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別、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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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 入夜。
燈籠在廊下搖曳,時不時有護衛往來巡視。
此處并無其他官署,只一個三間連通的屋舍, 不同與宮內其他華貴威嚴的建築, 這一排房舍顯得極其低調素淨,正門上連一匾額都無。
夜中寂寥, 阒然無聲,只偶爾有一兩個青色衣衫的文書捧着奏疏入內, 又悄然退出。
來者大氣都不敢喘, 渾身緊繃得厲害, 他先叩門三下, 得到內裏應允才推門垂首而入,屋內亦無華貴飾物,不過幾張楠木案, 一只多寶架, 一架屏風而已,出奇的大和空。
他徑直向內走,一架屏風将房舍分出內外,但又不全然隔斷, 他才來過兩次值房,免不得好奇, 悄悄擡眼, 只見最平常的絹面屏風上留着三行鐵畫銀鈎的好字,道:靜而後能安, 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1。
他在心中默念了遍,并沒直接上步。
房內極靜, 唯有毛筆擦過紙面的唰唰聲。
他緊張地吞咽了下口水,不經意間一瞥空桌,卻見上面随手扔着的筆杆乃是由翠玉雕琢而上,玉質半透明,宛如萬山綻青,又置暖玉硯,色澤明豔潤澤且不提,只說這硯臺觸手生溫,将墨置于其中久久不乾,且能讓墨色愈發飽滿,來人越看越心驚,忙低下頭。
世間罕見的珍品竟放在這張平平無奇的桌上,随便拿出去一樣都可做傳家寶,但在這卻被随意放置,全不見珍愛之意。
他記得,這裏仿佛是工部盧尚書慣用的桌案。
“全功?上前說話。”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在空寂的值房中幾乎帶了回音,荀全功驚得雙肩一顫,低着頭快步上前,一時間心跳如擂鼓。
不怪他如此緊張,此間雖不起眼,卻是整個大昭朝權勢頂峰之所在。
凡在夜間此地值守以備帝王随時問詢的官員在京者需得三品以上,通常情況都是四人共同辦公執夜,然而此刻整個值房內只有一人,那人正襟危坐,腰身肅直,正垂眸看着份文書,他神色不辨喜怒,卻帶着種令人敬畏的威儀。
香爐早已寂滅,空氣中還殘留着股沉郁的香氣。
荀全功只覺喘不上氣,“徐大人。”他戰戰兢兢不敢言。
徐知晝略略擡眼。
荀全功口內發苦,他當然知道徐侍郎在外的聲名。
其唯才用人,諸事皆看結果,他從不吝為屬下表功,亦能承擔責任,袒護同僚,是不可多得的好上司,但——凡事皆有個但,若是平庸之輩,在徐知晝手下留不住三日。
因徐知晝負責籌措糧草,他請旨從戶部、兵部、吏部調派官吏暫立饋運司,有這麽位雷厲風行的上司,饋運效率奇高,為諸部之最。
而現在,荀全功深覺自己就是那個平庸之輩。
他雙肩微微發顫。
五日前太倉署司農少卿上奏洛京倉內糧食不足,懇請從臨近州調用糧草運往北地,徐大人直言道洛京倉內耗糧巨大異常,派人調查,荀全功便是前往太倉署調查的主要官員之一。
荀全功深吸一口氣,抖着嗓子道:“屬下等如大人所言去查閱賬本,探查糧庫,司農少卿百般推诿,好不容易應允,可屬下等剛帶人趕到就看見糧倉具失火,九庫無一幸免,屬下等無功而返,是屬下們無能!”
話畢,面上已是毫無血色。
死寂。
徐知晝依舊再看奏疏。
明明是盛夏,荀全功卻覺得無比寒冷,冷得他牙齒都在打顫。
“唰啦。”是奏疏翻動的聲音。
荀全功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可想象中的暴怒與指責并沒有出現,徐知晝平和地問:“司農少卿當初既百般推诿,為何不早早報我?”
荀全功冷汗如雨下,不敢辯解,只道:“是屬下無能。”
“荀大人,你不無能,”徐知晝落筆,沙沙聲伴随着他說話的聲音而來,和煦如春風,“你很聰明,你知道太倉署司農少卿與三皇子有姻親,太倉署令是工部尚書林大人的愛子,倉監事則是永安郡王的親弟弟,且涉及官員府、史三十餘人,茲事體大,你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荀全功心念被點破,雙膝一軟,差點跪伏在地,“大人,屬下知錯,屬下不該既不禀報,也不……”
徐知晝平靜地截斷,“京中盤根錯節,勢力混亂如麻,皇親貴胄間彼此為姻親、故吏、門人、學生,你們不知從何入手,乃人之常情。”
是人之常情,所以才顯得敢斬斷亂麻者彌足可貴。
不惜榮辱、前途,乃至性命。
徐知晝信念微動,連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居然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荀全功愈發難安,“大人。”
“只是朝廷既将此事全權交給我,我食君之祿,當分君之憂。”徐知晝放下筆,“全功,将這個交給值守的黃公公。”
荀全功忙接過。
這是一份手劄,大意是說徐某某今日有要緊公務,不能留在值房。
規矩而熨帖,叫人挑不出任何錯。
荀全功一愣。
大人要出宮?
但他來不及細想,雙手捧着手劄退出值房。
他還不知道徐知晝要去做什麽,但明日天不亮,整個朝廷都會知道徐知晝漏夜出宮究竟所為何事——那就是徐知晝将司農少卿、太倉署令、監事、以及一乾太倉署高級官員都抓了!
此刻尚是深夜。
郦府門口被火把照得透亮。
司農少卿郦隐被兩個禁軍押解出來,他衣衫不整,形容狼狽,一張白淨的臉漲得通紅,郦隐目眦欲裂,口中大罵道:“你們要做什麽,我乃朝廷命官,三殿下是我親姐夫,你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你們有幾個腦袋敢動我?!你們是奉了誰的命!”
可任憑他如何叫罵,押着他的禁軍都默不作聲,餘光瞥去黝黑一片,有如鐵鑄。
夜風陣陣,吹得火把噼裏啪啦作響,郦隐踉踉跄跄地被拖出府門,他滿心怨憤,只等明日三殿下知道了他的處境,必要将這幾個膽大犯上的東西大卸八塊!
只在看到府門肅肅而立的身影時,他眼仁猛地縮緊,宛如被人潑了滿身雪水,渾身劇烈地一顫。
立在烏金匾額下的,不是徐知晝還能是誰?
郦隐心跳得幾欲嘔出,難道事情敗露了?
不,不可能,府庫被他們燒得乾乾淨淨,一丁點證據也無,徐知晝不可能知道!
更何況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法不責衆,徐知晝難道能将他們都抓起來一一治罪嗎?
他卻強作鎮定,低喝道:“徐知晝,你竟敢抓我,無緣無故帶人圍官員府邸,你要謀反嗎?!”
徐知晝聲音涼薄,“大軍在北鏖戰,爾等于京中茍安,不思報國還則罷了,敢貪贓到軍糧上,要謀反的是誰?”
郦隐登時如墜冰窟,口內卻道:“證據呢?你沒有證據卻來我府上撒野,放手,放手,我要見三殿下,我要見陛下,告你個目無法紀之罪!”
事已至此,弄得在場的禁軍都忍不住發笑。
這位司農少卿方才還氣勢洶洶,發現以威勢無法吓唬人就開始講律條,這等無法無天枉顧法紀之徒竟也有臉談律法。
徐知晝偏頭。
火光打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陰鸷異常,“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法,”語畢,直截了當,“帶走。”
“徐知晝你敢……唔!”郦隐嘴被堵住,一雙眼怨毒地看着徐知晝,恨不得将之千刀萬剮。
他不會有事,三殿下不會眼睜睜地看着他出事,更何況他的同僚們都不是好欺的!他倒要看看,徐知晝如此膽大妄為,日後如何收場!
可那種令他渾身發冷的惶然感卻沒有因此而褪去。
……
東方将明,墜兔收光,徐知晝簡明扼要地寫了封信,令第二批軍糧先走漕運,由璋州守将接應,再送往北地。
刑部主事剛剛知道徐知晝做了什麽,他滿心不安,可見徐知晝神色篤定淡靜,他不敢多言,只能垂首聽吩咐。
此刻陛下信賴徐大人,可陛下喜怒無常,這樣的恩遇能持續多久,陛下已非盛年,他日任何一位皇子登基,以徐大人與他們的關系都不會善終。
千言萬語都化作一聲嘆息。
大人何必為着一個兼着的差事得罪那麽多人!
徐知晝提筆,寫下陳情奏疏,單看此人字态翩若驚鴻,氣韻沉穩淡靜,簡直将循例循法,照章辦事寫在了臉上,但看他寫的內容——一日之內将三十餘名官員下獄,罪名皆是治理不利,致使糧倉失火。
沒有任何回旋餘地,簡單直接,乾脆利落,一份奏疏把皇子宗親世家豪族得罪了個遍!
刑部主事倒吸一口涼氣。
這就是個一本正經的瘋子!
徐知晝對刑部主事的想法一無所知,神色如常地揮筆,忽地覺察到一絲不對勁。
嗯?
那感覺從小腹傳來,熱,癢,是一種惡毒的,似乎能将理智碾做齑粉的愉悅。
徐知晝的手一頓,原本修長有力的筆畫倏然橫斜,在紙上落下一道深痕。
阿逍?!
此時,此刻。
北地。
腥膻味入口,陳逍被惡心喉嚨一陣陣發緊,甚少地産生了惱怒的情緒,他一口咬住了惡鬼的手指,“嘎巴。”骨頭都因為他的力道咔嚓作響,硌得陳逍牙都疼了,但“徐知晝”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痛楚一般,姿态竟頗好整以暇,唇邊含笑地看着陳逍。
惡鬼冷硬的手指把玩着他的舌頭,毫不憐惜地往內探去,微微一壓,喉管受刺激一個勁地顫抖緊縮,吐又吐不出,吞又吞不下。
就像是夾住了一尾靈巧的魚。
被牽制住,鮮紅的尾擺動顫抖,拼命掙紮。
“徐知晝”眼中劃過一抹濃濃的暗色,指尖一挑。
陳逍臉瞬間通紅,“咳咳咳咳!”
惡鬼逗弄的動作頓了頓,随意地拔出手指,語氣卻依舊陰冷惡劣,“與我逞能作甚,嗆到了吧。”他擡手為陳逍順氣,長指一下又一下地拂過脊椎。
陳逍瞪他,“你說我作甚?”
方才徐知晝渡進他嘴裏的東西實在腥澀的怪異,口感質地皆很詭異,既不是血,也不是唾液,更不是水,卻像是某種不可言說的東西!
陳逍根本不敢細想那是什麽玩意,可舌尖上殘存的味道令他想裝死都不能。
桃花眼上浮出了層輕薄的紅,惡鬼喉結滾了滾,貼得愈發近。
想以唇舌去探這朵花,哪怕死于其手,亦不可惜。
陳逍怒火中燒,“你趁我睡着,對我行此事,你還有人性嗎?”
話畢,他忽地意識到自己氣糊塗了。
他居然在和一只鬼談人、性!
惡鬼道:“那是你的。”
“誰的也……什麽?”
陳逍绮麗的臉上露出呆滞的表情,他下意識看向“徐知晝”。
惡鬼坦然地與他對視,臉上看不出一點歉然,只有理直氣壯。
我的,我?
陳逍崩潰。
這玩意還分是誰的嗎?!
他不知道事情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還不如吃一口蟲子呢,陳逍悲怆地想,至少他能安慰自己富含蛋白質。
“方才你突然睡着了。”惡鬼故意說得輕描淡寫,隐去了他見陳逍沒有意識後險些撞劍的部分,“我想看看你究竟是真睡着了還是騙我,便觸碰你的皮肉,看你有無反應。”
頭發悄無聲息地把染血的刀拽入床底,青絲纏繞其上,毀屍滅跡。
原來是為了試探我還活着嗎?
陳逍很感動,感動了三秒後忽然擡頭,“我渾身上下這麽大的地方,”他好歹是個身量颀長的大男人,“你就非挑那二兩碰!”
還往他嘴裏送。
“可你沒有不喜歡。”惡鬼說。
他攥住陳逍的手指與之交握,冷硬的骨插入溫熱的肌膚中,他欺身而上,在陳逍耳畔說了一句話。
陳逍目瞪口呆。
呆倒不是惡鬼那毫無羞恥心的遣詞造句,而是他耳根發燙。
他一個現代人居然能被古代鬼調戲!
陳逍怒道:“是你趁人之危。”
惡鬼柔聲問:“你現在醒了,若我繼續,算得上正人君子了嗎?”
“哎哎哎你等等等——”陳逍想踹他,但被後者結結實實地壓住了,可憐陳統領兩雙修長有力的長腿只能無助地踢蹬,他咬牙切齒,“你對正人君子有什麽誤解?”
“像徐知晝那樣。”惡鬼冷冷一笑,“不就是,正人君子?”
你不是最欣賞徐知晝的為人處事?
所以,陳逍,你應該好好享受。
夜将明。
可往日一揮而就的奏疏卻沒能立刻寫完。
溫和的,岳峙淵渟的徐侍郎大人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毛筆,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眼底蕩漾出一抹危險的暗紅。
深深喘了口氣,提筆,寫下禀陛——“沙。”
他閉上眼,筆杆在手掌中發出瀕臨崩斷的聲響。
別、太、過、分!
作者有話說:
1《禮記》修文,增加八百字,買過的老婆刷新一下就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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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