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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我甚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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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我甚思君

京城, 長信宮中。

雖是白日,長信宮中卻燃着上千根鯨脂蠟,将整個宮殿照得一絲暗影也無, 煙香袅袅,

熏香從異獸爐口內吐出,濃烈的香氣幾成實質, 卻壓制不住空氣中濃郁的藥氣,和, 只有行将就木之人身上才有的陳腐臭味, 若有若無, 牽動着人的鼻尖。

九重簾栊一重一重地落下, 直到最內裏,方豁然開朗。

“陛下幾時能醒來?”太子沉聲問道,他滿面憂慮, 一眼不眨地盯着龍床, 卻見躺在上面的永熙帝面色灰敗,雙目緊緊閉着,他胸口幽微緩慢地起伏,進氣多出氣少, 象征着帝王權威的杏黃色錦顯得他更毫無人色,雙頰深深地凹陷, 活像裹着人皮的骷髅, 口唇無意識地半張,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涎。

如同被縛在蛛網上的蛾子。

太子為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渾身發冷, 明明十日前父皇還可以說話行走,才幾日怎麽就變成了這樣?眼下阖宮內外議論紛紛,倘父皇出事, 誰來壓制他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們?

太醫令垂首,不敢言語。

“殿下憂心陛下,亦要保重玉體。”一道溫和的聲音從太子身後響起。


太子渾身一緊,而後反應過來,苦笑道:“徐卿。”

來人正是徐知晝。

他平靜的目光從老皇帝憔悴的臉上一掠而過,“唯有殿下才是亂局中的中流砥柱。”

太子的心砰砰直跳。

徐知晝靜靜立在床邊,太子朝他一點頭,低聲道:“你在此看着父皇。”而後他松開抓住帳幔的手,示意太醫令同他過去。

“王太醫,”太子道:“我父皇的病究竟怎麽樣了?”

王太醫垂着頭,斟酌言辭,“回殿下,陛下為國事所累,夙興夜寐,案牍勞形,以至于五內虧空昏迷不醒,臣會為陛下用滋補養氣的藥,再……”

“莫要再說些無關痛癢的話,滋補養氣,滋補養氣,”太子聞言大怒,“小十五高熱不退你們說開滋補養氣的藥,孤頭疼夜不能寐你們開滋補養氣的藥,此刻陛下昏迷不醒,你竟還用太平方子搪塞!”

王太醫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戰戰兢兢不敢言。

在宮中行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醫治好了貴人固然有賞,可若在自己手中出了差池,莫說是自己頸上頭顱不可保,恐怕連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要填進去,更何況,床上躺着的人是皇帝啊!

太子再忍不住,一手扯着王太醫擡頭,咬牙道:“你告訴孤一句實話!”

他雙眸中滿是血絲,看上去異常可怖焦慮。

王太醫面白如紙,汗若雨下,結結巴巴道:“回殿下,陛下的病已經深入五髒六腑,臣學藝不精,實在回天乏術,不如請宮外名醫或可一治。”

太子那邊沒有收聲,徐知晝聽得真切。

他微微垂首,唇角似染着一點笑。

可他的眸中唯有殺意。

“此藥名為秋雨,用後人形同形同中風,雖不能說話,不能動彈,但五感尚在。”

就像是一截活着的木頭。

似乎聽到了太子的話,永熙帝枯瘦的手指顫動了下。

“這……”太子猶豫不定。

“不可。”徐知晝的聲音插進來。

太子一愣,下意識看向徐知晝,“為何?”

徐知晝淡淡道:“朝中已對龍體康健與否議論紛紛,再請名醫只會讓宵小更起貳心,況且宮外人身外不明,”他有條不紊,“臣等倒不要緊,然太子是千金之體,太子莫非忘記前朝舊例了嗎?有賊人手持棍棒混入宮中,若非發現得及時,東宮恐有性命之憂。”他望向太醫令,嗓音溫涼,“若請外人入宮,混進來賊子,誰來保證不出事,你能保證嗎,太醫令?”

王太醫擦了把冷汗,“我,是我昏聩,竟沒想到這一層。”

越想,越覺心驚。

太子見到徐知晝如見救命稻草。

做決定不難,難的是承擔責任,太子不敢想如果自己以此為由不讓外面的醫生為父皇治療,浮言該如何議論。

徐知晝的出現則令他看到了另一種解法,臣下之責,就在于為君攬過。

太子試探道:“可是,父皇的病……”

“宮中的太醫若是治不好,宮外的大夫只會更無計可施,”徐知晝道:“太醫院乃天下名醫彙聚所在,三百名醫,竟都看不好陛下的病嗎?”

太醫令忙道:“是我無能。”

太子煩躁地擺擺手,“行了。”

太醫立刻噤聲。

太醫令跪在床邊,而太子正在煩躁地來回踱步,衆宮人近侍皆不敢上前,故而,唯有徐知晝看到了——皇帝小指艱難地抽搐了下。

徐知晝彎眼。

他低下頭,“陛下仿佛不能見風吧。”

王太醫令方才被他吓得就算徐知晝此刻說給皇帝灌砒霜都會點頭說徐大人開得好方子,立刻回答,“是,是,大人真是精通醫理。”

徐知晝擡手,解開挂在一旁的金鈎,帳幔從他修長的五指中擴散蔓延。

他苦口婆心道:“以陛下的愛民如子,勵精圖治,比起自身想必陛下更在意的是天下安危,殿下,切不要為私情而舍大義。”

太子方才心煩意亂,聽到徐知晝這幾句話方覺心神稍定,他感激地看向徐知晝,“徐卿真乃國之股肱,有乃祖父徐太傅之風。”

徐知晝道:“殿下謬贊,臣不過實話實說。”

太子大感欣慰。

話畢,徐知晝又道:“不如就用溫補之藥盡量滋養陛下的身體,再徐徐圖之,陛下現下龍體虛弱,貿用虎狼藥,恐會……”他頓了頓,“臣惶恐。”

太子越聽越覺有道理,“好,便聽徐卿的。”

龍床上,永熙帝眼皮下的眼珠滾動。

只是很輕微的動靜,卻已經用盡了他全身力氣。

不!

他想嘶吼,可連閉上嘴都做不到。

逆臣,他竟今日才知道徐知晝的狼子野心,可恨他一直信任重用徐知晝,可恨他沒看出此逆臣的真面目,為什麽,為什麽要背叛朕?永熙帝在心中瘋狂地嘶吼着。

朕待你不薄啊!

“唰啦——”

帳幔擴散,像是一道升起的陰霾,逐漸籠罩永熙帝全身。

永熙帝艱難地睜開眼,隔着朦胧模糊的淚水,他看見徐知晝居高臨下地望着他。

沉靜,冷肅,望之,極其端雅正人君子的面孔,卻,做着背主忘恩的事。

他渾濁的眼珠死死盯着徐知晝。

為什麽?

為什麽要背叛朕?!

徐知晝覺察到皇帝的目光,他垂下眼,視線平和,近乎悲切地劃過永熙帝的臉。

在外人看來,便是這位徐大人對陛下感激忠誠到了極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心底最真實的情緒。

他薄唇無聲地開阖,徐侍郎一如既往地貼心,甚至為了讓永熙帝看得清楚,特意放慢速度,一字一頓,“你、該、死。”

從永熙帝第一次賜死陳逍,他就該千刀萬剮,不得超生。

皇帝的命就在徐知晝掌中,殺了永熙帝之于他不會比拂壁上塵埃更難,但徐知晝沒有感受到一點喜悅和放松。

他恨自己。

恨自己沒有早早籌謀,竟讓陳逍一次又一次地陷于死地!

永熙帝滿目灰敗。

逆臣,逆子。

他是太子的父親啊,太子怎麽能不駁斥徐知晝?

精明多疑思維敏捷的神魂被鎖在無法動彈的軀殼裏,他只能看自己漸漸腐爛,去死!

永熙帝喉嚨發出一聲呼嚕的聲響。

“陛下喜靜,若無大事不要進來打擾。”徐知晝道。

宮人們皆垂首稱是。

永熙帝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知晝,眼角絕望地抽動着,淌出眼淚,如同腐木上有露珠流淌。

徐知晝彎唇。

簾栊徹底合上。

最後一絲光被截斷了。

太子端着杯參茶,神色茫然頹唐地坐在玉竹席上,但漸漸變成了連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興奮。

父皇的确是要死了,父死子悲,乃人之常情,可這也意味着,皇位離他已經近在咫尺。

“殿下。”

他猛地回頭,“啊,是你,徐卿。”

徐知晝不疾不徐道:“殿下,臣以為為今之計先要封鎖消息穩定局面,殿下,國之重擔皆要仰賴您了。”

太子正要說話,“殿下!”一個內侍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殿下,三皇子、四皇子、八皇子、寧王、還有劉美人都在外面吵嚷着要見陛下。”

太子看了眼徐知晝,“不見!”

“不見?可臣弟已經來了!”趙明珏的聲音陡然響起,“二哥,父皇昏迷,你不讓我們見父皇,卻是何意?”

太子倏地起身,“父皇迷迷糊糊間說誰都不見,老三,父皇之前就申饬過你,現下龍體不虞,你就不要再到父皇面前,父皇愈發震怒。”

劉美人上前兩步,淚光瑩瑩,望之楚楚可憐,她柔聲細語道:“妾服侍陛下已久,懇請太子殿下讓妾見見陛下,以全妾之心。”

太子冷笑,“父皇尚在病重,劉美人,莫非你想趁父皇病中蠱惑父皇,致使龍體虛弱嗎?”

劉美人面色一白,喏喏喃喃道:“妾,妾不敢。”

衆人不想素日軟弱的太子今朝竟如此強硬,氣氛一時死寂。

徐知晝從後緩緩走出,客客氣氣地見禮,“諸位殿下、王爺、娘娘。”

他身長玉立,見禮時頗為賞心悅目,如沐春風。

但此刻,沒有人會欣賞徐知晝的儀态,皆大吃一驚。

徐知晝怎麽在宮中?太子不是說不許外臣入內嗎?!

寧王不陰不陽道:“殿下,陛下雖是國君,亦是你的父親,我的兄長,我們才是一家人。”

你可千萬不要被外人所惑,做出遺恨千古的錯事來。

寧王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

太子望向他的眼神中卻出現了幾分譏诮。

一家人?

能奪他位置的,不正是與他同氣連枝的家人嗎?

見他軟硬不吃,四皇子再忍不住,大步就要往裏闖。

“老四!”太子怒喝,“誰都不許打擾父皇靜養,來人,将四皇子攔下!”

護衛立時上前,長刀猛地橫亘在四皇子眼前。

“膽大包天的東西!”四皇子亦怒,他是天潢貴胄,幾時被人拿劍指着過,往前一撞,“好啊,既然二哥想大義滅親,我何妨做二哥刀下第一個亡魂,哈,只怕我不會是最後一個,日後黃泉路上不會寂寞了!”

太子被他氣得渾身的血都直往頭頂沖,他只覺天旋地轉,險站立不穩,可他的親弟弟居然還挑釁地問:“你殺了我,你敢嗎?”

他擡起下巴,睥睨地看着護衛。

護衛持刀的手抖若篩糠,他求助地看向太子,但太子正被宮人扶着順氣,他進退兩難,四皇子看出他的為難,冷笑一聲,直挺挺就往未出鞘的刀上撞。

“歘!”寒刃出鞘,寒光照亮了衆人的面孔。

長信宮內一時死寂,落針可聞,每個人都聽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作響,尤其是四皇子,他的臉已經被吓成青色,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生怕撞上刀尖。

寒意砭骨,針刺般地深入他脖頸。

只要徐知晝手抖一下,他立刻就會人頭落地。

四皇子艱難地吞了下口水。

淩厲肅殺之氣迎面逼近,寧王乾巴巴道:“徐知晝,你要謀反嗎?”

“陛下抱恙,爾等不聽太子鈞令,才是要謀反。”刀鋒一晃,徐知晝平靜道:“上步者,斬。”

一點寒芒滾入徐知晝漆黑無比的眼中,威嚴,陰冷,不容置喙。

無人敢言,因為他們知道,徐知晝真的做得出。

趙明珏忌憚地看着徐知晝。

徐知晝為官向來不偏不倚,只論公心而無私情,他先前與徐知晝雖無私交,但也絕對算不上交惡,一切變故,皆因為陳逍。

都怪老七。趙明珏在心中恨恨道,若非趙明瑾醉後調戲琴師得罪陳逍,他現下也不會如此被動。

徐知晝溫和地提醒道:“請殿下下令。”

太子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徐知晝立刻垂首,“臣明白了。”他揚聲道:“即刻封鎖寝宮,無太子殿下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徐知晝,你竟敢如此!”四皇子怒不可遏,卻不敢上前半步。

徐知晝看向太子,太子瞬間只覺如芒刺背,他咬咬牙道:“按徐大人說的辦。”

護衛頓時上前,将通往內殿的門團團圍住。

僵持半晌,寧王冷笑,拂袖而去。

趙明珏則看了太子許久,久到太子甚至覺得有些滲人,他才幽幽地嘆了口氣,“二哥,唉。”欲言又止,亦随寧王而去。

兩個主心骨離開,餘下諸人面面相觑,忙不疊地跟上去。

殿內頓時安靜。

“多謝。”徐知晝将刀還回去。

太子這才回神,他苦笑,“徐卿,你說孤是不是太過軟弱了。”

他不是怕殺人,而是怕玷損身後名,百年之後史家鐵筆,他會不會變成一個弑父殺弟的暴君?

他看着徐知晝一直保持着溫和表情的臉,幾乎生出了一種妒忌。

為何,一切都是徐知晝的決斷,倘出意外,承受罵名的卻是他?

徐知晝道:“殿下心性慈善,乃江山之福,社稷之幸。”

太子面上憂色更深,“若是他們狗急跳牆,孤,孤怎忍心。”

徐知晝輕輕搖頭,“既如此,他們便是逆臣賊子,殺之理所應當,不會有人苛責殿下,後人只會說殿下雷厲風行,英勇善斷。”

這話聽得太子心頭舒服不少,勉強朝徐知晝露出個笑臉,語氣難掩激蕩,“徐卿,孤要使你為孤的左膀右臂,孤讓你做丞相,做太傅,孤必然讓你做文官中的第一人。”

徐知晝垂首見禮,“殿下謬贊。”

光影流轉,将他的面孔分割得且明且滅,太子看不清徐知晝的表情。

但應該既感激,又惶恐。

“不過,”太子踱了兩步,又走到徐知晝面前,“孤很好奇,你為何會選擇孤?”

徐知晝并不是非他不可,以徐知晝的才學能力,無論誰登基都會重用他。

徐知晝靜默。

太子緊緊地盯着徐知晝,心口七上八下地震顫。

“臣有一件事想懇請殿下。”他道。

太子急不可耐,“你快說!”

徐知晝對他有所求比對他無欲無求更讓他安心,有求于他,就意味着徐知晝有軟肋,好控制。

“待殿下登基後,懇請殿下讓陳逍繼續在北地,期間勿換帥,直到大獲全勝。”徐知晝神色鄭重。

原來是為了陳逍?

趙明叡愕然。

忽地想到京中那些模模糊糊的傳言,他初聞時只當是陳徐二人的政敵中傷,今日見徐知晝的表情,忽地意識到傳聞未必空xue來風。

可,可他們是兩個男人啊!

趙明叡讀閑書時也見過南地一些娶不起媳婦的窮苦男子會搭夥過日子,謂契兄弟,但以陳逍和徐知晝的家世官位長相品性何患無妻,怎麽就……

趙明叡吞了下口水。

他腦中閃過陳逍的臉,又看了看徐知晝。

他好像,不是不能理解徐知晝了。

思緒飛快流轉。

徐知晝重視陳逍,這很好,正好他們兩個互相牽制,互為軟肋,有徐知晝在京,陳逍必用命征戰,北軍糧草軍資還需要朝廷供應,徐知晝也會因此對他忠心耿耿,且,還送了一個天大的把柄給他。

陳逍和徐知晝同為男子,子嗣或可從宗室中挑選,承繼兩方勢力,大不了待陳逍和徐知晝百年後再改姓。

誰說這斷袖不好的,這斷袖簡直太好了!

趙明叡神清氣爽,笑道:“孤答應你,你放心,孤絕非改弦更張之人。”

徐知晝拱手,“多謝殿下。”

趙明叡道:“孤進去看看父皇,徐卿,你回去吧。”

“是。”

待離開長信宮,徐知晝臉上瞬間毫無表情。

明明一身緋紅官袍,金冠錦衣,穿在他身上卻沒有丁點人氣,烈日炎炎,當頭落在徐知晝臉上,黑發,玉面,黝黑得看不見底的雙眸,像個怨氣沖天的鬼。

他大步走回官署。

因他的命令,皇宮戒備比平日還要森嚴百倍,時不時就有侍衛攔路查驗,一派戒備肅殺。

無人阻攔他。

侍從見到他皆低頭立在旁側,有人表情古怪,不解徐知晝為何不乘車離開。

皂靴踩在官道上,袍角擦磨,發出刷拉刷拉的聲響,木葉簌簌響動,時有人聲,卻都壓着聲音,竊竊私語。

日頭愈發大,可奇怪的是他沒有感受到丁點溫熱。

徐知晝垂首,有點疑惑地看着自己厚重的錦袍。

他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穿着這玩意,更不明白自己為何毫無感覺,明明置身烈日之下,卻如同被暴雨淹沒。

徐知晝忽地生出了種極其詭異的感覺。

局面盡在掌握中,他理當狂喜,他卻沒有感受到丁點高興。

皇帝不出半年必然駕崩,到了那時太子除掉他那些礙事的兄弟們,他再除掉太子,然後讓洛京清清靜靜地,等來它滿載榮光而歸的新主人,而後,他就可以一生一世與陳逍在一起,為臣,為友,都好,只要陳逍能夠長命百歲,一世安康。

多麽美好的場景,徐知晝做夢都不敢做得如此圓滿。

但他不高興。

如同沉水的人四肢還被系上了巨石,只能無計可施地看着自己往下墜。

“你就那麽篤定,陳逍這次不會死?”冷冰冰的聲音竄入腦海。

徐知晝腳步陡然頓住。

是,他自己的聲音。

嘲弄着他癡心妄想。

不,不會。

他已竭盡人力,這次絕不會有任何差池!

“輪回詛咒之苦豈是人力可勉的?”聲音嗤笑,點破了徐知晝一直以來的憂懼。

衣袖下,長指陡然攥緊。

徐知晝強壓心緒,快步走進官署。

“大人。”

“大人。”

“侍郎您回來了。”

徐知晝颔首。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自然不知,自己的神色可稱得上惶然。

杞人憂天,徐知晝,你真是瘋了。徐知晝在心中冷冷地唾棄自己。

你幾時也學得這般憂慮多思,輾轉反側了?簡直可笑。

可鄙。

這樣的你,有什麽資格讓陳逍信任你,依靠你?

他毫不留情地評判自身,思緒散亂,徐知晝深吸了好幾口氣。

他要做點什麽。

他要,對,他要給阿逍手書一封,告訴阿逍京中一切都好,讓阿逍不必擔心。

他急急入書房,“大人,陳統領給您送東西了!”徐知晝猛地回頭。

他接得極快,而後一陣風似地進入書房。

陳逍給他送的是一只檀木盒子,他輕輕掂量了下,很重,似乎不止是信紙。

近鄉情更怯。

方才急切至極,現下卻拆得小心翼翼,以小刀仔細地插入縫隙中,完整地将封泥挑開,打開木盒。

“嘎吱。”

一股濃郁的酸甜香氣撲面而來。

徐知晝面上的表情徹底凝住。

盒子被分成了三份,皆拿薄木板隔着,最大的那份竟是,竟是一份果脯?

徐知晝小心地揭開上面的油紙,卻見大半盒赤紅的果子,皆用糖漬着,酸甜香氣撲面而來,勾得人口內生津,果脯下面亦鋪了油紙,極其乾淨用心。

他不知道該怎麽揣摩陳逍的意思,一時間腦中将所有有關果脯小食有關的典故過了個遍,卻還是猜不出陳逍此舉的用意。

“砰砰砰。”

徐知晝一下扭頭。

什麽聲音?

靜聽片刻,他才意識到,那是他的心跳。

徐知晝頭暈目眩,他定了定神,繼續看,另一個小木隔斷內則放了個盒子,徐知晝打開盒子,裏面似乎是碾碎了的乾花,氣味清淡,卻莫名地叫人寧神靜心,聞多了甚至生出幾分困意。

徐知晝表情茫然恍惚,他猶豫着伸出手,糾結要不要拆信。

一份果脯,一盒凝神藥草,這兩樣已經足夠他心旌搖曳了,若陳逍再在信中予他幾分溫情和思念,他實在不知自己會瘋魔到何種地步。

停下。

停下。

殘存的理智瘋狂地吶喊。

他伸出手,拆開信封。

“吧嗒。”

先掉出來一封折了三次的紙,徐知晝展開,只見畫上俨然是一只毛茸茸的狐貍,肥嘟嘟的大尾巴拖地,他正在賊眉鼠眼地給一條魚開膛破肚,地上還掉着張染魚血的字條。

徐知晝閉目。

天知道他壓抑了多久,才勉強忍住想沖到北地将陳逍一把抱在懷中的欲望。

他将畫仔細地收入匣中,而後才展開陳逍的信。

“慎徽親啓,京中亂局我已知曉,我欲帶兵而回,然洛京有君坐鎮,想必無需我操心。我在北地一切安好,”括弧,就是風沙太大,還不能天天洗頭,大悲!“烏羌羊肉很是好吃,”再括弧,可惜沒有冷鏈,你嘗不到,悲哉,“另,有稚童投喂,滋味甜中微酸,糖漬後應當便于保存,請君品嘗,倘壞,務必扔掉,無需給我面子,盒中花粉乃是莫蘭花磨碎而成,聞之清心安眠,君宜好生歇息,萬勿夙夜不休,再另……”

一滴墨痕洇濕信紙。

徐知晝長睫顫動。

他好像看見了,陳逍咬着筆杆思考如何下筆的苦惱模樣。

“我甚思君。”

“砰。”

這次徐知晝确認了,的确是自己的心跳。

越是欣喜,越是懼怕。

如果,如果這次他沒能救下陳逍……徐知晝不敢想這個可能。

他只知道他想見陳逍,現在就想見。

“喂喂喂,聽得見嗎?”

阿逍的聲音?

徐知晝苦笑。

他果然瘋了。

“徐知晝,徐慎徽,你聽不見我說話嗎?”陳逍的聲音伴随着細碎的雜音。

徐知晝不可置信地轉頭。

看見陳逍站在桌案前,笑眯眯地望着他。

見他回頭,陳逍誇張地驚叫了聲,“慎徽,你怎麽不說話?你看不到我?”他鬼鬼祟祟地湊近,伸出手,在徐知晝眼前揮了揮,“真看不到我?”

徐知晝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作者有話說:

已回家,奮筆疾書一天。晚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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