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螳螂捕蟬。

次日橫店大雨傾盆, 烏雲深處，不時滾過陣陣悶雷。

兩人共撐一把藏青色的傘，默默走入影視城。快要抵達目的地時, 李憂忽然輕聲開口：“阿姐, 不知為何, 我心底總隐隐預感，此次便是真正長久的別離。”這話混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顯得格外惆悵。

雨天開工的劇組不多, 連帶游客也少, 整條道路空曠無比。

薛池盈目視前方，聽完李憂的話, 只淡淡地扯了扯唇角，沒有平常那種明媚的笑意。

“實不相瞞，前兩次與你分別，我從未有過這般濃烈的不舍。”李憂頓了頓，輕撫心口, “今早醒來，一想到往後或許再難與你相逢, 心中便郁結難散。”

薛池盈指尖緊握傘柄，無意識反複摩挲着冰涼的金屬杆, 安靜良久, 才出聲勸慰：“看開些，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李憂垂低眉眼：“還有路姑娘, 待我亦是十分耐心。此前阿姐不在身邊，我總有無數問題，她從未厭煩，皆一一為我解惑。能與阿姐、路姑娘相伴這一段時日, 真是我莫大的福氣。”

薛池盈幽幽地“哦”了一聲，故意板起臉，裝出幾分吃味的模樣：“原來誰對你好，你就舍不得誰。看來我這個阿姐，也算不上最特殊嘛。”

李憂忙拽着她的胳膊停下，凝視她的眼睛強調：“我心中最放不下、最舍不得的，自然還是阿姐。”


薛池盈愣住了，心像是一面沉寂已久、突然被重重叩響的空鼓，那些死死壓抑在心底的不舍，頃刻間翻湧上來。

她轉正臉，拼命壓下混亂的思緒，還有鼻酸，沉聲說：“好了，該走了。”

真心不舍卻沒換得阿姐的笑容，公主眼裏有一點失落，緩緩松開手，默然跟在薛池盈身側繼續前行。

啪嗒啪嗒，鞋底踏過積水的路面，踩出一圈圈漣漪。

一個個餅狀圖、柱狀圖、折線圖……該死的流量怎麽全都這麽慘淡！

新的直播內容轉眼已經過了一周多，賬號的自然流量始終低迷得可怕。路夏盯着電腦屏幕上一堆糟糕的數據，滿臉無語。甚至連晚上八點到十點這種黃金流量檔，都幾乎沒有一點自然推流，到底鬧怎樣！

她“唉！”地長嘆一聲，向後癱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身側的助播：“等衣服打樣做出來我們不會都餓死了吧？”

助播：“嗯……”

“外面下雨了嗎？”路夏坐直身，望向黑乎乎的窗外，“現在幾點了？”

“九點過了。”助播答道，“那我們今晚直播還要正常開嗎？”

“開啊，不開更要喝西北風，今晚……十一點開一場娛樂的吧。”路夏說完，拿起手機，給還沒到家的薛池盈發去消息。

座椅上的手機“叮咚”一聲。

薛池盈正坐在返回上海的滴滴車上，提示音響起時，依偎在她肩上的腦袋動了動。她順手輕撫了一下，低聲：“還沒到，繼續睡吧。”

“唔。”這顆腦袋迷迷糊糊應了聲，重新靠回她肩上。

夏天的陣雨，來去匆匆。

客廳裏，路夏正和助播坐着一起喝麥片，家門那邊忽然傳來鑰匙開鎖的動靜。她趕緊放下勺子，随手抽了張紙擦嘴，一邊揚聲呼喚“薛池盈？”，一邊快步朝門口走去。

還沒走近，路夏已經看清門口站着兩個人——除了薛池盈，還有周一離開前紅着眼跟她道別的李憂，筆直站在薛池盈身側。

李憂左手還拎着一個小塑料袋，裏面裝着幾片橘皮。

比起一路跟着操心的薛池盈，路夏對李憂去而又返的事情并不上心，更不意外，只随口問道：“橫店下雨了嗎？”

“嗯，下了一整天。”薛池盈換好鞋，把沾了水的行李箱往裏推，“早知道就不費力帶這麽大一個箱子。”

一旁李憂乖乖抿着唇，眨了眨眼。在路夏疑惑的視線飄向她的時候，輕輕“啊”了一聲，低頭從随身挎包裏翻出一個橘子，彎着眼睛，對路夏說：“路姑娘，這橘子十分甘甜，我特意給你留了一個，你嘗嘗吧。”

老話常說事不過三，因離別帶來的難過，也跟着第三次沒離別成功淡了下去。

薛池盈腳步平穩，領着李憂上樓，邊走邊說：“今天折騰一天肯定累壞了吧，你先上去洗澡，好好放松一下。”

她身後的李憂點點頭，将雙手背向身後，指尖互相勾了勾。

路夏站在樓梯下望着這兩人，一頭霧水。

薛池盈上樓匆匆洗了把臉，換好睡裙，隔着衛生間門跟李憂招呼了一聲就先獨自下樓了，擡手跟路夏揮了揮，把人叫到跟前。

兩人單獨走進一樓的直播間，随手把門虛掩住。

薛池盈一開口就是嘆息：“電視劇裏的那些穿越辦法，果然都是糊弄人的。”

路夏：“啊？什麽情況？”

薛池盈一手叉腰，一手比劃動作：“當初李憂不是憑空掉在橫店那邊嗎，我們今天不就又回到原地找機會嗎，橫店那剛好打雷，我心驚膽戰把傘給她，她在雨裏站了一個多小時，結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路夏：“哦？”

薛池盈又說：“之前也空等過一次，這次專門又過去，還以為下雨打雷能是關鍵因素，畢竟我們那些劇本不都這麽寫嗎？”

路夏：“嗯……”

“我們從早上八點秦王宮開門就進去守着，各個角落挨個試，一直耗到下午一兩點，什麽變化都沒有。”

路夏：“唉！”

薛池盈環起胳膊，轉開臉，望向一個沒打開的補光燈，語氣沉下來：“那會兒我就覺得這事不對勁，有點棘手了，上網查了查——”

“等會兒，你該不會搜怎麽被雷劈中吧？”

“……”薛池盈沉默兩秒，“确實也搜過，順便被科普了不少知識。”

“什麽知識？”

“就是那個，雷電傷人主要有三種方式。一個是直接被雷劈，一個是接觸導電體，就是什麽大樹啊電線杆啥的，第三個是閃擊，雷劈中一棵樹，如果你剛好站附近，電流就很可能越過樹，直接跳到你身上。”

路夏捂嘴驚嘆：“噢喲！這麽危險！”

“對啊，我當時……哎不對，扯遠了，說這個乾什麽。”薛池盈回過神看向路夏。

路夏：“就當順便漲知識了呗，你接着說，還查了啥？”

薛池盈張張嘴，剛要往下說，後褲袋裏的手機震了震。她拿出來一看，是李憂發來的消息，問她在哪裏。

【我和路夏在樓下直播間說事情呢，你累了先躺着休息吧。】薛池盈迅速回了一句。

收起手機，對上滿眼好奇的路夏，薛池盈“咳”了聲：“雷不往下劈，我跟李憂只能一起查了查穿越的辦法。”

“噗。”路夏沒忍住笑，“聽着跟小孩過家家一樣。”

薛池盈深有同感，點開手機相冊給路夏看：“你看，我們去找人借銅鏡、古畫、玉簪，還有她自己那塊兒玉佩，說是碰到這些東西就有可能穿越。李憂還去摸遍了秦王宮的牆磚，傳說裏面藏着穿越通道……”

“不行你們這周去故宮轉轉吧。”路夏接道。

這話倒是點醒了薛池盈：“有點道理啊……但北京實在有點遠，我打車會不會太貴了點？”

路夏微微眯起眼，頓時覺得好友為李憂的事有點走火入魔了，明明以前那麽不喜歡浪費時間的一個人。她斟酌了下，又問：“不過有沒有可能，是需要遇到了個車禍之類的？這種穿越片段不是最多嗎？”

“這種事情我哪裏敢讓她試？”

“啊？你想什麽？我說是偶然的車禍！不是你把她直接放大馬路上！”

“呃。”薛池盈一時語塞，答不上話，只能轉個身走兩步，拿起路夏桌上的小擺件，“總而言之，照這幾次的情況看，她恐怕是很難找到回去的辦法，這下麻煩了……”

路夏後背靠着門邊的牆，正對薛池盈，半邊身子側對門縫，上下打量全身心沉浸李憂事件的好友兩秒。聲音嚴肅了些：“薛姐，我跟你說句實話，現在麻煩的是你，李憂如果就這麽回不去，以後最麻煩的百分百是你！”

薛池盈沒吭聲。

“話說前頭，我不是冷血，李憂這個小妹妹性格挺好的，我也挺喜歡她。”路夏先提前鋪墊了一句，“但你想一想，上次我倆好心幫忙的下場是什麽，那人轉頭就把咱倆微信全删了，最後還轉臺前，頂的是你的角色，對吧？我不是說李憂是這種人，但人太好真心不行，沒必要，如果她以後只能留在這個世界，你想想會有多少麻煩等着你？”

薛池盈眉心緊蹙，沉默一會兒，說：“她的戶口、身份證确實……”

“對啊，戶口身份證。”路夏打斷，“還有衣食住行這些樣樣都要花錢，而且她什麽都不懂也沒個身份，就算她想去打零工估計都沒人收。這幾天你時間多，能寸步不離跟着她幫忙，來來回回帶着，但之後你總有要忙的時候，難不成打算這輩子都照顧她？等以後老了，還要替她操心養老的事情嗎？哦，她還沒社保，沒養老金。”

薛池盈失笑，只說：“我們現在也沒有。”

“诶，這又不是關鍵。”路夏哭笑不得，“這幾天屏姐也一直叮囑我，讓我勸勸你，別再自己扛着這個事。我覺得哈，既然你該試的都試了，最好明天就帶她去派出所說明全部情況，把人交給專門的部門去處理，自己就別操心了，你看你這黑眼圈。”

“……黑眼圈不是因為她，只是昨晚沒睡好。”

路夏：“那你昨晚為什麽沒睡好？”

薛池盈：“本來以為她今天要走了……我在想事情。”

“那歸根結底不還是因為李憂嗎？求你了，還是把人先送走吧，不送派出所你送社區中心嘛，總之等別人給她處理好你們還能再見面的嘛。”

“……社區中心一般幾點開門？”最後薛池盈問。

兩人聊完，路夏要準備一會兒的直播，坐在電腦前。薛池盈拉開門，見地上有水漬，回頭跟路夏說：“你們進出當心點，門口有雨水，我去拿拖把拖一下。”

路夏盯着屏幕皺眉，下意識“嗯”了聲，想了想仰頭問：“哪兒來的——”說一半見門口沒了薛池盈的身影，覺得這是不是雨水也不重要，便低下頭，繼續忙自己手裏的事情。

薛池盈很快拎着拖把回來，邊拖地邊心不在焉想了會兒路夏說的那番話。

心裏也感慨，念大學那時候路夏是最愛見義勇為的，當初劇組那事也是路夏最先發現，覺得生氣。

人真是不知不覺就長大了。她望一眼直播間桌前表情認真、在挪動鼠标的路夏，那張臉和許多年前早自習躲在桌下偷吃饅頭的樣子重合。薛池盈嘆口氣，收回注意力，回身去一樓衛生間放拖把。

二樓房間的燈光亮着，李憂翻過手裏一張張音标卡片，表情沉靜。

薛池盈出現的時候她立刻擡頭，臉上轉瞬露出笑容：“阿姐。”

兩人聊了會兒薛池盈剛才在樓下談什麽，薛池盈講就是一些直播的事情，不重要、難懂，李憂沒有多問。

末了，薛池盈準備去洗澡，放下手機，說：“對了，明早我要出去一會兒，應該不會太久，你就在家裏多睡會兒等我回來吃早餐吧。”

從前李憂都是立刻應“好”，這會兒卻擡頭靜靜看了薛池盈幾秒。

薛池盈柔聲：“嗯？怎麽了？不想一個人待着嗎？想……和我一起？”

李憂緩緩收回目光，低頭看被子，唇角微揚，笑意卻不及眼底，淡聲：“沒有，我在家等阿姐回來便好。”

“那行。”薛池盈松口氣，彎起笑眼哄道，“你在家乖乖等着，回來就帶你去吃好吃的。”

隔天薛池盈離開不過片刻，李憂也悄悄跟出了家門。此地，她雖沒住多久，卻也早已默默熟記了所有出行路線，包括薛池盈慣常愛走的。她緩步繞過樓下花壇，果然一眼便望見正獨自走在前方的薛池盈，她的視線下意識落向薛池盈手上，看見其右手捏着薄薄的紙。

街道社區服務中心離小區不遠，李憂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跟着，沒走多久，便望見了那紅通通的門楣。

她靜立遠處，一改平日乖巧模樣，神色狐疑地擡頭望去，牌匾前半段字跡被茂密的樹冠遮擋，唯能看清後面幾字為“便民服務中心”。

阿姐便是打算将我送到這裏。她心想。

雖說她往日親口坦言，若阿姐因自己深陷困境，她甘願離去，絕不拖累。可事到臨頭又非困境，如今她親眼見薛池盈真瞞着自己，悄悄前來這“社區中心”，依舊感到不可思議。身為金枝玉葉的公主，李憂終究承認，她自己尚無法做到知行合一。面對阿姐之“薄情”，雖嘴上潇灑，心底仍是委屈不快。便覺至少在徹底分開前，定要當着阿姐的面好好傷心一場，叫阿姐……

忘不得她。

打定主意，公主提氣凝神，不再躲在暗處尾随，磊落擡步，徑直走到斑馬線前，安靜站定。

薛池盈剛走過馬路，手機響起，是曲如屏打來的電話，關心道：“雪寶，你出門了吧，資料都準備齊全了嗎？”

“嗯。”薛池盈駐足，低頭擡手略略翻看一遍手裏的兩張紙，“你昨晚微信發我的那些都寫上了，現在準備先去社區中心問一問。”

“直接去派出所就行了，社區中心管不了這些。”

“我……我先去問問看。”薛池盈沒說自己心裏在想什麽，含糊應付兩句，挂斷了通話。

下一秒，她的肩膀忽然被人輕輕觸碰，傳來清甜的一聲——

“阿姐。”

作者有話說：

薛姐：OX0！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