林中的獸類紛紛從藏身之地逃出,縱身狂奔,煙塵四起,連地面都有些顫動。
永熙帝接過岳謹雙手奉上的雕弓,眯起眼,對準了一只狂奔的鹿。
“嗖——”
鹿與箭一道貫入密草之後,草有半人多高,登時什麽都看不清了,禁軍統領立刻縱馬竄入密草中,過了須臾,他一手撥開濃密的草叢,一手提着鹿頸,揚聲道:“陛下得鹿!”
“陛下得鹿,陛下萬年——”禁軍齊聲道,響徹高臺。
高臺左右的重臣勳親忙道:“陛下數百步開外射中獵物,當真是神乎其技!”
“陛下旗開得勝,實乃吉兆,是天佑我朝,天佑我朝啊!”
一時間陛下萬年,陛下龍筋虎骨的贊譽不絕于耳,永熙帝喝了口酒,“不過雕蟲小技,軍中比朕射得好的軍士不知有多少。”
“陛下太謙了,”一須發全白的老臣道:“且不說陛下這一箭令多少悍将都望塵莫及,就算能趕上陛下毫分,也是夙夜訓練的結果,陛下不專于武事,每日于國夙興夜寐,還能一箭得鹿,真乃神射也!”
鹿被極快地送了上來,衆人見那是一頭精壯的雄鹿,脖子已經被扭斷了,象征着皇帝的,尾部泛金的羽箭貫穿了鹿的眼睛,卻沒流多少血污損皮毛,又大贊了一通。
永熙帝滿意道:“将這頭鹿烤了,分贈諸臣。”
忙有內侍領命去了。
皇帝射中第一只獵物後,狩獵才能真的開始,下面的人得了可以出發的指令,縱馬而去。
他又倒了杯酒,笑對坐在自己右下方的康王,“王弟今日怎麽未下去一展身手?”
康王忙起身,英俊的面孔上顯示出幾分沉醉酒色的頹廢,“回陛下,臣弟早已拉不開弓箭了,又怎好下去贻笑大方。”
永熙帝道:“你當年的箭術也算出類拔萃,呈瑄似你。”
聽永熙帝提起自己的兒子,康王忙垂首道:“陛下謬贊。”
永熙帝憑欄遠眺,只見下方衆兒郎揚鞭縱馬,真是說不出的少年意氣,風流灑脫,其中一人着朱紅獵裝,明明都是差不多的顏色,此人卻格外出挑,紅衣如火金冠耀目,雖世之無暇人物不過如此,尤其是騎術卓絕,雖策馬狂奔,上身竟還極穩,追風逐電。
永熙帝眯了下眼,“武英侯,那是你兒子吧。”
武英侯誠惶誠恐地起身上前,仔仔細細地辨認了下,嘴張得幾乎能塞得下一個雞蛋。
那個在疾馳的馬背上還能挽弓搭箭,控弦自如的人是誰?
是他兒子?!
武英侯大驚失色,能有一個如陳止那般不需要蒙祖上恩蔭就可進入金吾衛做将軍的長子于他而言已經是祖墳冒青眼,武英侯一脈不該絕了,他那個平日連馬都得人扶着上的幼子竟也有這麽出息的一日。
武英侯感覺自己好像被從天而降的金元寶砸了,目瞪口呆了好幾秒,才道:“回陛下,那确實是犬子。”
如果這時候在下面的趙呈瑄,皇帝還能誇出一句子肖其父,但是對着武英侯那張快要淌哈喇子的臉,再看看他那副手不能提肩部能抗的模樣,他沉默半天,“倒是和你一般好模樣。”
武英侯美滋滋,“謝陛下。”
聽到這番話的衆臣都有些無語。
陛下這是在誇你嗎?
密林中,陳逍疾馳,挽弓搭箭,羽箭破風而出,正中狼頭,旋即揚鞭而去。
他的箭上有名姓徽記,自有人去檢拾計數。
遠處,草叢微動了一下,陳逍眯起眼,下一秒,那處竟竄出來一只豹子,那豹子竟通身雪白,皮毛閃閃發光,筋肉健碩,它朝陳逍的方向嚎叫了聲,轉頭就跑。
陳逍策馬去追。
豹子狡黠,竄入更深的林中。
“好了嗎?”
“噓,人已經過來了,別出聲。”
時下靜谧,除了馬蹄篤篤踏地的聲音竟再無其他,連飛鳥聲都不聞。
陳逍耳尖微動,一股難言的亢奮席卷全身,他非但不停下來,反而加速向前沖去。
躲在林中的二人打了個手勢,一道鋒利細長的鐵線懸在陳逍過來的必經之路上,繃得極緊,利若刀鋒,卻因為過于細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而精神高度集中在獵物身上的人,怎麽可能想到,密林之中有這樣一根能将人攔腰斬斷的線刃?
陳逍已經越來越近,二人對視,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興奮。
線刃寒光閃爍,亟待舔舐人肉。
十五丈,十丈,五丈——“篤篤篤。”陳逍猛地向後一仰,勁瘦的窄腰幾乎整個貼在馬背上,線刃嗖地從他眼前劃過,一切只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一縷發絲輕飄飄地落地。
二人大駭,馬上就要到手的榮華富貴瞬間化作泡影還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事是,陳逍拉弓,嗖嗖兩箭射了過來。
鋒利的箭簇輕而易舉地穿透大腿,“啊啊啊!!”兩人疼得面容扭曲,跌坐在地,旋即又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拖着傷腿跌跌撞撞地往裏面跑。
陳逍眯起眼,再度搭弓,對準其中一人的背。
“陳公子,怎麽了?”兩個禁軍也趕了上來。
陳逍猛回頭,厲聲道:“停下!”
兩個禁軍猛地勒馬,這才看見面前懸着根鋒利無比的線刃,寒光熠熠,令兩人冷汗直流,陳逍若沒有出聲提醒,他們恐怕已經命喪當場了。
這可是皇家狩獵場,此刻狩苑內的人都是王孫貴胄,要不然就是皇帝看重的年輕臣子,哪個都傷不得,是誰膽大包天,竟敢在這布置暗器?
“那兩個賊人往山中去了,”陳逍沉聲道:“我已射中了他們,沿着血跡就能找到,之後的事情麻煩二位了。”
二人被陳逍救了一命,況且茲事體大,立功的機會就在眼前,拱手道:“是!”
陳逍兩刀斬下線刃,塞入箭囊中,而後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方才出現的那只豹子毛色白得像雪,定然是被人好生養着放進來的,方才“驚鴻一瞥”,正是為了讓他上當。
是針對他的陷阱。
“在那,快捉住它,蠢貨,蠢貨,你們這麽多人連頭豹子都捉不住嗎?!”一道頤指氣使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陳逍彎起眼,放慢了速度,悄悄潛過去。
趙明瑾騎在高頭大馬上,死死地盯着豹子。
作為餌的獵物已經放出,卻遲遲不見那兩人回來,他煩躁地抽了下馬鞭,身下的馬兒發出一陣哀鳴。
他們兩個都是老手,殺一個毫無防備的陳逍又豈是難事。趙明瑾心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這頭豹子捉住獻給父皇。
只是這頭豹子不知道是被人養久了漸通人性,還是這白雪似的豹真與其他豹子不同,它矯捷地躲避着上來撲捉它的人,眼見着竟要逃出去。
趙明瑾大怒,“廢物!”挽弓搭箭,朝着豹子狠狠地射了過去。
既是非凡之物,無論是死是活都會令他從衆人中脫穎而出,只不過活得更稀罕罷了。
羽箭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幾要命中豹背,趙明瑾臉上流露出狂喜,但,只來得及喜一半,因為——“咔!”一道暗影猛地竄了出來,衆人大驚失色,才看清那竟是一人一馬,策馬者騎術顯然極其高超,猛地下腰,上身已貼住了馬腹,一只手臂勾住馬鞍,一只手臂揮刀斬斷了射過去的羽箭。
他出手極快,極狠厲,又倏然上馬。
豹子趁此機會逃竄出去。
是陳逍。
又是他!!
趙明瑾氣得渾身都在發抖,陳逍居然沒死,非但沒死,還放跑了他馬上就要到手的獵物!
陳逍扭頭,因為剛才大幅度的運動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一點薄紅,看起來愈加豔光照人,绮麗張揚,他朝趙明瑾一笑,趙明瑾下意識勒馬後退兩步,反應過來後心中惱恨更甚。
不過一息之間,陳逍的背影就和豹子一道消失了。
五個近衛面面相觑,聽趙明瑾暴怒地吼道:“追!”
陳逍既活着,是那兩個廢物失敗了,還是陳逍根本沒往陷阱那邊去?
不知他們善後得怎麽樣了。趙明瑾強壓下心頭不祥,亦策馬去追。
豹子跑得快,陳逍也不遑多讓,一人一獸同時不見了蹤影,趙明瑾心頭惴惴不安,又轉了兩圈,一無所獲。
兩個時辰快到了,他命人清點了一下獵物,雖沒獵到那只豹子,但也有十幾只獵物了,滿滿地裝了一個木車,再看看其他皇子,似乎無人有他這麽多。
趙明瑾有些得意,命人帶着獵物,和他趕快回到高臺下。
“這豹子毛發如霜雪,實在罕見,”不知是誰說了句,“天降祥瑞,可見天佑吾國,天佑陛下。”
有人見皇帝眼含笑意,忙奉承道:“還是陳公子武藝過人,竟能活捉這只豹子。”
趙明瑾只覺被人拿冰水澆了個透心涼,只見那頭他派人好好養了一年的豹子正順從地依偎在陳逍腿邊,雪似的豹子,火似的兒郎,二者反差大得刺目,卻又好看得像是一副其名畫。
覺察到他的視線,陳逍卻連個眼神都給他,而是正極專注地拿手撥弄着豹子的肉墊。
趙明瑾快憋吐血了,卻只能繼續忍着,他正想暫且先退開,卻不知哪個不長眼的叫了聲,“七殿下也回來了!”
永熙帝瞥了一眼,淡淡道:“明瑾也有長進了。”
趙明瑾似被打了一耳光,他怨毒地看向陳逍,無論是父皇的贊許,還是其他人的奉承,都原本該是他的。
“噗嗤。”
也許是他哪個兄弟笑了一聲,也許是他的錯覺。
趙明瑾目光狠狠地剜向陳逍,這次是他運氣好,下次,他就沒有那麽好命了。
趙明瑾只得擠出一副笑臉,“兒臣還差得遠呢。”
永熙帝轉向陳逍,正要開口,下面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陛下,臣有要事禀報!”
趙明瑾一驚。
永熙帝威嚴道:“怎麽了?”
陳逍好像根本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麽,還在專注地逗弄着豹子,青年長得罕見的長睫下垂,蝶翼般輕輕顫抖。
下一秒,變故陡起!
作者有話說:
本章紅包掉落,啾咪。老婆這是新文預收,公告鏈接可直達~《暴君他感而有孕後》 不乾人事不上朝的皇帝大病一場後腰腹漸豐,太醫院那些廢物庸醫說他——懷孕了! 太醫令戰戰兢兢,“陛下此胎乃天授,需得世間至純至陽之氣滋養,不若……父子俱亡。” 神經病陛下本着我不好也不能讓別人好的樸素想法,大手一揮: “好,就讓六部公卿輪流來陪朕,誰乾得好誰就可以随孩子姓。” 聽聞消息的衆臣:???? 殿試時也沒說考上了要侍寝啊,侍寝,狗都不去,我等寒窗苦讀十餘載為的是虔心報國其可為佞幸—— “平日裏不敢窺伺天顏,但昨日得見,陛下實在龍章鳳姿。” “陛下前天關心我的舌頭了,問我話這麽多,還想不想要舌頭,陛下好生體恤臣子,真乃我等之幸。” “那有什麽?陛下還想讓我入宮貼身伺候呢,只不過好像得去掉點什麽東西。” “陛下……” 世人皆道,帝王昏聩,竟強迫國之股肱侍君奉上,暴虐昏聩,乃亡國之象。 暗室內,光風霁月卻平白受辱的首輔徐引半跪在塌上,哄道:“陛下,臣求求您,不要再找旁人了好不好?” 皇帝掀開眼皮,有氣無力地罵道:“滾。” 于是首輔含笑,俯身去親他,“臣也傾慕陛下。” 徐引年輕俊美容色驚人,他初入官場時有老臣愣愣望了他許久,神色震悚。 後來他才知道,他能如此快地擢升不僅僅因為他能力卓然是皇帝分化群臣的一把好刀,更因為他長得像期頤侯。 期頤侯與皇帝同年出生,文韬武略無一不精,與皇帝情誼深厚青梅竹馬,唯一的缺點便是死得太早。 如今聖眷正隆的首輔大人有兩個煩惱,小的那個是有他做例朝臣有樣學樣,意圖以身報君恩這樣的不正之風愈演愈烈。 大的那個是,期頤侯沒死。 徐引一面輕輕撫着自家陛下的長發,一面心平氣和地思考:“要不然,讓他真死了吧?” …… 後來帝王誅奸佞,收權柄,政由己出,河清海晏。 蕭嶼望向徐引,“當年之事多是權宜,朕摧折你太過了。”他彎彎眼,素來喜怒無常的帝王第一次露出輕松和悅的神色,“從今往後,卿便無需再委屈侍君。” 他話沒說完就被自家臣下攔腰抱住,“陛下,”他聽徐引的聲音在發顫,“您不能,不要臣。” 溫文爾雅僞君子綠茶首輔攻 陰陽怪氣貌美神經病帝王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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